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司年说过,江阔曾经的男朋友是他的同学,那个人长得很帅,条件非常出色,可他突然结婚了。

    跟一个女人结婚了。

    想到这里,他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反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林源向来视同性恋为洪水猛兽,怎么会跟江阔是那种关系。

    江阔蹙着眉,脸上呈现出浓重的倦色:“是巧合还是刻意,你其实很清楚。林源,从来不是我没有放过你,是你没有放过你自己而已。你不是最爱体面吗,维持着你完美的人设不好吗,反正曾献已经杠了所有的骂名成全了你无尽的虚荣心,还不够吗?”

    “虚荣心?江阔,原来你以为,我跟你分手只是因为虚荣心,真是太可笑了。”

    冯秋尖叫着想要打断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曾献愣愣地垂下手,不确定地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刚刚说,分手?跟江阔吗?”

    “是啊,你要不要问问你的男朋友,我到底是他什么人,只是同学,还是所谓的客户,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江阔,你敢亲口说吗。只要你说,我就承认。”

    “没什么不敢的,前男友而已,都已经分手那么久了,跟陌生人也没区别。”江阔嘲讽地看着他:“你不是恐同吗,辛辛苦苦瞒了那么久,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前功尽弃了。”

    第43章

    所有人不敢置信看看着江阔,可他根本就没有开玩笑,这是真的。

    林岳和曾梦怡像受到了重创,尤其是林岳,他的嘴唇都在打颤,手指着林源:“你,你喜欢男人?”

    林源脸上的表情渐渐冷酷了起来,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没有继续否认的必要,索性破罐子破摔:“是,一直以来,我喜欢的都是男人。我和冯秋,只是形婚。”

    曾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喜欢男人,这么多年来却处处针对我?林源,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针对你,只是因为我讨厌你。”他冷笑:“谁让你那么蠢,连出柜都弄得人尽皆知,那两年还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让我连想缓和的机会都没有。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爸妈解释这件事情,可你不管不顾地跟他们作对,硬是让同性恋这三个字在林家成为了禁忌!”

    林源不知想起什么,脸色越发沉郁:“那个时候我在美国,原想着再缓一缓,等他们的气消了说不定还能有余地,可你做了什么,曾献,他们逼着你交女朋友的时候,你把一切都推给了我!你跟爸说,为什么不去管林源,他不是也单身吗,谁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男人。就因为你这句话,爸连夜飞到了美国去找我,他被你的事情弄怕了,反复地跟我确认性取向,我根本没法告诉他实情,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林岳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儿子一样:“我去找你,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是同性恋。”

    “不然呢,不然我怎么说?”林源的眼底浮起一层泪光:“那个时候,是我公司扩展的关键时期,无人机又是敏感的行业,那帮投资人不肯轻易冒险,融资比登天还难。偏偏江阔在那时遭人举报有做空楼市的嫌疑,频繁被调查局的人约谈,自顾不暇,我连见他一面都难,更不舍得再给他添麻烦,林家就成了我最后的指望,可你加了条件,只有我结婚才肯投钱。”

    “那一年曾献要开公司,你不肯给,他就去找外公帮忙,外公把钱都给了他,根本无暇再管我,等于断了我所有的退路。”

    “任凭我说什么,你都坚持要我娶一个女人,否则就坐立不安。为了不让你替我决定对方是谁,我不得以才选择了冯秋。冯秋想留在美国,我可以帮她,我们做了交易,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维持表面的婚姻。”

    林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甚至想,只要过了那一关,不久就偷偷离婚,但江阔却因为这件事情,彻底跟我分了手。所以,我怎么可能不恨曾献,凭什么他一走了之却把所有的麻烦都留给我,又有谁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你!”林岳的呼吸渐渐加重,越发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起来,仿佛层层乌云笼在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地捂着胸口,只觉得眼前一黑,地转天旋,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

    “不用担心,病人只是血压比较高,突然间受了较大刺激晕倒了,没有其他大碍。以后尽量关注他的情绪,不要让他情绪波动太大了。”

    医院里,医生交代着林岳的情况,曾梦怡红着眼睛答应着,林源和曾献则站在一边,皆是沉默。

    江阔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呼吸间全是消毒水味道,深夜的私人医院里空空荡荡,寒风从尽头的窗户穿堂而过,让他手脚都是冷的。

    曾献走了过来,俯身看着他:“你还是回去吧,你在这里的话,他醒了只会更生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把你爸气进了医院。”

    “我没有怪你。”

    “林源的事情,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

    他抬手打断:“不要说了,江阔,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跟他的过去,你能不能、让我静静?”

    江阔慢慢站起来:“好,我先走。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但不管你想到什么,想问什么,一定要打给我,好吗?”

    曾献没说话,转身又进了病房。

    第44章

    林岳已经醒了,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不愿意跟任何人讲话,也不肯出院回家。

    时间已经太晚了,曾梦怡揉了揉肩膀,一脸疲态。

    曾献走过去:“妈,让司机先送您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一旁已经沉默许久的林源终于开口了:“你留下能干嘛,就你那个一点即燃的暴脾气,是要把爸再气晕过去一次吗。”

    他看了曾梦怡一眼:“你带妈先回去,我在这里。我尽量跟他谈谈,祸是我闯的,我自己善后。”

    曾献没反对,仔细想想,林源跟林岳之间始终都欠缺合理的沟通,真计较起来,林源说的没错,他这个做弟弟的也有很大责任。

    留下了林源在这里,曾梦怡跟着曾献一起离开了。

    入了夜的城市不同于喧嚣白昼,车流消退,灯影寂静。

    他们并排坐在后座,曾梦怡开着车窗外突然问:“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恨死了我们?”

    “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给了我生命,再怎么样,恨这个字都太过了。”

    “我跟你爸都是很传统的人,在你们眼里,也许太落伍,太古板保守,丝毫不通情达理,所以当年你爆出了那个事情,我们根本没法接受。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两个儿子都……,现在想想,真是太讽刺了。”

    曾献斟酌着说:“林源的性向,我过去完全不了解,但他讨厌我,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对于那件事情,是我太极端了,总是想着反抗,却从未跟你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过,只知道惹你们生气,我很抱歉。”

    曾梦怡的眼底泛起轻微的潮湿:“我生的三个孩子里,只有你是跟我姓,所以从小到大,我其实是不自觉地偏袒你多一些。你小时候闯祸最多,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你哥想去美国,你留在国内念书,我还很欣慰,最疼爱的儿子在身边,就不会太孤单了,可谁知道后来却成了仇人一样。”

    曾献低下头,有些心酸。

    “你哥比你聪明,并不是说他的智商比你高,而是他比你懂得低头。如果当时同样的情况放在你身上,你大概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结婚的。”

    “但他一点都不高兴不是吗,您今天也听到了,他根本就不想结婚。”

    “那又怎么样?就算他再不满意那门婚事,他也把冯秋娶回来了,你爸放了心,外人闭了嘴,谁在乎他是不是真心的。”她叹了一口气:“你听了这话恐怕要不服气,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一心只想着体面,完全不为孩子的幸福考虑。可是曾献,你爸他处处好强,什么都要做的最好,如果因为儿子的感情问题让人嚼舌根,他根本受不了。他就是要个虚名,哪怕像你哥那样弄个假的给他,不也就够了吗。”

    曾献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了。

    跟父母的鸿沟摆放在眼前,如果没有人肯在中间架起一座桥,就谁都过不去。

    林源妥协于现实,搭了座空心的,这桥会不会塌陷没人知道,但好歹,他的确曾经走到了对面。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爸看着精神奕奕的,怎么生个气就把自己弄到医院里去了?那是因为他老了呀,曾献,他已经五十八岁了,每天还要管理那么大的家业,你哥不肯接,你不肯接,他只好自己守着,要操心的事情数不胜数,他也会累啊。”

    “你觉得他霸道不讲理,不愿意跟他相处,开公司的时候缺钱,找外公借,不是我们同意,外公能借给你?那会儿你闹得动静多大啊,一副跟家里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可他嘴上骂你背地里还给你外公打钱再转给你,你根本都不知道!”

    曾献张了张嘴,心脏被人抓了一下似的,不由一紧。

    和父母隔阂的这几年,他觉得自己始终是一个人,孤立无援,如今猛然回头,却发现许多事情跟自己以为的竟不一样。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干涩地开口,想到林岳,之前那些埋怨在此刻仿佛都被冲淡了。

    脑子里总回忆着他晕倒的那个瞬间,记忆里无所不能的父亲轰然倒在自己的面前,原来他是真的老了。

    第45章

    曾献的眼神很失落:“我不想跟你们始终站在对立面,我也想常回家,像林源和林熙那样陪你们吃一顿开心的年夜饭,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天生喜欢男人,改不了也不可能改变,我们注定无法达成共识。”

    曾梦怡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那如果,各退一步呢?”

    “什么?”曾献茫然地看着他妈:“怎么退?”

    “你结婚,跟你哥一样,形婚。有他的例子在先,你爸不能责备你什么,就当做你做儿子的给他个交代,至少你也尽力了。”

    “我做不到。”他无力地挣脱开:“你们明知道是假的,自欺欺人有意义吗,已经摆在明面上的答案,遮掩起来是给谁看。”

    “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你喜欢江阔还是可以跟他在一起,我们不加干涉,你的感情还是自由的。”

    “那不一样,这对江阔不公平,我不能那么对他。而且他那样骄傲的人,根本不可能接受,当初林源不就因为说结婚,他们才分手的不是吗。”

    “那他跟你哥的事情他告诉过你吗,还不是一样瞒着你,你全心全意地对他好,人家领情吗?”

    曾梦怡拽着他:“我不希望我的丈夫和儿子永远都形同水火,我只想我的家庭和和美美,别再争吵不休,我要的多吗?”

    司机稳稳地停在院子里,曾梦怡推门下去:“住这里吧,太晚了别来回跑了。”她又顿了顿:“放心,没人会再把你锁在房间里。”

    原本狼藉的房间已经被保姆恢复原状,先前发生的一切也像是做梦一样。

    他冲了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我要的多吗?”

    曾梦怡的话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不止,像是机械的涡轮般反复,重击。

    他在繁杂的思绪里沉沉睡去。

    再去医院,林源在为林岳办理做全身体检的手续,临时有个电话打过来,他到旁边去接听,护士回头没看到人,问了一句:“林董的家属在吗,心脏检查需要签字。”

    曾献走过去:“我签。”

    “请问您是林董的直系亲属吗?”

    “是。”他拿起笔:“我是他儿子。”

    林源打完电话才看到曾献,两人起初都有些尴尬,还是曾献先开的口:“你跟爸谈过了吗?”

    “简单说了几句,事情到了这一步,解释再多也没有用。我承诺不会离婚,他也没说什么。”

    “如果,如果回到过去那个时间点,你提前知道了江阔会那么坚决地分手,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其实曾献的问题,这几年里,林源已经反复地问过了自己很多次,可是突然再面对的时候,他发现还是没有答案。

    他只好说:“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情况都是一样的糟糕。”

    他甚至自嘲地笑了笑:“你应该庆幸我选择了结婚,不然你永远没有机会遇到他。”

    ……

    林岳做完了整套的体检,当晚终于愿意回家了,回去的路上他的电话始终没停过,明明只耽搁了一天,公司里却好像有汇报不完的工作。

    曾献手里拎着医生给调整的血压药,轻轻薄薄的小袋子,可又总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人难受。

    回家之后吃得这顿晚饭更让他难受。

    这是经年之后曾献在家吃过的第一顿饭,他坐在林岳的对面,保姆端着刚做好的油焖茄子放在桌子上,他本低着头,余光瞥到林岳沉默地把两个盘子换了个位置,这道新菜就被放到了他面前。

    茄子一直是曾献最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