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走进周梨的房间,人在床上还没醒过来,他把药碗放到床头桌上,唤她:“阿梨,起来喝药了。”

    床上人双目紧闭,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他又唤了两声,依旧如此。

    这可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有些为难,他这个外男,本来出现在这里已是不妥,若还要扶她起来亲手喂药,只怕要把圣贤们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了。

    可是总不能让人就这样发着高烧躺着吧?村子里以前可有小孩子因为连续发高烧不退最后烧坏了脑子傻掉的。

    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又停下来看了看周梨,她此刻不光面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也是苍白的。

    犹豫片刻,终于打定主意,跑出去关了院门,再跑回来关了房门。

    可突然又觉得这行为看上去十分的狼子野心、有辱斯文,就又把房门打开了。

    总算鼓起勇气坐到床边,俯下身把周梨从床上扶起来,哪晓得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一点重心都没有,直接倒到了他的怀里。

    他吓得心肝一颤。垂头看去,女子的头枕在自己胸前,夏日轻薄的衣衫领口不知何时被弄乱,豁开了好大一片,露出内里一段嫩草绿的兜儿,以及一片柔白沟壑。

    他的耳根子一瞬间着了火。

    他忙拉起她松垮的衣领胡乱理了理,确定不会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跳后,这才端起药碗,喂到周梨唇边。

    好在女子人虽然是昏迷的,但身体的本能还在,发烧本来就会导致身体渴水,当药流到她的唇瓣时,她迷迷糊糊地喝了起来。

    只是才喝两口,怀里的女子就拧起了眉,声音微弱地发出了一个字:“苦。”

    沈越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这是药,能不苦吗?

    他继续喂,可这姑娘怎么也不张口了。

    他无可奈何轻叹一声,把她放到床上,又去她家灶房翻找了一会儿,瞥见案板上的一碗褐色液体,凑近一闻,是红糖的味道,再倒了一点在指尖尝了一口,便把那红糖也一并端进了房间,然后将糖水与药水混合到了一起。

    他再次把人扶到怀里:“喝吧,这次不苦了。”

    没想到这话还挺管用,接下来女子真就把药喝了个精光。

    喝完药后,他又把人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再把毯子拉过来给她搭好,正此时,却听到女子说了句:“谢谢娘。”

    沈越一惊,还以为她醒了,可定睛一看,女子双眼仍旧紧闭,分明还在熟睡。

    他这才松了口气,八成是烧糊涂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正打算端了空碗离开,才站起来,袖摆处就传来一阵钝扯感。低头一看,就看见一只纤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娘你别走。”女子气息微弱,声音细柔。

    她竟然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娘亲?

    他叹了叹气,试图扯出自己的衣摆,可哪晓得,他才扯一下,对方的手却抓得更紧了,还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他惊讶地看向她的脸,却见她的眼角果然滑落一行清泪。

    居然还哭了?沈越突然觉得有些头大。这要怎么办?他头一次面对除了妹妹之外的女子哭,还是一个昏迷不醒神志不清的女子。

    “娘,别,别丢下我呜呜呜,阿梨很乖的……”

    闻得此言,沈越兀自一怔。她该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忽而想起她的哥哥,她哥哥说,他这个妹妹,自小就被抱出了家门,远离自己真正的亲人。而周家能将她卖到沈家村,可想而知她在周家时的生活,应该也是受了许多苦的。

    想到这里,再看她苍白的小脸和眼角的泪痕时,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就柔软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床边,任由她把自己的衣袖攥在手心里。

    只是没过几息,他想起了他读过的圣贤书,受过的教诲。现在自己这个行为算什么?

    方才喂药坐在人家姑娘床边也就罢了,现在又坐,这和那些登徒子有何区别?

    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他一个男子倒是没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名声何等重要。

    他当即狠下心来把自己衣袖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抽出自己的衣袖。

    随后拿着药碗出了房间,临了还把门关了过去。

    周梨迷迷糊糊间察觉自己方才抓住的东西没了,又胡乱地抓了两把:“娘?娘?”

    这一回什么也没抓着,眼角的泪流得更汹涌了。

    只是此刻房间里唯余她一人。

    她确然是做梦了,在梦里,她找到了自己的亲娘。

    娘亲为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给她夹了一片苦瓜,她吃了一口说苦,娘亲又立马端了碗红糖水给她喝。

    她说谢谢娘。

    她沉浸在有娘的快乐里只一眨眼的功夫,娘亲却又要离开她了。

    她叫娘别走,而娘却铁了心不要她。

    说她打小就不乖,刚生下来就一直哭个不停,吃奶时还咬伤了娘亲,所以娘亲很不喜欢她,就要把她扔掉。

    她抓住了娘亲的衣袖,哭着告诉她:“阿梨现在长大了,很乖的,阿梨再也不咬娘了,再也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