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彤对自家妹妹吩咐道:“小稍,我带将……我带爷回房间换件衣服。”

    “好,我看看店里有什么吃的,让他们备上,要是没有爷爱吃的,我就去去镇上找找。”林稍应着,拿出帕子要给男子擦擦脸上的土,被男子一把夺过扔在地上,踩在脚下碾了碾:“你们!”他恶狠狠地开口,“回去谁要是敢说出去,军法处置!”

    林稍把帕子捡起来,没有任何不快,和几名手下一同拱手行礼道:“是!”

    男子把林彤扶着他的手甩开,往店里走。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像蹒跚学步的孩童。

    深秋夜来得早,晚饭前天就暗了,林彤怕他再摔倒,追了上去,看他迈门槛,心也跟着他脚提了起来,想扶又怕挨骂,手停在半空。

    男子顺利的迈了过去,林彤松了口气,手刚放下来,男子突然左脚绊右脚,痛痛快快地把自己绊倒了,双膝“咚”的一声跪在地上,面前的手下吓得跳开,拔腿就跑,这一下子得折自己多少寿!

    林彤上前扶起他。

    老板娘借着屋里的光亮才看清男子的面孔,五官虽然清秀,但面色暗黄粗糙,一双不甚普通的丹凤眼,眸子倒是亮得很。远远没有背影那么惊艳。

    她心里暗暗嘲笑了一下,这皮相还敌不过雁鸣城的小倌呢,白瞎了这么一副好身材!不过这阵势排场、这衣料发饰,定不是寻常人,油水还是要揩的。

    她追上去问道:“客官这会儿可要用晚膳?还是先洗涮一下?”

    林稍走过来拦住她探究的眼神:“老板娘,请先送一桶热水到上房,吃食你与我商量即可。”

    面前的女子不过十八九的年纪,样貌娇美可人,开口却是沉稳霸气,英气十足,不容置疑。

    “好好好,这位客官可是不舒服?要不要请郎中啊?我们镇上的……”

    男子手扶在楼梯扶手上,翻了个白眼,气息不稳正要发作,林彤朝林稍使了个眼色,林稍当即挡在老板娘身前,老板娘还想说什么,她黑氅一掀,露出嵌着红宝石的古银剑柄,老板娘顿时噤口。

    回到房间,男子坐在床榻上喘着粗气,就这么几步路,已经让他出了一身虚汗,他感觉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不想他堂堂镇国大将军之子,五军先锋,迅霆军统帅雷焱,竟然落到如此不堪境地。

    林彤把门关上:“将军,您怎么样?”

    “还能怎样!?”雷焱瞪着眼睛,气得想骂娘,从天麓城到这里区区千里,他们竟走了半月有余,放以前他骑马三天就到了。

    还有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狗吃屎!

    “您想吃什么吗?”

    “吃屁吃!气都气饱了!”

    “那您喝茶。”林彤倒了杯茶。

    “不喝!”

    “那您先休息一下?”

    雷焱坐在榻上也不知还能干个啥,平时气不顺还能去校场发发疯找人过几招,但现在这残废身体……他娘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老板娘在门外喊:“贵客,热水准备好了,方便给您放进屋去吗?”

    林彤看了眼雷焱,对方明显不想让外人进来,于是回道:“劳烦老板娘了,请放在门口吧。”

    老板娘应了一声就走了。

    “我要洗澡!”雷焱气鼓鼓地说。

    林彤觉得自家将军自从发病以来,这半年的时间里发脾气时愈发像个孩童。

    要不是将军余威尚在,他真想塞一把零嘴给他,摸摸他的头安慰安慰。

    可是一想到雷焱练兵时的冷酷严厉,立马被自己大不敬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是!属下立刻去准备。”他把浴桶搬进来,试好水温,“我帮您洗……”

    雷焱瞪他一眼,抬起手臂指着门口:“滚!”

    林彤从善如流地滚了,也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候着,怕自家将军控制不好淹死在浴桶里,那笑话就闹大了。

    雷焱费劲地把自己扒光,扶着浴桶边缘,肌肉匀实紧致的长腿有着和脸色完全不一样的白皙,这时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迈不进去。

    他试了半天,索性手撑在浴桶上,屏住气息,头朝下栽了进去……

    “将军!将军!怎么了?”林彤听见动静想推门进来,门里面“咳咳”咳了几下:“没事!”

    雷焱狼狈地在浴桶中坐好,暗暗骂自己废物。

    略烫的水腾起雾气,把皮肤蒸的泛起淡粉,他缓缓放松,困意袭来,他今天在马车里吃了午饭就睡了,一直睡到刚才下车,现在又困了,每天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内心很是担忧,若是再寻不到能为他治病之人,恐怕自己就会长睡不醒了。

    今年冷的格外早,风从虚掩着的窗户吹进来,带来秋的冷意和北方乡下特有的泥土味。

    再往北百余里就是雁鸣城,雁鸣城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父亲,镇国大将军雷霆镇守的边塞要地,他十岁起父亲就在此镇守,他每年都会在这里住上三四个月,对他来说,雁鸣城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从雁鸣城北上五百里穿过苔原荒地就是白山地界。

    白山,万山之巅,白云之侧。西起万古不毛之地,东临诡杰沧海,浩浩荡荡绵延数万里,奇峰接连耸立,终年覆雪,万玉生寒。似一道巨大白色屏风,直指苍天,隔开大地。

    白山弟子就在那里苦修,而他此行就是去白山,或许能找到医治自己的方法,这是他最后一线希望。

    雷焱阖目调息,突然在泥土味里嗅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雪味,清冷凛冽地窜入他的鼻子,他倏然清醒过来,身体变得轻盈,如同恢复了正常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着,抬脚迈了出去,把自己擦干裹好,稳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空明月高悬,微风徐徐。

    他寻着雪味的来源,低头见院中一白衣男子把背篓里的野味放在地上,正跟老板娘结账。

    他白衣胜雪,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收了钱背上背篓,从容地走了出去,随着他渐行渐远,清冽的雪味也越来越淡,雷焱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愈发沉重起来,他急迫喊道:“林彤!”

    林彤冲进来,见主子衣着单薄立在窗边:“将军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