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边的婢女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饶是每日听大小姐污言碎语,刚才那般话也太恶毒了。

    柳舟洲坐在上首,看着一屋子人神色各异,心里波澜不惊。西戎使臣急着把鲁玛公主的尸身运回大兴,是以册封仪式之后,她直接从柳府跟着西戎使臣的队伍向西戎进发。

    今日之后,柳府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大兴也跟她没有关系了,她安慰谢淮自己会想办法逃回来,其实心里却没底,只盼着谢淮派来的两个婢女能把证据带回来就行。

    册封礼之后,宫里的内监尖着嗓子道:“行礼。”

    整个大堂跪满一地,真心假意的祝福声不绝于耳,她默然抬手,沉声道:“平身。”

    两个嬷嬷牵着她的手缓慢的走出柳府,上了一架宽敞的马车,她刚坐定,柳玉衡的声音从车帘处传来,“老臣祝公主贵体金安,一生顺遂。”

    说道最后他嗓子明显哽住,柳舟洲心里一紧,撩开车帘,看见车外的柳玉衡已经泪流满面,只她懂事以来,这仿佛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哭,一时忍不住,也红了眼眶,她赶紧放下车帘,沉着气道:“主柳大人得偿所愿。”

    震耳欲聋的金鼓雷鸣之后,和亲的队伍缓慢前行,上京城离她越来越远了。

    “公主,快别睡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到尔乌崖了。”伴着话音,车帘被一双素手掀开,宫女锦夏端着食盒进了马车。

    锦夏是谢淮给柳舟洲挑的侍女之一,平时看着文文静静,弱柳扶风的样子,只有柳舟洲知道,她一身的肌肉是多么紧实,她颇善伪装,不到关键时刻,她这枚利剑不会出鞘。

    柳舟洲缓缓张开小扇子似的睫毛,声音慵懒道:“这么快?”

    “可不是么。”锦夏边说边挑开她面前的车帘,入目是碧色连天的草场,一条小河宛若银带蜿蜒其间,越接近西域,地形越神奇,睡前明明还是黄沙漫天的戈壁,这一觉醒来就到了塞外绿洲。

    锦夏道:“这尔乌崖内外就是两个天地,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等翻过这片群山,绿色就越来越多,及至到了王城,那颜色比京城还翠呢。”

    锦夏不仅身手好,对西域地理志研究颇深,这也是谢淮选她的原因之一。

    柳舟洲垂下了眼睫,颜色再好有什么用,到底是别人的故乡。

    “公主先吃点东西。”锦夏把食盒往柳舟洲怀里一塞,轻声道:“尔乌崖中间有一段山势很高,空气稀薄,身体不好的人轻则呕吐,重则昏迷,公主多吃点,好歹蓄些力气。”

    “好。”柳舟洲端住食盒,点点头。

    正午时分,西行的车队缓缓停下,前面就是地势险峻的尔乌崖,西戎人内部仿佛出了内乱,自己人吵个不停。

    过了半晌,送嫁的李将军打马过来,恭谨道:“公主,耶律王子下令就地扎营休息,明日再过尔乌崖。”

    柳舟洲轻道:“有劳将军一路护送,过了尔乌崖就是西戎的地界,将军已完成使命,即可回上京吧。”

    李将军道:“末将已经请示耶律王子今晚留下,末将得看着公主进了尔乌崖才安心离开。”

    柳舟洲动容,轻道:“谢过将军。”

    下了马车,柳舟洲昂首挺胸,走的稳当,火红的霞披曳地三尺,硕大的凤冠在头上纹丝不动,以公主的名义和亲,一路上她都如此穿戴,满身的累赘,甚是累人。

    前方不远,耶律王子微笑着等她,及至两人还剩一步的距离,他向前跨了一步,张开大臂就要搭她的肩膀,柳舟洲眼光陡然一凛,他伸到半空的手顿时停住。

    离开了上京的束缚,耶律霸气的性子显露无疑,他收回手臂,面不改色道:“公主恕罪,我们草原人不拘小节,我一时高兴,忘了中原与我们习俗不同,差点坏了规矩,帐内备了酒宴,公主请进,到时候我再向公主好好赔罪。”说着他大臂一挥,做了个请的动作。

    他一口一个公主,是在故意恶心柳舟洲,她恍若未闻,径直向帐中走去。

    进帐后,因着还未成礼,柳舟洲坐在左边的贵客位,剩余人一字排开坐在下首,耶律王子春风满面的坐在上首。

    他举起金樽,冲着柳舟洲道:“大兴祥安公主深明大义,为了两国的交流融合远赴西域,本王不胜感激,为了两国的友谊,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一大杯酒咕咚咚入了喉。

    这样的戏码沿路每晚几乎都要上演,他演的不累,柳舟洲看的也累了,根本不接他的话,也不碰酒杯,自顾吃些硬食,为明日翻山积蓄力量。

    耶律王子也不生气,他以胜利者的姿势指向窗外,“翻过这片大山,就是西戎王城,塞外绿洲乌勒城,那里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大家都有肉吃,可这样的绿洲,整个西戎不过两三处,其他地方都是戈壁荒漠,那里的人没有肉吃,甚至连喝水都困难。可是大兴四境之内的土地全都跟我西戎的绿洲似的,没有沙子,这么好的土地不养牛放羊,都种了谷物,太可惜啦。”

    他又喝了一大碗酒,目露狡黠,“神女山养育出了世上最强的战马,我盼着有一天骑着它们在中原的绿洲上跑一跑,尝一尝那里的草是什么滋味,然后再漫山遍野的牧养群羊,让中原的土地上处处羊肉飘香,哈哈哈哈”

    可能是快回到西戎的缘故,耶律王子放下伪装,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光肖想一下就能这般兴奋,谁敢保证大兴对西戎开放边贸之后,他们不会贪得无厌。

    柳舟洲眼里掠过一丝鄙夷,冷声道:“跨过这座山,本宫就是西戎人了,如果殿下有朝一日到大兴遛马,请一定记得带着本宫,我也能见见旧人。”

    耶律顿时觉得没劲,不再理她,斜歪在座位上喝酒,柳舟洲正好耳朵清闲了。

    晚膳正进行着,忽见一个西戎汉子连滚带爬的进来,跪到耶律王子脚下,哭天喊地的叽里咕噜一番,他越听脸色越难看。

    半晌,他转过头,面沉如发怒的巨兽,“谢淮带人打过来了!”

    尔乌崖,少年太子身披银甲坐在马背上,目光如炬盯向远方,直到天地交界处出现一队马车,他才敛了神色,嘴角浮现一丝几无可查的微笑。

    第57章 救人

    谢淮打过来了?柳舟洲忍不住蹙眉,他不是在东宫禁闭么?

    她瞬间明白过来,谢淮从来都不是鲁莽之人,何以那日分析完利弊之后,反倒去皇帝的御书房无故大闹一场,他这是想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杀他个措手不及。

    王帐内顿时混乱起来,几十双眼睛恶狠狠的看向柳舟洲,一个副将一手掀翻面前的食案,骂骂咧咧道:“殿下,我们是不是中计了,听说太子被关起来,国主只派了三千精骑接应我们,若非如此怎么也得派三万呐。”

    耶律眸光阴鸷,脸色狠厉,他坐回王座,凛声问信使:“对方来了多少人?”

    “约莫着有五百人。”信使回道。

    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缓和,西戎使臣们舒了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始哈哈大笑,“还以为太子有能耐集结北地军呢,区区五百人,竟敢挑战我西戎铁骑,可笑至极!”

    又有人接话道:“为了一个假公主,调动北地军?别痴心妄想了,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耶律王子面色稍霁,他看一眼柳舟洲,邪魅一笑,下令道:“拿好酒来,我要和祥安公主一起喝酒看戏。”

    帐内又是一阵放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