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爱管谁去管。

    她只想快些见到金匣子,然后回家。

    傍晚的时候,江月旧从伙房端了些师兄爱吃的膳食敲响了他的房门。

    男人开门时,面色还是黯然又冷漠的模样。

    “我不饿,你吃吧。”

    亓玄木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少女眼疾手快,身子一闪就夹在了门缝处。

    “师兄你别这样对我。”

    江月旧瘪嘴,显得十分委屈,“我不是有意向你隐瞒许多事情的。”

    也不知是她演技太好,还是男人不擅长应付此类情况。

    亓玄木竟由着她如泣如诉着进了屋子。

    “师兄,你总说我变了,其实是因为此番下山,我很害怕。”

    江月旧放下手中的餐盘,假模假样抹了抹眼泪,“爹爹派我同你一起追回坤地参刃,其实是有意让师兄完成任务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替下一任掌门。”

    少女头也不抬,哽咽道,“我知师兄一心只有江湖大义,也知儿女情长困不住你。可我仍痴心妄想,想这趟路途能够晚些结束。”

    亓玄木拧眉,“师妹资质良佳,断不该被杂念所束缚。如若你能摒弃这些外物干扰,潜心修炼,定能有所作为……”

    “我偏不。”

    江月旧突然扬高声调,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害怕的,是这江湖诡谲,师兄不能惩奸除恶。而非我那微不足道的感情,不被师兄接受。”

    少女抿唇,“今日所言,只希望师兄不要误会我别有用心。往后一切,咱们坦诚相待如何?”

    鬼使神差的,亓玄木在那水波微漾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

    同师兄和了好,还顺便吃掉了他的晚膳,江月旧心满意足地回了屋子。

    她向来心细如针,绣鞋一脱就发觉屋里不对劲。

    梁上有人。

    原宿主的这幅身子,不说旁的,资质确实良佳。

    耳力过人,轻功上乘。可因着娇气惯了,不爱练武,只会些三脚猫功夫。

    不仅白瞎了掌门之女的身份,更是糟蹋了腰间配着的鸳鸯双刀。

    江月旧现在很是进退两难。

    她若装作不知,唯恐这梁上之人劫财灭口。可若是戳破了事实,又担心还未走出房门,就香消玉殒了去。

    少女权衡利弊之后,忽然心生一计。

    江月旧装作未曾察觉的模样向平头案几摔去,然后挥臂打碎了青釉如意耳尊。

    几乎与此同时,少女在地上翻滚一圈,飞快地伸手去够圆桌上的鸳鸯刀。

    可梁上之人的速度显然要比她更快些。

    黑衣男子轻而易举夺了双刀,抬手倏地就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刀刃森白,印着那人一双戾气横生的双瞳。

    江月旧猜想他是公子无招。可又总觉得此刻的大盗,与前些日子月下所见那个大盗,有些不同。

    但她却想不出是哪里不同。

    少女思索间,房门被踢了开来。

    方才故意弄出了巨大的动静,江月旧还担心师兄会置之不理。

    幸好他来了。

    亓玄木毫不犹豫地拔剑,直指黑衣人。

    倘若论武功高下,公子无招倒不一定是师兄的对手。

    只可惜盗贼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一边挟持着少女,一边掏出一粒药丸掷向亓玄木。

    男人挥指接住,瞧见大盗拍了拍江月旧的面颊。

    意思是,一命换一命。

    “师兄,不要!”

    少女声色尖锐,似乎害怕极了,尾音还带着颤。

    黑衣人手下微一使劲,她那白皙的脖子上就多了道血痕。

    亓玄木沉默着将药丸丢进嘴里。

    半点不带犹豫。

    黑衣人见状,收了鸳鸯双刀,狠狠将少女推倒在地。

    药效来得剧烈,亓玄木呕出一口鲜血,执剑于地面,方能勉强支撑着站立。

    黑衣人阔步上前,想要一并夺走羡仙剑,只是未等他靠近亓玄木,脊背处就被远处扔来的砚台砸中。

    江月旧手心满是汗渍。

    她使得力气并不小,盗贼明显晃了晃身形,忍下一口痛呼。

    黑衣人回身就是一刀,径直砍在少女肩上。

    江月旧死死咬住牙关,踏着步子闪到师兄身前,手中紧握着羡仙剑的剑鞘。

    这羡仙剑于亓玄木来说是何意义,她清楚的很。

    所以即便是死,也断不能让它落在公子无招手里。

    黑衣人显然不耐烦至极,劈头又是一刀。

    少女架着剑鞘负隅顽抗着,额间隐隐青筋凸起。

    “师妹……你让开……”

    亓玄木说话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甚至溅到了江月旧的手背上。

    男人曲膝半跪在地,却仍动用内力,反手一掌,击向盗贼。

    黑衣人侧身避开,一脚踢在江月旧腹部,将人蹬出去数米远。

    也不知哪来的韧性,少女落地的瞬间就弹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师兄跟前,牙根咬的发酸。

    “我不让。除非我今天死在这儿,否则你休想拿走羡仙剑。”

    黑衣人眼里戾气更重,却好像又在顾虑着时辰。

    他迅速再次砍下两刀,一刀砍中了江月旧的小腿,另一刀则被剑鞘挡下。

    少女那身明丽的鹅黄裙衫已被血迹染红了大片。发髻上那根刻着月牙的木簪子也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断成了两截。

    亓玄木握紧了拳头,目眦欲裂。

    好在江月旧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盗贼不敢多加停留,飞身从窗户外逃走。

    闻讯赶来的是西门盼盼。

    江月旧来不及说明情况,匆匆将师兄交到她手里,便踏着沉重的步子追了过去。

    或许这是绝佳的机会。

    去看看公子无招到底是谁,又到底与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屋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的尽头,也是长生树的尽头。

    夜风飒飒作响,江月旧只瞧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蹿进竹林中。

    她胆子小,不敢深追。更重要的是,方才神经紧绷着,不觉得痛。

    现在松懈下来,浑身火辣辣的,像被刀子绞了皮肉一般。

    江月旧刚准备折身返回,却意外地瞧见竹林里走出一人来。

    玄衣墨发,身上带伤。

    少女头脑嗡嗡着犯晕,半怒半惧地瞪住男人。

    “你,你为什么会从里面走出来?”

    顾言风皱眉,也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你,怎么伤成这样?”

    少女后退半步,喘着气冷笑,“事到如今还在装蒜。那你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男人敛眸,“你不必知道。”

    江月旧认定他是无话可说,无法解释,怒火攻心之下,头昏脑胀之感就愈发强烈。

    少女趔趄着向后仰去。

    她已然撑到了极限,再无力去思考其中的诸多疑点。

    只是那落地声迟迟未响起,反倒腰间炙热,被男人一双大掌箍得紧紧。

    顾言风怀里皆是竹叶凉风的气息,矛盾地让她觉得心安。

    可他若不是公子无招,便是公子无招的帮凶。无论是二者中的哪一个,都该叫人恨的牙痒痒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江月旧在男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沉阖眼,失去了知觉。

    -

    顾言风抱着少女回到住处时,众人均在场。

    亓玄木中了毒,全凭一口气吊着。眼见江月旧平安回来,这才黑着眼彻底昏睡过去。

    楚三娘同夏人疾帮忙将人抬到榻上,以方便西门盼盼诊治一二。

    “前辈竟还会医术?”

    楚三娘随口一问,没等到答复,又瞧着亓玄木咂舌,“这小子也真是能忍,硬撑到了小月儿回来。”

    夏人疾站在一旁,忧心忡忡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日我与顾兄守夜,才第一日就出了这等大事,咱们该如何是好……”

    西门盼盼诊完脉,解释道,“他中了化散内功的毒,老身这儿只有保命的药,若想解毒,还需找到下毒的人。”

    楚三娘起疑般环顾众人,“我来的时候,并未瞧见什么黑衣人。倒是你们俩,守夜就没发现有何异常?”

    夏人疾摇头,“我在东侧,瞧见灯火就立即赶了过来。”

    顾言风耸肩,盯着少女苍白的面容,微微发怔,“长生树西侧的尽头是一片竹林,设有结界,除了谷主,想必无人能够出得去。”

    楚三娘在原地不停地踱步,“这就奇怪了,若是公子无招干的,他定还在这结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