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终于反应过来:“龟儿子你穷疯了,偷老子的钱!”说完也不走梯子,直接从上铺跳下来,发出一记重重的闷响。

    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正好就是马脸的。幸好有好心人见义勇为,才没让他藏的私房钱打水漂。他不住向高冈道谢。

    “敢在火车上带那么厚一沓儿现金,着人偷了还找得回来,算你运气好。”乘务员把信封交还给他。

    马脸咧着嘴笑,这不一样,手机里的钱有多少,他媳妇儿是一清二楚的,这年头,只有现金才藏得住。

    -

    有了这么一出,车厢乘客们彻底睡不着了,有些兴奋,还带了点好奇。

    叶湑竖起耳朵,隔壁包间正绘声绘色地讲述刚才火车上的情形。

    “你是不晓得啊,那两个小偷凶得很你问我咋子晓得?我看到他们偷东西了噻。”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问他怎么不出声警告。

    “人家有同伙,还有刀子,双拳难敌四手,我是有那个心没那个力。奉劝大家,火车上莫要带贵重东西,你带这些,贼娃子不偷你,他偷哪个?”

    话糙理不糙,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命更重要。

    老钟坐在上铺一声不吭,许久以后才悠悠叹了口气:“这要是解放前,小偷哪敢这么嚣张啊。那个时候,整个西南都是袍哥的天下”

    袍哥?叶湑心头一动,这名字听着怪耳熟的。她想起来千里眼在车站给她的小册子,上面似乎就有这个。

    对铺的高冈听到老钟这话,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老钟见有人想听,顿时来了精神:“要说这个袍哥啊,是我们川渝一带的民间秘密帮会,最早清朝就有了,那个时候的口号是‘反清复明’——”

    马脸插话:“听起来有点像《鹿鼎记》里头的天地会嘛。”

    老钟点头:“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袍哥也算是清朝的掘墓人了。最鼎盛的时候是在民国,据说整个川渝,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是袍哥成员,上到军阀、政客、商人,下到农民、流民,全都是袍哥一员。”

    隔壁包厢的动静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门口多出来的几颗脑袋。

    那几人睡不着,听见这边的话题,觉得新奇。现在的川渝人,熟悉袍哥历史的已然不多,于是都挤在过道上,暗戳戳地听老钟讲话。

    听众一多,老钟更加带劲,语气也抑扬顿挫起来,不时还晃一下脑袋:“大家都明白,那个时候军阀混乱,有些事情凭政府的力量是办不到的。袍哥就厉害了,跑出来维护社会秩序、调解老百姓矛盾”

    门口站得最近的那个人忍不住出声:“大兄弟,你说的这个袍哥,未必然还是个喜欢做善事的帮派啊?”

    听这声音,正是刚才在隔壁聊得最嗨的人。小偷偷东西的时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后才跳出来当诸葛亮。

    老钟斜乜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你懂个狗屁,然后微微一笑:“你们要晓得,袍哥最开始是叫哥老会的,‘哥老’意思是尊敬兄长,后来才改成了袍哥。袍哥袍哥"他略略一顿,卖了个关子。

    众人屏息凝神,多少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老钟,他才继续往下:“取的就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意——有饭同食,有衣同穿嘛。”

    “有句话叫‘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老钟换上重庆话,“意思就是袍哥从不胆小怕事。这个民间帮派很重江湖义气,喜欢打抱不平,哪里像现在的人,要血性没血性。”

    说到这里,老钟扬了扬下巴:“就算是一个陌生人,袍哥也敢站出来为他两肋插刀。”

    门口的人身子明显僵了僵。

    “现在在四川重庆,还有袍哥吗?”高冈转移话题。

    老钟一摇头:“没了,解放后就没了。这还是我爸讲给我听的——我爷爷——他那会就是个袍哥。”

    叶湑坐在高冈正对面,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的眼神亮而雀跃,似乎很感兴趣。

    如她所料,他说:“冒昧问一句,老爷子还健在吗?”

    老钟一愣,随即苦笑:“解放后,老爷子随老蒋去了海峡对岸,七十年了,要活着也得一百一十多岁了。没了,应该是没了。”

    老钟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与刚才滔滔不绝的样子截然不同。

    “应该是没了”他喃喃重复道。

    第7章 山城

    老钟不说话了,各人四散离去,整个车厢渐渐陷入沉默。

    叶湑对袍哥不感兴趣,她收好手机,把火车上的被子拢在脚边,换上了睡袋,又从包里取出一件厚外套,充当被子盖上。

    高冈正准备入睡,忽觉手上有些异样,五指很滑,像是覆了层极细的粉末。他揿下床头夜灯,把指头凑到眼前。

    那上面染了薄薄一层深色,尤其以拇指和中指最为明显。

    他细细地磨,指头上的颜色很快就被擦掉。再一思索,联系到刚才抓着叶湑手腕的动作,一下子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他笑了笑,而后展开被子,头朝向过道,一手搭着小腹,一手枕着脑袋,很快入睡。

    黑暗中,叶湑忍不住抚上右手腕。那里被高冈抓得生疼,兴许明早起来还会多出几个红印,她咧开嘴,冲高冈方向呲了呲牙。

    这次先不跟你计较。

    车厢内鼾声如雷,一夜无事。

    -

    第二天一大早,列车员从餐车推着小推车过来,一路吆喝着卖早餐。

    叶湑被吵醒,迷糊中总觉身上有重感,低头一看,昨晚被她堆在脚边的白色被子不知怎么的,盖到了她身上。

    大概是冷的吧,毕竟还是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