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嘉禾在春秋殿为她举办了周岁宴,朝中重臣都到场出席。周岁时,按惯例要进行抓周,案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什,有毛笔、书册、画卷、古琴,还有匕首、软鞭和弓箭。

    太羲刚刚闹腾了一下,奶嬷嬷那边正在哄着,宴席还未开始。

    杨昪也没到,他还在蓬莱殿收拾。今日军营中有些事要处理,等回宫就晚了一点,好在时间还来得及。

    杨昪收拾停当,正要离开的时候,颜慧又带着两个宫人回来了。

    她们屈膝行礼:“王爷。”

    杨昪嗯一声:“什么事?”

    颜慧道:“天后吩咐奴婢回来拿东西。”

    杨昪不太在意,他点了下头,颜慧就带着人走到了墙角处。那里放置着一个矮柜,外面设有两把锁,平日里一般是不打开的。杨昪知道,里面似乎是放着传国玉玺。

    他心念微转,余光瞥见颜慧果然从矮柜中拿了一个盒子出来,问:“这是要带去给公主抓周?”

    颜慧应道:“是。”

    她又把矮柜锁上,带着宫人告退了。

    杨昪静立片刻,走到了那张矮柜旁。

    矮柜分上下两层,上层只是一个抽屉,没有上锁,下层才是加了两把锁的柜子。

    鬼使神差的,杨昪拉开了上层的抽屉,然后他惊讶的发现,里面竟然有一道明黄的卷轴。

    他迟疑片刻,拿起了那道谕旨,缓缓在眼前打开。

    这一看,却愣住了。

    谕旨上的字看样子已经有些时日,是郑嘉禾亲笔所书,左下角还盖有玺印,代表着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威。

    而谕旨上的内容,着实让杨昪怔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

    这大约是郑嘉禾在还没有生下太羲时,立下的一道诏书——或者说,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遗诏。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若她不幸亡故,江山无人打理,便由秦王即皇帝位。

    杨昪把卷轴放回了抽屉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春秋殿的,他坐在下首的席位上,看着高位上雍容华贵的郑嘉禾,再看看大殿中央,坐在案上、被这么多双眼睛围观着抓周的太羲,他的思绪越发恍惚。

    他以为,至少在权势上,郑嘉禾一直都是富有野心、贪婪而不肯放手的,但他没想到,在生死关头,在考虑身后事的时候,她竟然真的愿意把江山交给他。

    这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又似乎可以说明一切。

    起码……他得到了信任,和托付,不是吗?

    杨昪正自出神,殿中却突然响起惊呼声,有大臣笑着道:“长公主抓了毛笔和匕首!”

    杨昪抬目看去。

    太羲坐在案几中央,身边围绕着一堆各种各样的物什,而她一手抓着毛笔,一手抓着匕首,呆呆地看着四周大笑的朝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她的身前,还摆放着传国玉玺。

    郑嘉禾或许想让她拿玉玺,但她没有拿。

    高位上传来天后的朗笑声。

    “文能治国,武能□□,太羲真是好样的。”

    郑嘉禾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她的裙摆在地上轻飘飘的划过,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太羲听见阿娘的声音,扭过脖子张望,然后她笑了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郑嘉禾走到她的面前,眉目温柔。她伸出手,正想抱起太羲,太羲却又两手抱起了身前的传国玉玺,吃力地转过身,把它放到了郑嘉禾的手上。

    “阿娘。”太羲嫩生生地唤了一句。

    郑嘉禾弯起眼睛。

    太羲并不懂传国玉玺的意义,但郑嘉禾在她面前把玩过,或许是出于直觉和本能,她理所当然地把它交给母亲,看到郑嘉禾脸上露出笑容,她便也咧开嘴笑,拍了拍手,表达欢乐。

    在场的大臣们脸上显出一丝微妙神情,他们不约而同地去观察秦王的面色,却发现秦王只是低头抿茶,脸上一丝一毫的异色都没有。

    承天长公主的周岁宴,便这样过去了。

    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都逐渐习惯了只有天后,没有皇帝的日子。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政事一如往常,只有散布在各地的宗室皇亲噤若寒蝉。

    元兴三年秋,承天长公主三周岁了。

    一则关于秦王的流言,从均州开始,四处传播开来。等消息传到长安,让杨昪与郑嘉禾得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

    流言中说,秦王殿下不是景宗皇帝的亲生子,乃是其母妃赵淑仪与情人苟合而生。不仅如此,那赵淑仪还活在世上,并与情人又生一女。

    与此同时,晋王高举起义大旗,痛斥天后、秦王二人秽乱宫闱,生下所谓承天长公主,混淆皇室血脉,又编造帝星一说,戏弄臣民。

    檄文一出,几地宗室纷纷响应,招兵买马,发动叛乱。

    他们的目的不再只是天后,还有与天后关系匪浅的秦王。

    郑嘉禾这次没有再用杨昪平乱,而是改用这些年武举提拔上来的将官。他们忠心于她,能力自然也是不俗。

    郑嘉禾走入寝殿,看到杨昪坐在榻边。

    “这就是你一力想要维护的宗室,”郑嘉禾说,“他们只想诬蔑你,陷害你,杀了你。”

    杨昪抬目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