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眼靠着吧台,叫了十瓶“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是云南当地的啤酒。老板不辞辛苦,从云南运回后海,最适合谈理想的人。

    “这风,是后海的风;这花,是胡同的花;这雪,是故宫的雪;这月,是跨越将近三千公里,从北京到大理,‘千里共婵娟’的月。”千里眼咂一下嘴巴,心生感慨。

    光头老板给他鼓掌:“说得好。”

    “我这眼睛,也是能看千里的眼睛。”他指一指自己。

    “哦?怎么个说法?”

    “我,”千里眼抡圆了胳膊肘一挥,“从十五岁混到现在,十年了,兄弟无数,兄弟们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难怪见你,一身侠气,原来是江湖中人。”光头老板向他做了个手势,“敢问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闫,名革,马革裹尸的革,叫我闫哥就好。”

    “好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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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我这经历,要写个自传,也是能写一百万字的。我这十年,就这十年啊,能比得上普通人半辈子!”他扯出一个极神秘的笑容,“我就是低调,从不说。”

    光头老板搓了搓手,眼睛从小圆墨镜上方探出来觑他:“那不如今儿咱就说它一说?”

    千里眼摸着下巴:“说也无妨,只是这些故事啊,别人给钱我都不讲的”

    “您瞧瞧您瞧瞧,还跟我客气!今晚这些”光头老板给他码好啤酒,“费用全免!”

    “老板,爽快人!就从就从我的身世说起吧。”

    千里眼生在陕北,自记事以来,没见过父亲,打小只与母亲、外婆一起生活。

    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他妈身上。老人上了岁数,牙口不好、胃也不好,偏偏管不住嘴,有些东西老人家吃不得,非要吃,吃出了问题就要跑诊所、跑医院。

    说也说不听。

    千里眼呢?村里的混球儿。

    一放了学就见不着影,这小不懂事的,他不知愁啊。

    “我妈当时买了瓶农药,准备自杀。”千里眼打了个酒嗝,喝多了有些头晕,他甩了甩脑袋。

    他妈是家里的顶梁柱,真要撒手不管,这家里老的小的,也没命活。

    “所以,令堂是舍不得您,放弃了吧?”光头老板感慨道。到底是血浓于水,终归不忍心到那个地步。

    “不。”千里眼伸出一根指头,左右晃了晃。

    “她在晚饭里加了农药,打算一家人携手共赴黄泉。”

    光头老板瞪大了眼睛,倾身向前:“那闫哥您”

    “我命大,放学在学校门口偷吃了路边摊,填饱了肚子回家,在饭桌上,我只吃了一口饭,中毒不深。”

    隔壁李婶上门送刚摘的苹果,发现了倒地上的一家人,连忙报警送医院。千里眼在医院洗胃洗好几次,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他妈还有外婆,没能抢救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我吃百家饭长大,没人管教,学坏了,抽烟、喝酒、纹身”他弯着手指数数,“什么都会,那村子我待不住了,就出来混,混了一年,混来了北京,北漂!”

    他嘿了一声:“想不到我这小混混儿,有一天居然也能被叫北漂。”

    “再然后呢?”

    “我去给人饺子店打工,包住包吃,住的是地下室,进去两眼一抹黑,你说我也不是多娇贵的人,哪儿待不是待?我就这么住下了。”

    工资一个月三千,他觉着好,毕竟不用租房。

    老板提前支付了半年的工资,让他先踏踏实实做一年,剩下六个月的工资,一年后给他。千里眼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就那样应了。

    做什么呢?

    帮老板跑腿,附近大学的学生最爱在老板这儿买饺子外卖,他就骑一辆小电驴给学生送餐。

    风雨无阻。

    记得有一回是冬天,下雪,学校保安不让电动车进校门,他只好下了车,抱着外卖往宿舍跑。

    雪天路滑,他跌了一跤,餐盒里的汤汤水水洒了,饺子馅儿全挤了出来。学生们理解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叫他赔钱。

    老板知道了,指着他破口大骂,说要扣他钱,又不从工资里扣,要罚他现金。

    他性子轴,没还嘴,找兄弟们借了点钱,交上去了。交完钱,又骑上小电驴,继续替老板跑腿送餐。

    骑车到校门口,他到底没忍住,蹲在马路旁哭。

    有个女生路过他,撑起一把伞,站他身边,给他挡雪——再不挡一挡,他在这儿怕是要变成“雪人”了。

    千里眼抬头望去,瞧着与他差不多年纪,头发又短又黑,脸冻得发白,两颊却又透着一点红,眼睛特别漂亮,很甜,好像夏天的一杯桃子汽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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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底,他找老板结工资,没拿到钱。

    老板跑了,抛弃妻女,跟情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