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逾白看向贺濂,突然心就静了。

    他真爱听贺濂冷静的声音,看他理智发言的样子,好像什么都能迎刃而解。

    贺濂朝他宽慰地笑笑:“都别慌,白哥,听我说——素人时期做什么都是自由,这件事我觉得主要不是要把大众的视线放在‘泡吧’或者‘深夜不归’上,而是引导大家去猜测其他事,而且是不能找到证据的事。”

    江逐流问:“猜测什么?”

    贺濂:“性取向。”

    顾随立刻明白了:“对啊!fall才刚刚发原创歌,立刻视频就出现了,这时混淆视听,无非就是想折腾出这些破事。”

    他说的不太好听却很人间真实,偶像是贩卖梦想和虚幻影像的职业,可以不完美,可以有瑕疵,但绝对不能有“错误”。

    追星少女为偶像花钱,是想从他身上得到慰藉,不管是男友视角或者cp视角,看他耍帅装可爱,跟指定队友互动,到底都为了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而偶像到底喜欢谁、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不能戳破的秘密。一旦戳破了,仿佛梦幻泡影碎裂,就算豁然大度,谁都不会真的“还不是只能原谅他”。

    僧多粥少,内娱如今的小偶像都快比追星女孩多了。

    贺濂:“行业斗争,这也太下三滥。”

    “小伙子们说得都对,但不能解决问题。”陈戈双手一摊,“咱们今天开诚布公,阿白也不避着大家,就是想一起商量。”

    “我没什么好避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李逾白说。

    陈戈无奈:“可你也不能直接这么告诉大众啊——哎,阿白,你不会真的是gay吧?得先做几个预案放在那儿。”

    像被冷水迎头浇了一身,他心口发凉。李逾白很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凌厉,把陈戈盯得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我不是。”

    “能找到那个贝斯手吗?”贺濂转过头对李逾白说。

    李逾白点头:“能。”

    贺濂:“把他找到,和白哥一起开记者会,澄清视频里他们什么也没做。之后公关多买点转移视线的通稿和热搜,把这事儿压到苏夙的蓝鲸演唱会,公布表演嘉宾名单,讨论度会直接把这件事盖过去。”

    陈戈反问:“如果那个贝斯手不肯呢?”

    贺濂:“我和白哥去找他,录音。”

    堵在公司门口水泄不通的记者蹲到九点多也没有任何消息,粉丝们早就炸了锅,李逾白的微博却停留在转发贺濂的那一条,没有半点儿动静。

    骂公司都骂累了的两天后,夜里,一辆车悄悄地从小区开出门,往四川东路去了。

    李逾白戴着一顶棒球帽,几缕头发从边缘翘着,手指敲了两下车窗框:“你上哪儿搞这么好的一辆车?宾利吧?”

    “慕尚,让家里人送来的。不过本来也是我的呀,你看车牌都是l0309。”贺濂说,熟练地打方向盘。

    突然出现在地下车库的蓝色轿车,外形复古,颜色漂亮,价钱能抵普通人家一套房,还从首都专程运到上海来给贺濂开。但李逾白只说一句这样啊,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向身后疾驰的夜色。

    灯火点点,他说不出为什么会觉得孤独,分明贺濂陪着他,这两天怕出事似的寸步不离,他表现得也很淡定,可心里还是有一块缺失。

    从新闻爆出来到现在,他一个家里的电话都没有接到,也没任何消息。

    他可以想象爸妈的态度,也许已经失望透顶,放弃了自己。

    说不难过就太假了,李逾白手肘也靠上车窗的边缘,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眼睛吹得一阵酸痛。伸手揉了揉,他这时才有种“糟了”的真实感。

    也许贺濂太照顾他太保护他,李逾白无奈地想。

    “那个贝斯手。”贺濂试探着说,小小声,“你和他……什么都没有吗?”

    “他教我弹贝斯。”李逾白说。

    “除了这个其他就没有了,对吗?”

    李逾白收回手,直视路口红灯的倒计时:“你要问那个视频的话,以前我常喝酒,喝得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经常在更衣室里就睡到七八点,起来随便喝点水吃个小笼包就回学校上课。和他们乐队……两年多不联系了。”

    贺濂说:“我相信你。”

    李逾白笑了笑:“不怕说出来骗你的吗?”

    “你一点也不会撒谎,半个字不对劲我都能看出来。”贺濂说,“而且我无条件相信喜欢的人——到了,白哥,你确定他们还在这儿?”

    “应该在。”李逾白说,下车前把帽子压得更低。

    谁都不确定这儿有没有狗仔蹲守,但视频里贝斯手和服务生的脸都看不清,更加没拍到酒吧内部的布置。贺濂跟着李逾白从巷子里的后门走,进去前他抬头看了眼周遭街道,酒吧挂着小招牌:绿川。

    还和当时一样,仿佛昨日时光重现。

    他就在这个路口,被梦魇缠住了一样走进来,遇见李逾白。

    “别愣着。”李逾白说,想牵贺濂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了自己外套的衣兜。

    贺濂哑然失笑,原来李逾白也会有顾虑别人的时候。于是他小跑几步,把过去的回忆留在了巷子口,和李逾白一起进去。

    他大概确实很长时间没来了,酒吧服务生更新换代得一个都认不出了。李逾白找了一会儿,和贺濂坐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向调酒师点单:

    “negroni,给他倒杯苏打水。”李逾白说,顺手摘了帽子。

    贺濂刚要阻止,吧台内低着头擦杯子的调酒师看过来,先是呆住了,接着不可思议地整个人往前靠:“阿白?!你怎么来了?”

    李逾白没有久别重逢的表情:“酒。”

    “好好好,你还是老样子,老口味。”调酒师拿出新杯子,扫了眼李逾白旁边衣领遮住半张脸的贺濂,“新的小朋友吗?要不要也请他喝一杯?”

    “他要开车。”李逾白说。

    察觉出心情低落,调酒师大约猜到原因,不再说话专心干活了。这天驻唱的乐队和以前的风格不同,吵闹得耳朵疼。

    等接过调酒师递过来的酒,李逾白抿了口就直奔主题:“小溪他们呢?”

    调酒师朝后台的方向一努嘴:“他们今天是后半场,你来找小溪?不怕被媒体又拍到,大明星之前说断就断,他们都说了你好久。”

    李逾白“嗯”了声:“不太方便。”

    调酒师问:“我去帮你叫他?”

    贺濂想说话,但手被李逾白紧紧地拉着,只好旁观,听李逾白说:“谢谢。”

    那杯酒喝得挺快,贺濂担心他会不会头晕,问了一句后,他说不要紧,以前喝的比这还多,贺濂已经确定了李逾白憋着气。

    苏打水他倒是一口没动,推给李逾白,对方拉着高脚凳,试图把贺濂往自己这边靠。贺濂生怕他摔了,连忙跳下凳子挪了挪再坐上去,下巴枕着李逾白的胳膊,小声地叫他不要气了。

    “我没事。”李逾白说,指尖勾了勾贺濂的手腕内侧。

    不多时贝斯手从后台一脸茫然地出来,酒吧灯光太暗了,他好一会儿才错开人群走到吧台边。调酒师完成任务,留下一句“你们聊”后,端着杯子躲开了。

    个子小小的,他见了李逾白先有点拘谨,打完招呼在边上站着。他没有背那把贝斯,也没换舞台的服装,眉清目秀。

    贺濂挑剔地看了一圈,暗想:没有我好看。

    “阿白。”他喊了声李逾白,小心地套近乎,“你怎么今天来了?之前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之前阿辉他们还想找你——”

    “视频是谁拍的?”

    李逾白的声音很冷,酒意上了脸,目光却锐利地掐住了对面人的呼吸。贺濂也一个激灵,他感觉手腕被人用力握了握,突然清醒。

    裤兜里事先装好的录音笔,贺濂按下了开始键。

    见他不答,李逾白耐心等了几秒,重又问:“视频是谁拍的?”

    “不是乐队的人。”贝斯手说话温温柔柔,甚至有点怯懦,“是你先不要我们……不记得了吗?那天晚上,你说以后可能不来了,阿辉劝你多喝几杯。到凌晨,大家都很高兴你要开始新生活,只有我难过。”

    李逾白问:“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贺濂心一紧,旋即听到贝斯手小声说:“你什么也没做,你喝醉了,站不稳。我只想扶你一下,我……从来没那么近碰过你。”

    “那……”

    “但是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第47章 是他的百兽之王

    “我不知道。”

    “阿辉他们都知道,你不可能——”

    “问你是还把你当朋友,别的想法与我无关。”

    声音冷出了冰渣,李逾白最后那口酒一饮而尽,掐着橘子皮放进嘴里嚼。见贝斯手不再说话,他把玻璃杯推回吧台:“不要把话说死了。你一定看过那个视频,当天的事我记不得,你能告诉我吗?”

    贝斯手搓着衣角,舞台的音乐更大了,灯光晃得像打闪。

    他良久才说:“有个人,你没来之后找过阿辉一次,那个视频他当时就知道,拿给我看了,要我留着,以后说不定有用。白哥,真不是我们拍的。”

    是复制的版本,他还记得那个视角藏在酒吧的卡座。

    李逾白眉角一跳:“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贝斯手想了想说:“男的,四十岁左右吧,挺温和的,嘴角有一道疤。后来有妹子说他在酒吧里蹲了好长时间,可能想找漂亮的人。”

    当他说出“嘴角有疤”的时候,李逾白的呼吸几乎停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走出绿川酒吧,坐进贺濂的车里。贺濂没直接启动,而是把天窗打开,露出一小片被树叶遮挡的夜空。

    贺濂说:“我们想的是同一个人吗?”

    李逾白笃定地点点头:“楚寻常,是他。”

    贺濂咬了咬牙:“我就知道,之前曝光队长恋情的,会不会也是他?套路跟这次一模一样,就是想利用舆论把fall拉垮——”

    “他不是挂靠烁天么,估计还想把tsu带到巅峰吧。”李逾白望着那片黑蓝的天空,“我们挡了tsu的路,一次,两次。裴勉,小江,我……”

    “傻/逼。”贺濂骂了一句。

    李逾白却笑了:“别人当着你的面跟我表白,你不生气就算了,想的居然是这个?我家小濂简直该得本年度最敬业奖。”

    贺濂噘嘴:“你不是当场就给拒绝了嘛,没我事儿。”

    李逾白故意逗他:“我要是反应慢一点是不是就该送命题现场了?”

    “那必须的!”贺濂抓过他的脖子往低了按,恶狠狠地一亲李逾白嘴唇,接着启动车子,后知后觉地惊叫,“卧槽,刚才要是被拍到了怎么办?!”

    “退出娱乐圈。”李逾白笑得很贼,“这两天正巧考研报名呢。”

    “想都别想,你要火,跟我一起。”贺濂说。

    他笑了一会儿,感觉那股平静的确抚慰了自己。可能还是因为贺濂,他还没想到解决方案的时候,贺濂就提出来了,把他抓到四川东路的酒吧,遥望蓝鲸体育馆顶棚。换做自己决定,李逾白可能永远不会想来。

    潜意识里,他逃避着这一切,贝斯手所言“喜欢”他也不是毫无察觉。悉数种种加在一起,李逾白很难面对曾经了。

    是贺濂逼迫他去喝以前喜欢的酒,听到那句话。

    然后他面对了才发现,熟悉的环境,旧友的告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也没有让他动摇分毫。

    “我还是想问一句啊……”贺濂说话时音节黏在一起,似乎就能显得不小气,“那个小溪,你们以前关系很好么?还有阿辉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