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也有了胡编乱造的谎话来骗人,只为了更多的点击率。江逐流始终觉得,有些话不能够随便地说出来。

    所以他讨厌卖惨,更恨所有想将他也变得透明的人和事。

    他对唐早不仅仅是简单的愤怒了。

    “逐流,你在这儿啊。”背后闪进一个人,镭射银的外套被灯光一照,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江逐流转过头,见是贺濂。

    没有刚才那么慌张想要逃离,也不再失落觉得难以面对,江逐流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把龙头关上,霎时归于寂静,而他才慢慢地说:

    “你想问什么?”

    “我只知道他和唐早以前关系还不错,在那个节目里。”

    顾随把过长的刘海用手腕上的一根皮筋儿扎起来,翘在头顶有点可爱,他的表情却并不乖巧,听了李逾白这句话,冷笑一声。

    裴勉奇怪地问:“tsu刚出道时,唐早还被翻出来过去的各种资料,也cue过逐流——那时他进了出道位吧?一年限定解散,之后才签的光华。”

    顾随胡乱收拾着自己一身零碎:“放屁的关系不错,就他妈江逐流倒贴,舔狗!”

    从没听过顾随口吐芬芳,李逾白立刻和裴勉交换一个眼神,从彼此目光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吃惊,以及没来由的痛心。

    自家小孩居然会说脏话了,长大了管不住了……

    这一下爆粗,仿佛打开什么全新开关,顾随简直停不下来:“他当时的节目每一期我都看了,我从没见过江逐流这么宠别人!大家都没心机,但那唐早一开始就贴着他炒cp的,还有人说这对什么女王忠犬——这不是在骂我哥舔狗吗?!”

    “随随你冷静一点。”裴勉指指旁边的黄小果,表示还有女生在。

    “我不!我忍好久了!”顾随脸涨得通红,“他凭什么,也就欺负我哥脑子一根筋,稍微示好点,江逐流什么也爱跟他说,我都没这个待遇!”

    李逾白扶额,心说小随你这也太像吃醋了。

    裴勉笑着顺毛:“好了,好了……“

    顾随被他揉头发,揉着揉着突然停了一拍,还没容裴勉和李逾白反应过来,他一抽气,下一秒钟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

    然后捂着脸,“哇”地一声,哭了。

    来得措手不及,哭得惊天动地。

    裴勉:“哎?怎么了这是?”

    他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给顾随摁在脸上像给小猫洗脸那样来回擦,又让顾随就着自己的手擤鼻涕,是个熟练的老妈子。

    李逾白在旁边看着,不动也不好,只得拿了根棒棒糖给顾随:“来,吃点。”

    被他俩当幼儿园大班一样对待,顾随鼻涕眼泪擦一大把,有点后知后觉地羞耻,含含糊糊地解释:“我没事……我就是,生气……”

    “生气也别哭呀!”裴勉又扯了张纸巾,这回没亲自动手,递给顾随让他擦擦。

    顾随哽咽着说:“我生气是这个样子,一激动就想哭……丢死人了,但我有什么办法,从小就这样,憋死了……呜……”

    “嗯嗯,不会跟江逐流讲的。”李逾白安慰他。

    “不行你必须跟他讲。”顾随说着,又呜呜地要哭,委屈坏了的语气,“我才是最关心他的人,我从小和他一起上奥数班,为了他不出国学音乐跑来搞什么男团,不就希望他开心点吗……他宁愿跟唐早倾诉,也不告诉我——”

    李逾白一头雾水:“什么啊?”

    顾随边哭边说:“他家里的事,江叔叔时常家暴阿姨,疯起来连他都打。要不是有次我看见了,他根本不会告诉……”

    说到最后打了个嗝,裴勉忍俊不禁,又是一阵搂到怀里顺毛。

    这动静惊动打电话的黄小果,她走过来见情况,先从角落的小冰箱里取了冰袋给顾随敷眼睛,拍着后背问怎么回事。

    练舞室内所有的注意力一时间都在顾随那边,没人注意到听完那些的李逾白,晃了一圈后顺着墙角,事不关己地开门溜了。

    走廊外,入春后的第一场雷雨势头正盛。

    李逾白轻轻地顺着玻璃外墙,抚摸过往下坠的雨滴,指尖冰凉。不算高的楼层,能看见宽阔的马路上汽车穿梭,被模糊成斑斓的色块。

    灰的是云,绿的是树,会亮的是路**通灯,更小一点的斑点是行人撑起了伞。

    他沿着走廊一直往更深的地方去,周围安静没有旁人,他听见脚步声应和着雨势和风的呼啸,挺有节奏感。

    李逾白低头,右手的无名指按了按眼角,视野短暂黑暗,再抬头时,贺濂从一扇门后拐了出来。他看见贺濂不由得停了脚步,而对方先是一愣,左右看后不知想了些什么,伸手整理着衣服下摆朝他走过来。

    “白哥,”贺濂喊了一声,不用他问,先说着,“逐流哥说他想静一静。”

    李逾白指了指他出来的地方:“在卫生间里静一静?”

    贺濂挠头:“没有,他先离开了,我……我上了个厕所。”

    李逾白说哦,陷入乖戾的沉默。

    他索性靠在墙上,指尖互相搓着,是烟瘾的前兆。但他自从毕业的夏天就没有抽过,为了保护嗓子,这算戒烟成功后唯一的冲动。

    贺濂问他你怎么了,李逾白摇头:“我有点烦躁,他……说那样的话。”

    “我以为你能理解他的苦衷。”贺濂说,宽容地笑了笑,“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他说出‘退队’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逾白笑了一声。

    贺濂停下来,无辜地望向他,用目光询问为什么发笑。

    李逾白却说着:“他告诉了你什么吗?比如唐早,还有其他的事。”

    贺濂摇头:“没有,他让我自己想问就问,但我想了一圈,只希望他不要说气话。他听完跟我说,不是气话,然后就出去‘静一静’了……我不是故意的,真想不起能说什么。”

    最后一句的声音很小,像匆忙的解释,好叫李逾白不怪他。李逾白听出弦外之音,抬手揉了揉贺濂的头发,顺势勾过他的脖子往怀里带,就这么拎小狗似的把他往练舞室的方向拖,贺濂“哎”了几声抗议无果。

    “你不去看看逐流哥吗?!”

    李逾白拖长了声音:“不——去——”

    贺濂:“为什么啊?”

    李逾白弹了把他的额头,满意地看到个红印子:“让他静一静吧,回头我再去做思想工作。”

    贺濂停下不走,李逾白意外地低头看他,对方乘机逃脱了他的魔爪。他整理了下被李逾白揉乱的发型,唇角含笑:“我以为,你真的什么也不在乎啊。逐流要是不干了,你肯定接着就不干吧。”

    玻璃窗外,雨势似乎渐渐小了,天边一道金光卷过了灰云的边缘。

    李逾白脸皮有点发热,不露声色地扭过头:“我……他妈的合同还剩下几个月,现在退出,违约金也得付个双倍吧,你以为秦总做慈善呢?”

    贺濂笑出声:“哦——好吧!”

    “笑屁。”李逾白说,作势要揍他。

    “我错啦。”贺濂认错爽快,坚决不改,主动地抱着李逾白的胳膊,“走走走,回去!”

    突然贴上来的身体温温热热,带着年轻的朝气。没差几岁的年龄,但贺濂看着就是比他蓬勃多了,李逾白被他半推半抱地往前拉,很想长叹一口气。

    为什么要给逐流做思想工作呢?

    他差一点就没憋住。

    “看着你这样,我突然也开始希望这个团越来越好。”

    怎么说得出口嘛。

    走到练舞室门口的时候,李逾白抓住贺濂的手腕,他被佛珠硌了一下,开玩笑问:“贺濂,你跟我说一下,你想要fall大红大紫吗?”

    贺濂眨眨眼,条件反射要肯定回答,李逾白补充道:“你说实话,要发自内心。如果为了大家,说出来不要脸红;但如果为了自己,我不想听你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撒谎。”

    “为什么呢?”贺濂反问他。

    李逾白的目光扫过颜色深沉的紫檀:“这决定了我会怎么看你。”

    贺濂:“你相信我吗?”

    李逾白放开他,推开面前那道门:“我不是小孩儿,没那么好哄。”

    “我真心的!”贺濂匆忙地说着,跟着他一脚走进去,还想要辩解,李逾白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中的神色平静却令人心寒。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说。

    转过脸去就是另一副表情,他笑得促狭,捉住顾随一阵揉脸:“哎呀小随,白哥去了个厕所回来,怎么还在哭?”

    顾随恶狠狠地按着鼻子:“不要你管!”

    贺濂探出头:“小随怎么了,眼睛红得好厉害?”

    裴勉看热闹不嫌事大:“哦?回来啦,你刚才错过了一场好戏哦……”

    “啊啊啊啊队长我求你了不要再说了——”顾随跳起来锁喉裴勉。

    场面一度滑稽,谁都想活跃气氛,但都不太能真的笑出来。李逾白拿出手机,戳开某个上回私聊还停留在半年前的聊天框。

    “逐流,你在哪?”

    第24章 男人与男人的谈话

    茶水间是个好地方,李逾白当练习生的时候没什么朋友,一到休息就躲在茶水间的最边上,贴着窗户,低头玩吃豆人。

    在这里消磨的时光说不上好坏,总是一份特有的回忆。而这时,他推开这道熟悉的大门,看见江逐流坐在以前自己最喜欢的位置,僵硬地把手机屏幕按亮按灭,旁边咖啡机正在自动磨着咖啡豆,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还以为你去别的地方了。”李逾白拿了个纸杯,接满咖啡后坐在江逐流对面。

    “能去哪儿,外面在下雨。”他说。

    两边座位中间的过道又长又窄,喝了口咖啡,李逾白皱着眉又去夹方糖:“退队的事,不会是真的吧?这会儿退还要赔违约金,贺濂的房租,广告费都没结……”

    江逐流声音沙哑:“我知道。”

    李逾白笑了笑:“所以不要退出嘛。”

    江逐流诧异地看向他,迎着光,李逾白才发现他好像刚哭过,眼睛红得要命——江逐流是桃花眼,平时不上妆都有点朦胧的含情感,这会儿却只觉得不太有神,更别提粉丝镜头里灵动的目光流转了。

    他没来由地想,如果粉丝知道江逐流私下里一点也不光芒夺目,会有什么反应呢?

    可李逾白拿起咖啡杯,想了想说:“很好奇是我来劝你吗?”

    “嗯,我以为会是勉哥,或者……”他差点咬了舌头,说起那个名字时声音都低了很多,“或者顾随。你很少做这种事。”

    “不如说是从来没有过。”

    江逐流勉强地笑笑。

    李逾白望着他:“先说好,我不擅长安慰人,只好在旁边喊,‘你别走’。”

    “万一唐早说了什么,如日中天的tsu和我们,你觉得秦总保哪一个?还有些旧账被翻出来,我就只好退队——”

    “什么旧账?”

    江逐流看着李逾白,眼神很锐利,他偏过头躲了一下。李逾白追问:“告诉我也没关系吧,反正说不定晚上大家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