倘若那日我并非藏身于花丛之后,而是恳求付骁寒放她走,她是否会免去一顿责罚呢?我应允夏紫菱带她回夏府,却不知夏府家主是否能够接纳她。昨日思虑的确实是不够周全。正思虑间,安雅凑过来疑惑地问道:“璃姐姐是在想紫纤吗?”我抿了抿唇,敛下眉眼三分惆怅,余下礼节性的笑意,淡淡应道:“我只是觉得昨日做的不大周到。”些微的苦涩在舌尖dàng 漾开来。

    我该捋顺思路琢磨好每一件事,而不是成日里装疯卖傻的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小质女。

    我放下帘子,再抬眸时,眸中盛着从不曾有过的清明。“璃姐姐,你不必太过伤心,紫纤姐姐想来也是情愿的,否则怎会走的那般干脆。”安雅字字落入耳中。“她大概是埋怨我的。”撂下这句话后,我便未再多言。

    还未进长信宫,便看见陈贵妃亲自在长信宫门口等着,神色间满是焦急。她身边的姑姑眼尖“你们昨日一夜未归,可急坏了贵妃娘娘,一早便在此处守着了。”陈贵妃眉眼间皆是不可掩藏的疲倦,她拂了拂手,示意那位姑姑住嘴。“回来了便好,只是下次若是再夜不归宿,可是要罚了。”

    自从我替她挡了一刀后,她便待我格外亲切,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一抹惭愧渐渐浮上心头,我怀着歉疚说道:“多谢贵妃娘娘。”安雅嘟囔道:“哎呀,贵妃娘娘不必担心,有安雅在,璃姐姐不会有事的。”

    陈贵妃待我的好令我心中颇不是滋味,弄不好我便是那个害她们失去温暖的家园的人。可如今,我却在心安理得的承受着这份温柔。

    陈贵妃目光触及安雅郡主的笑意,不尤也跟着笑了起来。“昨夜刮风下雨的,你们去了何处歇脚?”安雅走上前搂住陈贵妃的胳膊,古怪精灵地说道:“娘娘别再cāo 心了,我与璃姐姐都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走到陈贵妃的另一边,尽是阿谀奉承的姿态。“可不是嘛,贵妃娘娘不必担心,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陈贵妃柔声说道:“然儿,你既然做了本宫的女官,日后便随时随地跟着本宫吧!本宫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本宫听闻你与王后似有过节,她的禁足早已解了,你平日里注意着些,不要凑上去招惹。可听清了?”

    有些人哪里是不去招惹便逃得开的,这位王后可谓是令我无比印象深刻,她欠我的,是千絮的一条命。我迟早要让她付出代价。

    我垂眸连声应“是”,心中盘算着冷宫中还押着一位主儿。秦贵人当

    日所为固然不耻,若不是瑾王明察秋毫,我恐怕会难过许多。只是我记着,秦贵人似乎提及了凌珉。她极有可能是凌珉送入宫安chā 在瑾王身边的一枚棋子,如此看来,凌珉恐怕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潇洒度日的公子哥,而是精通权谋极擅算计之人。

    我若想扳倒王后,不如从凌珉下手。瑾王待凌珉生母一片痴心,却因需要陈相背后的庞大势力支持而不得不妥协,当然最重要的是当今王后使了点儿手段。可是最终害死凌珉生母的人,是她。倘若我能通过有效的途径,让瑾王知晓当初陈相之女是如何伤她的,她的后位便岌岌可危。

    当初她身后有陈相的势力护她,而现下不仅有陈相这一个相,右相的地位应当与他势均力敌。若是不出所料,右相恐怕正是瑾王一手栽培起来的。王后善妒,她落在旁人手中的把柄恐怕不少。

    我想:是时候反击了。

    第四十七章 几点寒鸦忆风华

    “质女,那位早已失了神智,莫教她伤了你!”我塞了几锭银子给看守的公公,示意他不要声张,而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冷宫寒凉凄凄,枝头几只乌鸦不时地叫着。她自是蓬头垢面,着粗衣麻布独自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酸臭的食物。此番全然看不出往昔傲人的模样。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她虽害人,却并非什么坏心。

    可是,我不能心软。

    她此时盯着手中的耳坠,圆澄的眼眸中盛着迷茫。我自然看出这是她当日平静走出大殿时所戴,语气半是试探地问道:“这是你的阿珉送的?”她吓的一哆嗦,抬起头来望我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恐惧的气息。“你来做什么!”她似乎没什么底气,却佯装作一副厉声厉语的模样,仿佛自己还是过去的秦贵人。

    加之此时她坐着的姿势,只能勉力抬头同我讲话,此番作态甚是好笑。果不其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低下头俯视她,声音竟然有些缥缈,仿佛自远方而来。“你的阿珉,可曾理解你的半分痴心?”此时激怒她并非明智的选择,然而我却想试探一番凌珉在她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地位。她果然分寸大失,慌乱地想要起身,却因心急而不小心踢翻了面前的碗,酸臭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的更甚。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声音竟然有些弱下去的趋势。“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努力忽略她身上恶臭的气息,靠近她勾唇一笑道:“你想要风光的日子么,我可以帮你。”

    我将她的头发梳展,绾了一个极是好看的发髻。仔细将她的脸清洗干净,仔细端详,便发现她的妩媚动人宛如浑然天成,竟然比过去更甚。她的眉眼,与沈念安有隐隐的相似。不得不说,凌珉将她安chā 在宫中,确而是有心了。只是可惜,这位美娇娘并非是个聪明人,方才至此落魄之地。

    “你即使帮我,我也不会感谢你。我甚至会狠狠地在背后推你一把,这样你也要帮我么?”她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我弯了弯眉说道:“我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你正好可以帮我。”我垂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眸中如积了千年寒雪般冷冽。

    出了冷宫,我默默在宫道上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依稀瞧见长信宫的影子。这时突然有人拉住我说道:“姐姐,我正找你呢,王上来了长信宫,娘娘正找你呢!”我定睛一看,这宫娥瞧着甚是眼熟,当是长信宫的宫娥无疑。“我早上起来突然闻到御膳房各色糕点的香气,馋虫禁不住you 惑,又怕娘娘责怪,就自己去看了看。”

    我故意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半是懊悔的模样说道:“娘娘她未责怪我吧?”小宫娥道:“是安雅郡主叫奴婢来寻姐姐的。”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言语中盛满了感激。“下次我若再去御膳房偷吃,带着你好了。”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提步走进去。陈贵妃温和的模样一如往昔,她陪在王上身旁有说有笑,虽然不经意间可以看到眼角的细纹,除此之外,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此时的二人只是简单地坐着,却如同最寻常的一对夫妻般和谐。但愿这份和谐能够长长久久。

    我朗声说道:“然璃拜见王上,贵妃娘娘。”瑾王颔首,贵妃向我招了招手说道:“你这孩子又去何处了,大清早的不见人影。”

    我挠了挠头,故作难以启齿的模样,抿了抿唇说道:“然璃去御膳房为贵妃物色了些许吃食,琢磨着晚些时候去取些新鲜的来。”瑾王看了眼陈贵妃说道:“你真的将她当作女儿了。”

    陈贵妃的神色在听到瑾王的话语后显得有些黯淡。“若是那个孩子,当与然儿一般大了。”语罢自知失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道:“妾身一时多言,王上莫要见怪。”

    我站在陈贵妃身旁,俨然一副女官的模样。

    瑾王的声音淡淡,教人瞧不出他的喜怒。“你说得既然是对的,便不算是失言。”陈贵妃话锋一转,竟然将话题兜到了安雅身上。“安雅也不小了,是该为她定一门婚事了。”

    我心中一惊,四处张望,不见安雅。陈贵妃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笑着说道:“宁国侯家中出了点事情,她一早就走了,本想着见你一面,差了婢女去寻你,可惜未赶得上。”我思及此不由惋惜,也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了。

    陈贵妃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又似乎看出了我的惋惜。“这倒不碍事,她三天两头的往宫里跑,你们见面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的。”这时瑾王的声音悠悠传来,似乎是在谈论天气一般自然。“不知郡主是相中了哪家公子,托爱妃来说亲?”

    我想起安雅醉酒之后绝望的情态,她许是真的放下云子临了,若是能够赐一门婚事下来,重新开始也好。正思虑间便听得陈贵妃说道:“那孩子今日虽是笑着离开的,我却觉着心事重重。她心中爱慕着的应是那云子临将军。”

    瑾王沉了沉眼眸,疑惑地问道:“哦?安雅那丫头自幼便喜欢舞刀弄枪,原以为会喜欢个状元郎与之互

    补。原来,这孩子喜欢的人与自己是一样的。”他掀开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几口放下后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吏部尚书有意将自己的侄女儿嫁给凌珉。”

    陈贵妃疑惑地问道:“吏部尚书的侄女儿?”瑾王笑了笑说道:“夏府的小姐夏紫菱。”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之前她领你来的长信宫,你应当是记得的。”我攥了攥手心的冷汗,垂下眼眸,沉声答道:“然璃记得。”

    此下乱点鸳鸯谱,我心中亦乱作一团。安雅与云子临的婚事尚未说定,可紫菱与凌珉的婚事却如同板上钉钉一般。可安雅已决意放下云子临,云子临与紫菱彼此早有爱慕之心,而凌珉与紫纤才是一对。我慌不择路地抬眸,撞进了瑾王探寻的目光之中。稳着声儿尽量教人瞧不出半分端倪。“王上不如看看诸位的心意,也许这并非是他们想要的选择。”

    陈贵妃神色紧张地看着我,我自知此言非良言,哪怕是对的,在帝王面前,也当敛起自己的锋芒。我闪烁着眸子看着瑾王,似乎在请求他给予我一个答案。

    瑾王摇了摇头,声音显得苍老不已。

    “生于帝王家,是该学会去接受安排的。”

    他揉了揉太阳xué ,站起身对陈贵妃说道:“本王乏了,便在你这里小憩片刻罢。”

    我心中五味杂陈,只希望瑾王不会真的活生生拆散鸳鸯,而乱点一通。那样无论于谁而言,都是难言的苦涩。

    第四十八章 呜咽萧声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