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欣喜若狂,离开了北枝江的公口,自立门户,也是这时候开始对小子上心。等到这边有模有样了,再让人告诉阿云孩子还活着。只可惜,阿云似乎比想象中要恨他。即便知道孩子在他这儿,也一直忍着,不来找他。

    上午接到叶湑的电话,王振海便推掉今天的一切事物,安排大毛去接人。他以为阿云终于动摇了,愿意回到他身边了,然而下午的审问,却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灌下来,凉了他滚烫的心。

    她还是对十四年前的事耿耿于怀,一天不曾忘记。也或许是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让她厌恶,她让叶湑来,大概是为了膈应他,不让他好过。不管怎样,他与阿云再回不去了。

    他问大毛:“之前被卖掉的那几个,让人去找了没?”

    大毛忙道已经去了。

    “找了?”王振海闭了眼,前后晃着身子,慢悠悠道,“让他们再快一点”

    “明早就能有答复。”大毛说。

    他点点头,补充说:“越快越好。”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睁眼问道:“胡四儿呢?”

    “他今天去外面进货,按时间算,应该快回来了。”

    叶湑从被子里钻出头来,深呼一口气,抬头便见高冈放下大毛给的盘子,站在门后系皮带,他手捋衬衣,隐约却又清楚地看到衣角之下清瘦有劲的腹肌。

    她一脚踢开发黄的乳色被子,从梳妆台下拉出一把木凳坐过去,说:“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我还知道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儿。”

    高冈低头掖着衣角,听到叶湑说话,发觉到她的目光,侧身背过去。他“嗯”了一声,权当回应,示意叶湑继续。

    “十四年前的公交车坠江事故不是意外。”叶湑说。

    高冈的动作一顿,迅速系好皮带,同样找了一张凳子坐到叶湑对面。

    “阿云那时候在老神医药铺里忙,她丈夫每天坐车带孩子去找她,时间固定、班车固定,而且坠江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王振海就赶到现场把阿云的孩子带走,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以这起事故是人为的?”

    叶湑笑起来:“你不如直接些,说是王振海做的。”

    “有证据么?”

    “只是一个猜测,我怀疑王振海对公交车动了手脚,今天试探了他,他反应很激烈。”

    高冈沉吟片刻,然后说:“这是另一回事,但你要的李老坎的线索,又断了。”

    叶湑没理会,整个一天没沾荤,只吃了素菜,到了晚上饿得慌。她从木凳跳下来,走到门后蹲下,端起大毛送来的拼盘,凑到鼻端细嗅。

    高冈扭头看去,她蹲在那儿,身影单薄,几乎能看到背上凸起的脊骨。叶湑蹲了会儿,忽然起身回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卤香味,可味道过大,要是离得近了,闻着发齁。

    “好端端送吃的来,不会有问题吧?”她说。

    高冈不置可否,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将水果拨到一边,仔细端详。这玩意儿卤味太重,好像要盖住什么似的。他冲叶湑讲:“你看出什么了?”

    叶湑看一眼高冈,表情有些古怪:“难道是加了什么药?”

    高冈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抬头就看见她不太自在的表情。他摇了摇头,对叶湑招手,示意她过来:“你再仔细看看。”

    他用筷子拨开两块肉片,肉片下是一只鸡爪,皮实,肉厚。

    叶湑不解,只能老实照做。刚才在门口光线不好,看不大清,现在站在灯光底下,才察觉到不对劲——没处理干净,还夹杂着血丝。

    高冈指着卤肉问:“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像猪肉、也不像牛肉”说到后面,叶湑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这肉夹杂血丝,又需要很重的卤味掩盖本身的气味,常见的家畜都不太像,那会是什么?而且,爪尖形状偏圆,倒像是、倒像是

    高冈神情变得凝重,两人对视一眼,身上的寒毛悄悄竖了起来。叶湑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突然,一道极细、极轻的动静传入两人耳朵,门外有呼吸声!她看到高冈的眼神扫向门口,眉心结在一处,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大步走到门后,贴住耳朵,仔细辨着外面的声音。

    “姐姐?”外头的人喊着姐姐,一声接一声,像小奶猫一个劲地叫。

    高冈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他转过头去,叶湑正站在他身后,对他一抬下巴,示意开门。

    门外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清秀单薄,眼神澄澈。一进门,看到叶湑,少年先是眼睛一亮,道了声姐姐。然而不等叶湑说话,他忽然皱起眉,吸了吸鼻子,探头探脑的,像在找寻什么。

    到最后,少年的眼睛锁定那盘卤肉,他撅起嘴,脸上显出嫌恶,气呼呼地说:“这个!不准吃!”

    叶湑憋不住笑,捏捏小孩的脸蛋儿。倒是高冈,听了他这话一声不吭,思索片刻后对他讲:“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少年歪着头看他,然后缓缓地点了点下巴。

    外头后门处停了一辆三轮车,胡四儿从车上下来,拉开门,一袋袋儿扛起车里边的食材。进了店后厨,刚放下,还没来得及喘气儿,被急赶过来的大毛拦住。

    大毛要他做些夜宵,或者下碗面,给王振海送去。除了胡四儿,别人做的王振海都吃不惯。

    胡四儿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声答应,拍了拍手,把灰土抖掉,再放水冲洗。弄干净后,才开始烧水煮面。一边烧,一边和大毛讲话:“你回吧,我这边煮好就给海哥送去。”

    “这就走,”大毛道,“你前几天做的卤肉味道挺好,下回多做点,不够吃。”

    听了这话,胡四儿腼腆一笑,点头说好。他动作熟练,过水、铺臊子,加香油、盐、葱、辣子,一股脑撒进去,香气四散,喷香的味道从鼻端蔓延到全身毛孔。

    胡四儿端着做好的面送到王振海屋里,余光瞥见他在给伤口换药——下午的时候没处理好,血渗出来了。胡四儿把面放下,正要出去,王振海开口叫住他:“再拿只碗来。”

    胡四儿愣了一秒。

    王振海咬着绷带的一头,缠住敷好药的小臂,说:“给小子吃,他这两天不爱吃饭。小孩正长身体,可饿不得。”

    胡四儿笑起来:“海哥你放心,锅里还有。”谁都晓得王振海对那小傻子上心,胡四儿天天在厨房忙碌,当然知道小孩老爱来瞎捣鼓的事——要说小傻子做菜的手艺,都还是他教的呢。

    他转身回去厨房,捞了剩下的面,加料和转,又放了几块肉,即往小子住的房间走。一路穿过走廊,边上尽是紧闭的屋门,门后喝酒猜拳、打牌玩闹的起哄声一阵阵飘来,声音忽大忽小,直钻进胡四儿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