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看,果然,堂堂一族首领,点头哈腰狗腿到这个程度,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只是沧沉一落地……

    除了珺濛,他身后跟着的所有蛟,全都齐齐惊惧地往后退。

    珺濛脸上那殷切的笑也没挂住,直接成了皮笑肉不笑。

    岑羽传音问沧沉:“你以前怎么着他们了?”

    沧沉淡淡道:“不过是心情不好,宰了个人。”

    岑羽:“为什么?”

    沧沉一声轻哼。

    看起来不光蛟族对沧沉十分忌惮,沧沉对这些蛟,也一样没好印象。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给原主完成最后那个心愿才是当务之急。

    珺濛亲自将岑羽和沧沉请进了东海里蛟族的生息之地。

    让人无语的是,海边沙滩上的时候,珺濛还对岑羽说‘可是来寻那剖丹的仇人的?’‘早便为您准备好了’,一副只要岑羽去蛟族,立刻便交衡天交出来的架势。

    到了蛟族,却见海底蛟城的城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且全是……女人。

    不光有女人,还有她们怀里抱着的蛟蛋。

    岑羽不远不近地看到的时候,眼皮子就开始跳,等他脚一落地——

    但见城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都跪了下来,边跪边嘤嘤嘤地哭。

    连珺濛和他领着的那群男人也都跟着转身对岑羽跪了,跪完声泪俱下:“上仙,求您救救我们吧。”

    “我蛟族几十万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岑羽:“……”

    万万没想到,这是一场苦情戏。

    岑羽这才知道,不止凤族的生息河枯竭,当初父神赐予各族的生息河,近些年来,陆陆续续都在枯竭。

    只是有些族群如今靠自身繁衍,生息河枯就枯了,不妨碍什么。

    有些族群,如凤族、蛟族这般依赖生息河孵化幼崽的,便倒了大霉。

    而凤族远比蛟族幸运,一来凤族是四神之一的凤凰女之后。

    二来,就算和沧沉关系不怎么样,真出了什么事,白虎、青龙这仅剩的两位远古神,总归最后还是要管的。

    蛟族便不同了。

    既不是四神之后,还与龙神有嫌隙。

    因为早年的那些嫌隙,此时的大青龙怕不是还得对他们蛟族的“完蛋”拍手叫好。

    ——这便又得追述到远古时候。

    那时候父神造生息河,让各族繁衍生息,龙不在,错过了赏赐生息河,醒来的时候,各族的子子孙孙全都满地跑了。

    沧沉早年那淡漠的性子,压根儿没将这些多当回事,然而蛟族却因嫉妒青龙,怀恨为何龙是神族,与龙相似的他们却不是,故意跑到沧沉面前找存在感。

    若换作如今,沧沉把那带头的打一顿,打完就算了,跟群废物计较,浪费时间。

    但远古那时候,所有的族群几乎都未开化,大家又整日打打杀杀,全都血热得很。

    沧沉没什么热血,他只是纯粹不想让那碍眼的蛟活命。

    那碍眼的蛟又刚好血热,觉得自己身似龙身,未必打不过,便不怕死地上了。

    结果自然是,凉透了。

    凉透后的如今,风水轮流转,龙族有崽了,蛟族孵不出蛋了。

    沧沉平日除了喂术法,几乎不管小绿,眼下面对这乌泱泱跪哭的蛟,倒是颇有兴致地把小绿捧在了掌心,一下又一下地rua着,满脸父慈子孝。

    珺濛他们全都抬了眼皮悄悄地看。

    这一看,自然更坐实了岑羽的能耐。

    蛟族的女人们顿时哭得更凶了,珺濛已经做着戏跪走到了岑羽面前,眼看着就要一把扑过去,抱住岑羽的腿……

    岑羽后退两大步,避开,不吃这套,还对沧沉嘀咕道:“走了走了,哭得我头疼。”

    说着转身,身后一句“慢着”,岑羽回头,但见城门口的那群女人全不见了,珺濛也站了起来,恭敬地对岑羽道:“刚刚唐突了,上仙莫怪。”

    —

    珺濛散了他带的一堆臣下,独自带着岑羽和沧沉入蛟城。

    但走的不是正经路,而是用飞的,行在城池的上空。

    往下看去,但见城中仿若凡尘,街市繁华,蛟人来来往往。

    珺濛先前还殷切狗腿、下跪套路,此时已很有一族首领的样子。

    下方城中的蛟人们抬头时见到他,或行礼,或点头招呼。

    可见珺濛掌权这些年,族人均对他十分的认可。

    珺濛却叹:“原以为能做一代明君流芳百世,哪想到全族连后代都要没了。”

    说着看向沧沉,再看一眼他肩上的龙崽,抱拳施礼:“如今该恭喜帝君了。”

    反而是龙族有了血脉的延续。

    岑羽看着,觉得珺濛此人很妙,当真是能屈能伸的很。

    如今面对沧沉,又能做到不卑不亢。

    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向来能识时务。

    而和聪明人说话,也是不必兜圈子的。

    岑羽问珺濛:“首领缘何会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不光知道,还像是知道更多。

    难道他也进过轮回?

    珺濛领着路,神色如常道:“我确实知道上仙的许多事,其中具体,等上仙见过交衡天,便能一一知晓了。”

    他们去了蛟族的水牢。

    一直下到最深处,再由珺濛起了秘术,解开了水牢的层层禁制。

    岑羽不懂那些禁制和术法,但从禁制解开、牢门的打开方式来看,这是有多怕里面关着的那位会逃出。

    而等牢门一开——

    石室中央,层层厚重的铁链或拴或绕地缠在一个双目紧闭的中年男子的身上。

    看到他的第一眼,岑羽心口突突一跳。

    交衡天。

    —

    在岑羽原本的了解,江雾轻的口中,以及轮回中沧沉所见:岑钟的儿子、原主,与他的授业恩师交衡天,关系是极好的。

    因为原主入昆虚时年纪极小,最开始只是个洒扫童子,别说在仙府中正经修炼的弟子不将他多放在眼中,各支个门的师父们,更是忙到不会多看一个洒扫小童几眼。

    但交衡天不同,他总是时常去看原主,给他带吃的,给他糖果、小玩意儿,慈爱包容的样子不像这门内对弟子严苛、整日板着脸的师父,反而像位十分友爱的长辈。

    原主无父无母,宗主又总是忙到不见身影,可以说,原主的童年,都是在交衡天的呵护下长大的。

    后来原主于修炼之路上开蒙,也是交衡天为他引的道。

    等原主通过仙府的选拔,正式拜入仙门,其他新弟子或许还在商讨该拜谁为师、有没有资格、师父会不会要自己,原主早已做好了决定——拜在交衡天门下。

    而等与交衡天成了师徒,两人更是如父子般的日日相处,原主年少时那跳脱活泼的性子,也全因有交衡天这位“师”这位“父”的陪伴、教导、包容。

    可谁能想到,这样如父亲般的男人,亲手剖去了原主的内丹、毁掉了他的人生。

    石室深处,交衡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岑羽,眼中没有意外,只有冷漠。

    仿佛看见的是个陌生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岑羽身边的沧沉……

    铁链晃动,身躯挣扎,交衡天满脸阴狠的愤怒。

    他身有禁制,张不开嘴,只能从他那双饱含怒火的眼中看出,相比对岑羽,他看到沧沉的反应更大。

    大到整个石室都因他此刻的反应而在颤抖。

    沧沉护着岑羽,径自解开了交衡天口舌上的禁制。

    禁制一开,交衡天沙哑的声音怒吼而出:“沧沉,你怎么还没死!”

    岑羽吓了一跳。

    珺濛重新封上了交衡天的嘴,眼看着这石室中的禁制就要破门而出,珺濛对岑羽和沧沉道了一声“抱歉”,起术法,又将石室给关上了。

    关上之后,岑羽心有戚戚。

    此刻他心口噗通噗通的快跳,心底也有诸多翻腾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难道是原主?

    这身体还残留着原主的本能反应?

    珺濛走近,对岑羽抱拳施礼:“吓到上仙了。”

    又缓缓道,“此人已疯。”

    被他关疯的。

    但这个不重要了,珺濛也未提及。

    他相信岑羽和龙神特意来蛟族走这一遭,不会是为了寻回交衡天这个师傅,带回去父慈子孝的。

    毕竟交衡天所为,从头彻尾,都是一场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