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挑眉,拧着少女的脸颊道,“小爷是贼,给什么银子?”

    后者歪头避开,“盗亦有道听过没?”

    “道是什么,值钱吗?”

    “呸!”

    俗人。

    -

    夜市逛了一遭,多亏这俗人,倒是叫江月旧心情愉快了许多。

    神不知鬼不觉回了寝宫,夜已三更深。

    先前只吃了几口羊肉,再加上跟着无名转悠了整个锦丹,现在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

    江月旧在宫殿里唤了两嗓子,没见着辛叶,便自个出了寝宫,摸索着找吃食去。

    四周黑漆漆的,唯有一处亮着灯。

    想来除了膳房,也没别的地方会通宵达旦吧。

    少女这么想着,步子一迈,就朝那座宫殿走去。

    宫前牌匾老旧,看不清字样。

    宫门口也没个守卫。

    只是一进院子,就能嗅到花香。

    江月旧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红艳艳开了一树,但在月光下尤其好看。

    有种异域张扬的风情。

    浓烈之处,向死而生。

    大殿屋门半敞,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少女叩了几下门扉,见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在外边瞧着灯火闪烁的,原以为是膳房,未料这大殿竟是摆着牌位的祠堂。

    牌位上刻着锦丹王妃的字样,供桌前还点了三根蜡烛。

    江月旧一只脚跨在门槛内,一只脚迈在门槛外,进退两难。

    既然路过了,不进去上柱香好像说不过去。

    可供桌前并无香坛。

    少女望了望四周,跑到树下折了枝花,然后恭恭敬敬摆在了供案上。

    没等她虔诚地拜上一拜,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江月旧胆小,下意识就钻到牌位后边躲了下去。

    等来人进了屋,少女方反应过来。

    她又没做亏心事,为何要躲躲藏藏的?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被烛火照的有些孤寂。

    “母妃,今日是儿臣的生辰。”

    江月旧听出这是胡尔伊漠的声音,刚欲钻出去的半个身子瞬间又缩回原位。

    他这语气,显然不大愉快啊。

    万一一个不高兴,拿她开涮怎么办?

    “你猜儿臣今日收到了个什么生辰贺礼?”

    祠堂空荡荡,无人回答。

    胡尔伊漠轻笑,哪怕看不见他的表情,江月旧也知道,那定是个阴森可怖的笑容。

    “您最爱的王上,终于快要不行了。”

    第24章 贰肆

    锦丹王的王后是从中原掳回的郡主,这件事儿江月旧以往在茶馆听书时就有所耳闻。

    可胡尔伊漠口中所谓的母妃,显然不是中原的那位王后。

    “您从未在乎过儿臣,至死惦记的都是王上。现如今,他病入膏肓,马上就能下去陪您了。”

    男人的语气淡漠而冷酷,明明在谈论亲生父亲的死期,却犹如在说路边的一只蚂蚁。

    “王上一死,锦丹无主。”

    胡尔伊漠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儿臣便是锦丹的新王。”

    蹲在牌位后的江月旧倒吸一口凉气。

    完蛋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几乎是霎那间,少女被腾空拎起,然后狠狠摔向门框。

    力劲之大,足足吹灭了一根蜡烛。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胡尔伊漠揪住她的衣领,拖着人扔到大殿中央。

    随着男人的动作,供案上的花枝震颤,洒得少女发鬓上尽是赤色的花瓣。

    江月旧此刻顾不得伸手拂去,因为她的手臂,就在方才被摔折了。

    胡尔伊漠高大的身躯蹲在少女面前,瞧见她白皙的面容上,泪痕斑斑。

    男人抬手粗鲁地拭去一串泪珠子,“哭也没用,今日你必须得死。”

    江月旧狼狈地扭开脸。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个屁。

    “我才没哭,这是疼的掉眼泪。”

    少女恶狠狠剜他一眼,开始破罐子破摔。

    “莫名其妙把我绑来沙漠,又莫名其妙让我救人,现在还莫名其妙就要杀我。大殿下,真正病入膏肓的人,恐怕是你吧。”

    胡尔伊漠见她越说越激动,几片花瓣从发鬓落到耳后,模样又滑稽又可怜。

    男人心里那股戾气倒是无端消解了几分。

    这是头一次,有人在他母妃案前献了花。

    还是母妃最喜欢的丹桷。

    “死到临头,激将法也救不了你。”

    “那怎样,怎样才能救我?”

    江月旧方才还凶悍的语气登时软乎下来,带着丝哭腔,怯生生地开口问。

    胡尔伊漠愣住。

    她是唱戏法的不成?变脸变得忒快了点。

    “守口如瓶行不行?乖乖听话行不行?当牛做马行不行?以身相许行不行?”

    眼见男人无动于衷,江月旧终于破了功,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她还这么年轻,一个男人都没睡过,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以身相许,可以。”

    胡尔伊漠一面说着,一面捏住少女的肩,手上突然使劲,将那脱臼的胳膊给拧了回去。

    “啊啊啊啊!”

    江月旧猝不及防,眼一黑,一头栽倒进男人的怀里。

    连着鬓上的红蕊,落了满袖。

    -

    一夜无梦。

    第二日江月旧醒来时,辛叶正候在一旁,“您可算醒啦,容玉公主在外头等了有半柱香了。”

    “等我?”

    “是呀。”

    少女赶忙爬起来,胡乱梳洗几下,然后匆匆出了屋子。

    胡尔伊漠可吩咐了,往后再有人来看望菱华,都交给她想办法打发。

    容玉公主坐在大殿内等得有些不耐烦,秀靥阴云密布。

    “见过公主。”

    江月旧垂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你受伤了?”

    容玉拉住她的胳膊肘,指着上面一大块淤青问,“胡尔伊漠打了你?好啊,这个恶毒的小人,置菱华于不顾,竟然还对神医动手!本公主这就去找他算帐!”

    少女尚且来不及解释一句,就被容玉向外拽去。

    小姑奶奶啊,您可别添乱了。

    江月旧一把甩开容玉的手掌,挡在门口,“公主莫生气,生气给魔鬼留余地!”

    容玉咬牙切齿,“胡尔伊漠他就是魔鬼!”

    少女连忙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巴,“公主慎言!”

    后者不依不挠,“神医,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容玉压低些音量道,“你若能救醒菱华,本公主就送你回中原。”

    江月旧的面色显得十分犹豫,愣了半晌也未作答。

    容玉不解,急道,“难道你不想回中原?你该不会疯了吧准备留在这儿……”

    少女虽背对着门,但右手边摆了个一人高的瓷瓶,从瓶身映射可清晰地瞧见,胡尔伊漠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站在半个门框之后。

    江月旧心一横,装作情根深种的模样,“不瞒公主,小女心悦大王子,不愿离开锦丹。”

    容玉闻言,仿佛苍蝇落进嘴巴里一般,目瞪口呆。

    “不过您放心,我定会尽心医治菱华公主,只不过眼下还需两样东西。”

    容玉回过神,“哪两样?”

    “锦丹的药典秘经和菱华公主的贴身侍女。”

    “这药典秘经是皇室典籍,我可以帮你找二王子要来。但菱华的贴身侍女早就回西沙去了。”

    江月旧起疑,“为何回西沙?”

    “据说那丫头不听话,菱华脾气又不大好,便让她滚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如此说来,菱华公主中毒时,身边无一亲近之人。您可知当时的具体情况?”

    容玉摇头,“我虽不知,但父王派了死侍暗中保护菱华,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给我几日,寻到了便带来见你。”

    “多谢公主。”

    -

    容玉走后,胡尔伊漠才进了屋。

    江月旧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

    这样反而更好。

    你瞒我瞒,哪日被戳穿了才是死路一条。

    “殿下这么瞧我作甚?”

    江月旧避开男人阴冷如蛇蝎似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胡尔伊漠抬手捏住她胳膊肘的淤青处,用力往下一按。

    少女瞬间发出一声惨烈的不亚于猪叫的哀嚎。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攻略这么个暴虐无道的男人?

    “怕疼怎么还说谎?”

    二者有联系吗……

    江月旧磨牙,“殿下若这么折磨我,倒不如给我一刀来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