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三娘哼声,“小丫头倒是滑头。罢了罢了,老娘今日心情好,便统统告诉你们。这公子无招,乃盗中将帅,神龙见首不见尾。普天之下,大到深宫禁苑,琉璃玉盏,小到街头巷尾,讨饭破碗,就没有他公子无招想盗却盗不走的东西。”

    “官府就不通缉他?”

    “这你就不知了吧。公子无招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江湖上许多人对其又爱又恨。而官府的杂鱼小虾们更是对他束手无策。”

    楚三娘说着,也不知是在垂涎赏金还是在垂涎公子无招,舔了舔唇,“缉拿他的悬赏金额已经高达千两黄金,就算抓不住他,老娘也要追他追到天涯海角去。”

    一语毕,顾言风倏地打了个哆嗦。

    少女狐疑地转过头望他。

    男人搓着胳膊,煞有其事道,“这破客栈,怎么漏风啊,冻死小爷了……”

    -

    夜深之后,几人各回各屋休息。

    江月旧躺在床榻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之下,少女索性汲着鞋履敲开了师兄的房门。

    月下细雨朦胧,二人并肩而坐。

    也不知是她吵醒了师兄,还是师兄压根没睡。

    雨打芭蕉,水滴顺着蕉叶砸落在地的声响格外清晰。

    “师妹有心事?”

    江月旧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亓玄木见她欲言又止,也不逼问,只是陪着少女一同坐在屋檐下听雨。

    又过了一会儿,江月旧终于斟酌着开口,“咱们一定要去有去无回谷吗?”

    男人转眼瞧她,神色平静,辨不出喜怒。

    少女被看得心虚,急忙解释,“我才不是怕死,只是,只是江湖险恶,不得不防。你我都是初入江湖,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免得落入了歹人的圈套。”

    亓玄木突然伸手,将掌心放在雨中,答非所问,“下雨的时候,雨会知道自己往哪落吗?”

    “自然不知。”

    男人闻言,慢慢收紧了手掌,握成拳。

    “你我亦然,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

    夜雨潇潇。

    江月旧觉得她同师兄之间还差一杯酒。

    后来等回了屋里,少女托腮沉思,忽然又觉得自己与师兄相比,差的好像不止一杯酒。

    差的根本就是整个世界啊。

    翌日。

    江月旧离开丰庆客栈的时候,正巧碰见顾言风下楼。

    男人心情大好的模样朝她挥挥手,“后会无期。”

    “宗主当真不去有去无回谷?”

    顾言风闻言,大大咧咧在一张空桌子边坐下。

    “去了作甚?”

    “自然是去夺回无定绫。”

    男人添茶,语气漠然,“如果没记错的话,无定绫好像认了你为主吧。”

    江月旧语噎,刚想辩解,却听他又道,“谁弄丢了,谁去夺回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

    少女咽下一口憋屈的怒气,瞪着眼前笑容恶劣的男人,咬牙切齿地也吐出那四个字来。

    “后会无期!”

    第5章 伍

    有去无回谷隐蔽,亏得楚三娘替她们带路,一行人这才轻松地找到入口。

    入谷之后,便是浓荫覆盖,望不见天。

    越往里走雾气越发缭绕,甚至连一丈之外都瞧不清。

    江月旧跟在众人后头,耳畔冷不防传来一声熟悉的男音,生生将她吓得趔趄着摔倒在地。

    “喂,蠢女人。”

    少女扶着摔疼的脚踝,咬牙倒抽了一口凉气。

    “楼妖大人,您睡醒了?”

    江月旧对着空气询问出声,心里却在暗骂这妖怪不知发什么神经,好端端冒出来差点吓死人。

    “楼什么妖,老子有名字,叫穷已。”楼妖清了清嗓子,似乎显得很烦躁。

    “穷已……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谷里有危险,跟紧亓玄木。”

    江月旧蹙眉,莫名被他说得心肝一颤。

    “还请您明示,危险是指?”

    空气中一片沉默。

    等了许久,也未等到穷已的回答。

    所谓不明缘由最可怕,少女蜷缩着身子抖了抖,浑觉手脚发软。

    好在没过多久,亓玄木就发现小师妹掉了队,遂折回原路寻她。

    等找到江月旧的时候,少女的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眉头紧蹙。

    “师妹,你怎么了?”

    亓玄木上前扶她,后者借力想要站起来,却身形摇晃,无法站稳。

    “我好像崴到脚了……”

    江月旧瘪嘴,适时地挤出几颗鳄鱼泪,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男人俯身按住她的脚踝,仔细瞧了瞧,直截了当道,“只是破了些皮。”

    “可是好疼啊。”

    江月旧咬着唇瓣,边说着边张开双臂。

    “师兄,你能不能背我走一段路?”

    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亓玄木愣了一霎,未做回答。

    江月旧默默回想着楼妖方才的提醒,干脆厚着脸皮又眨巴了几下眼。

    娇弱动人,我见犹怜。

    亓玄木杵在那儿思索了片刻,终于想出个折中的办法来。

    男人提着少女的腰身,胳膊一架,将人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亓玄木像扛麻袋似的扛着小师妹大步朝前走去。

    江月旧反应不及,胃里一阵翻涌。

    去他娘的,这厮是木头做的不成?

    脑子里装的是木头就算了,怎么连身子都硬得像木头一样!

    简直硌死人了……

    -

    浓荫和雾气的尽头,站着一位小童子。

    双髫布衣,表情木讷。

    像个偶人似的。

    江月旧只是粗粗打量一眼,便再没有心思顾虑旁的了。

    因为,她实在憋不住,吐了。

    吐着吐着,江月旧觉得自己可能要一辈子留在这儿了。

    因为,她全吐在了,师兄身上。

    少女一边万念俱灰地吐着,一边在内心狂流泪。

    等她吐完了,小童子走了过来,领他们去住处歇息。

    浓荫之外,瀑布倾泻,小院僻静,鸟语花香。

    楚三娘眼尖,望着院落笑道,“若我没猜错,这儿便是入谷的第一关——解忧瀑了吧。”

    小童子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三娘同夏人疾进屋后,江月旧拦下正往里走的亓玄木。

    少女神色羞赧,“师兄,方才对不住。对了,这脏衣裳,交给我来洗吧。”

    亓玄木摆手,显然全然未放在心上。

    江月旧半是惭愧半是泄气,他愈是这么雷打不动,就愈是叫人燃起一股莫名的胜负欲来。

    她就不信,动摇不了师兄的心。

    少女这么想着,抬手便开始解亓玄木的宫绦。

    葱白的指尖触过轻薄的外衫布料,惹得亓玄木片刻怔神。

    等男人反应过来时,宫绦已垂散在地,外衫半敞,露出一片精瘦有力的胸膛。

    江月旧本性使然,仰着小脸不加掩饰地咽了咽口水。

    那什么,虽然看着比顾言风差了一丢丢,但师兄的身材也算是诱人。

    亓玄木见她直勾勾盯住自己,触电似的猛然将少女推开。

    大力之下,江月旧没防备地往后跌去。

    而她的身后,是清泉泠冽的解忧瀑。

    少女吓得紧闭上双眼,可过了好几秒,预想中的落水声却并未响起。

    反倒是她的腰间,多了双强健炽热的手臂。

    亓玄木稳稳揽住怀中的人,脸色有些古怪。

    少女的睫毛颤啊颤,像是一只蝴蝶,振翅欲飞。

    她的胆子很小,有时候又出奇的大。

    大到敢伸手去解男子的衣裳。

    “师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见亓玄木的问话,江月旧倏地睁开眼。

    她急忙退出男人的怀抱,垂下眼帘。

    “我心中确实不舒服。”

    “ ……”

    “因为师兄不愿同我亲近。”

    “……”

    “而我喜欢师兄。”

    亓玄木瞳孔骤然缩紧,探究似的望向眼前的少女。

    “你说,什么?”

    江月旧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窗户纸捅破之后,就更不能怂了。

    “我说,喜欢师兄。”

    亓玄木下意识觉得小师妹是在骗人,可少女低着嫀首,敛着蛾眉,完全不看自己。

    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判断江月旧话里的真假。

    气氛一度凝固,只剩下风吹林间的飒飒声响。

    江月旧猜测,若是普通人家情窦初开的少女,表完白后应该含羞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