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溪水冰凉刺骨,冻得她牙根发颤。

    少女忍着酷寒,蹚过溪流,在对岸的林子里挑挑捡捡,寻到好些有用的药材。

    等到她磨成药汁,又抓了几条鱼烤熟,段桓这才缓缓睁开眼。

    男人发现自己靠着树干,身上裹着毛氅。

    不远处生了火堆,上头还架着几串香喷喷的烤鱼。

    而那傻子公主挽着高高的里裤,露出大截白皙纤细的脚腕,正蹲在火堆旁研磨着什么东西。

    江月旧赤足踩在地上,周遭一汪水渍。

    这么冷的天气,她脚腕处的皮肤很快被冻得通红。

    少女忍着寒冷,小身板不时哆嗦几下,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直到某一刻回过头,对视上段桓冷寂的眼眸时,江月旧才倏然一笑,快步走了过去。

    “相公哥哥,你醒啦。”

    少女语气欢欣雀跃,软软一唤,叫的他心神都在发颤。

    第51章 伍壹

    药汁敷在伤处,先是一阵清凉,继而传来火烧般的痛楚。

    江月旧瞧见男人面上细微的变化,体贴地鼓着腮帮子,替他吹了吹伤口。

    “吹吹就不疼啦。”

    少女蹲在一旁,煞有其事地说着。

    段桓轻笑,但想起诸多疑点,又冷着脸质问,“微臣竟不知,公主如此……能干?”

    “相公哥哥受伤了。”江月旧早已想好说辞,徐徐解释道,“小时候昭和常给皇兄包扎伤口,昭和还认识很多草药,很厉害的。”

    少女娇憨笑着,冲男人眨眨眼,就像是想要颗糖作为奖赏的小孩子。

    可惜段桓没有糖,也不全然信她。

    男人顿了顿,又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

    江月旧随着他的视线转移了一圈,呆呆地摇了摇头。

    “我昏迷多久了?”

    段桓嗓子微微发哑,一时间连称呼也变了样。

    少女蹙眉想了会,认真答,“好久好久。”

    “……”

    男人抚额,心道果然不能跟一个傻子较真,她根本是一问三不知。

    段桓单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奈何躺久了,腿脚都有些发麻,不听使唤。

    江月旧及时握住他的胳膊,将男人全部重量都靠在了自己身上。

    “相公哥哥,你要去哪儿呀?”

    少女一挨过来,就像是软软一团棉花入了怀。

    段桓被那清晰的触感吓了一跳,胳膊抬起,挡了一挡道,“微臣要去看看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昭和扶你一起去。”

    江月旧清脆而欢快地应下,仿佛不是前去探路,而是要去什么好地方玩耍似的。

    男人面色不虞,刚要呵斥几句,却忽然瞧见少女赤/裸的双足。

    天色朦胧,那玉足白的莹莹一抹,在黑漆漆的土地上踩来踩去,格外显眼。

    段桓满心数落的话语全都蓦地卡住,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这小傻子,想必为他做了许多。

    “公主怎么不穿鞋。”

    “昭和去给相公哥哥抓鱼啦!”

    江月旧唇一扬,笑得骄傲,“昭和烤的鱼可香了。”

    少女小跑到火架边,拾起一串,举高了冲男人挥手,连眼里都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段桓一时间看愣住。

    乡野山间,她灰头土脸,衣衫不整,本该没半分俏丽可言。

    可偏生是这样的情况下,男人觉得她哪哪都可爱。

    弯起的眉梢,露出的细足,甚至是沾了泥土的鼻翼。

    无一不像醇酿入喉,百般甘甜。

    男人敛眸,也随之噙着笑,阔步走了过去。

    段桓轻轻夺过少女手里的烤鱼,重新放回火架上烤着,然后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侧一带。

    男人双臂穿过江月旧的腰肢和小腿,稍一用力就将人抱在怀里。

    少女微一错愕,仰着脸怔怔望他。

    段桓默了默,抱着人走回树边,轻柔地放下来,又屈身捡起扔她散乱的绣鞋。

    “微臣替公主穿上鞋。”

    说着,男人竟真的半跪在地,一手托着江月旧的脚踝,一手拎着绣鞋,认认真真套上。

    江月旧未料到他会做出此番举动,忍不住心虚地抿抿唇。

    搞什么嘛,突然动真格了?

    “公主?”

    段桓见她走神,抬手拍拍少女的手背。

    后者晃了晃双腿,笑嘻嘻地看着他笑,“相公哥哥,你对昭和真好。”

    男人在江月旧身侧坐下,哄骗似的问,“微臣是如何对公主好的?”

    少女想了想,掰着手指一本正经道,“相公哥哥给昭和穿鞋,还给昭和撑伞。”

    “最重要的是,相公哥哥冲进大火里救了昭和。”

    江月旧边说边转过脸,像小猫一样用脸颊蹭了蹭男人的肩,雀跃道,“相公哥哥是天底下除了皇兄,对昭和最好的人!”

    段桓闻言,悸动之余却又一阵失神。

    做这小傻子的大英雄确实叫他心生欢喜。

    可是眼下冒领了顾言风的救命之恩,他竟担心小傻子知道了真相,就不会这么粘着自己了。

    江月旧自然不知男人心中所想,她靠在树干上,惬意地抬着下巴,“相公哥哥,你看,今天的星星真亮。”

    男人循声望去。

    星空如常,皎皎洁月空悬。

    再转而瞧她的眼,里边却很平静。

    平静地淌着星河,平静地载着他的满船清梦。

    段桓哑然失笑。

    不知是笑自己的荒唐想法,还是笑这片刻虚假的岁月静好。

    “公主可知,您与星星有什么不同之处?”

    江月旧好奇地垂眼瞧他,“昭和同星星一样灿烂?”

    男人摇摇头,一双冷峻的眉眼突然柔软起来,含着些缱绻的情意。

    “星星在天上,公主在微臣心上。这便是不同。”

    不得不说,段桓这厮说起情话来,简直与她不分胜负。

    暂且败下阵来的江月旧前一秒还在懊恼,后一秒却又笑逐颜开起来。

    因为她瞧见男人的身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白光。

    亮白之中,正是金匣子散发的淡淡光芒,且带着愈演愈烈之姿。

    这么说来,还是她要更胜一筹。

    毕竟段桓他,心动了。

    少女瞬间心情大好,屁股一蹭,就挤到男人身边。

    “相公哥哥,昭和困了。”

    说罢,江月旧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再自然不过地将小脑袋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段桓怔了怔,倒也没反对,异常体贴地任由她枕着。

    “公主睡吧,今夜就由微臣守着您。”

    一语毕,少女阖上的双眸微微一颤。

    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顾言风。

    他也总是这样守着自己。

    泼天雨里,静谧夜里。

    甚至在她的幻想中,那场大火里,走来的人,还是他顾言风。

    会是他吗?

    江月旧呼吸一滞,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她不能去想他。

    她不能害了他。

    -

    天亮之后,段桓寻到条下山的小路。

    一路上,江月旧跟在男人身后边,乖巧的一言不发。

    走了也不知多久,二人歇在一处草屋前。

    段桓见少女走的疲倦,小脸微微泛红,遂开口,“公主可还有力气?”

    江月旧点点头,眼里诚恳,没半点娇气。

    男人凑近她红扑扑的脸蛋,眉目风流,调笑着问,“当真不累?”

    少女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委屈自己,于是嘴一瘪,像个孩子般撒娇道,“若昭和说累了,相公哥哥可以背我嘛?”

    段桓轻笑,那声笑很快又带了些自嘲的意味。

    “微臣自然愿为公主殿下效劳。”

    男人说完,便转过身去,半蹲下来。

    这回轮到江月旧嗤笑了。

    这厮还真是勤勉,做戏不惜做足全套。那她也不必客气了。

    少女张开双手,整个人重重地扑了过去,宛如一只麻袋,毫不犹豫地挂在了段桓的身上。

    后者勒住她的膝弯,轻轻松松站起身。

    江月旧存心戏弄,歪着脑袋在男人脖颈边呵了口热气,咯咯笑着问,“相公哥哥,昭和重不重呀?”

    段桓一面阔步向前,一面答,“很重。”

    “……?”

    少女握起手掌,刚要一拳头砸下去,却听他又道,“公主在微臣心中的分量,向来很重。”

    “……!”

    江月旧咂舌,默默收起了小拳头。心里暗暗想着,他该不会是觉得傻子公主听不懂情话,所以才一套一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