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不论温仲德如何巧舌善辩,也只能看自己指鹿为马,狸猫换太子。

    温仲德也立时看透了文宗帝的打算,但眼下他已经不能再顾着他这些花花肠子了,他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让文宗帝放弃诛杀温家门客。

    一君一臣对峙不下,似两头凶恶的猛兽彼此戒备,亮着獠牙和利爪,都在等一触而发。

    ……

    漏刻断。

    未时三刻。

    纪知遥看了一眼旁边的漏刻,离陛下给他的最后时限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了,他再不从这里放一只鸽子回去,他府上的老祖母,怕是要就此长眠。

    他传了一个士兵进来,吩咐道“暂缓片刻,等本将下令再说。”

    温阮看见,那士兵的刀与刀鞘没有合紧,看样子是匆匆收进去的,本应是要砍温家门客的脑袋了吧?

    温阮忍不住细颤着出了一口气,好险,真的好险!

    士兵也看了温阮一眼,拱手对纪知遥“是,将军!”

    纪知遥叹声气,看向温阮“温姑娘,你给我一个不杀他们的理由,尽量简短快速。”

    温阮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心弦稍稍松了些下来,还好,纪知遥这么说,就说明还有机会!

    过于紧张的情绪让温阮的心脏发出闷痛,她不得不低头喝了口热茶,才能缓过些力气来。

    “安陵君,我父亲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今日陛下布下此局,要困杀温家,温家势必要反抗,你去找过晋亲王,我不知道晋亲王跟你说了什么,但我有把握,我可以劝服晋亲王与温家站在一处。”

    纪知遥微愣,“为何,我所知的晋亲王已与朝堂无关了。”

    “他若与朝堂无关,陛下为何要害死吕泽瑾?”

    “你说什么?吕泽瑾的死与陛下有关?”

    “这是别话了,我以后再说给你听,时间急迫,我先说重要的。”温阮来不及详细解释那位小世子的死。

    她只是继续道“安陵君,我知道你今日在此是行忠君之事,与私仇无怨,也清楚你肩上所担负的不仅仅是你一人的生死,更是军中的荣耀,你不能让你的士兵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不能让流血牺牲出生入死的兄弟,被打上叛君的烙印,更不能让陛下对他们心生不满疑窦丛生。”

    “但安陵君,你给我一点时间,给我父亲一点时间,你相信我,一定,会有一道,阻止此事的圣旨。”

    “你只需要再等等,我绝不敢让你背叛君王忤逆圣旨,我只是想请你,等一等。”

    温阮说着站起身,双手轻叠放至额前,对着纪知遥深深一拜“那么多条人命,我请安陵君,暂放屠刀,等一个确定的消息。”

    “温阮你别这样!”纪知遥赶紧起身抬手,虚托着温阮的手臂让她站起来。

    纪知遥看着温阮发白的脸色,还有湿漉漉的头发,甚至微有些发紫的嘴唇,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温阮的话。

    无关儿女私情,此刻若是还满脑子想着那点风月故事,那脑子里简直装着面粉,经得今日这雨水一淋,就全是浆糊了。

    其实于纪知遥来说,杀人不过如同吃饭喝水般自然的事,他在沙场上取走的人命多了去了,所以对于被擒来的那些人,他绝对没有什么心生不忍下不去杀手的说法。

    眼一闭手一抬,人头就落了地,碗大个疤,他哪里会看不下去?

    他为难的是,他清楚这些是温家的人。

    无数例子告诉他,若是与温家彻底走上对立面,成为血仇,那未来一定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他甚至因此事去问了晋亲王,晋亲王给他的建议是,这大襄朝中,有两个人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一是文宗帝,二是靖远侯,哦,最好也不要得罪温家那个小丫头,她是靖远侯的眼珠子。

    可此刻纪知遥的处境是,他要么得罪文宗帝,要么得罪靖远侯,他总得选一个。

    私情上,他不想与温家为敌,且不说温阮,单说温北川也挺有意思的。

    可于大义上,他没有道理不听圣旨,拱卫王城。

    为臣,为将,便没有任何一种私情可以凌驾于王命之上。

    如今眼下温阮这般真诚地请她等一等,又是不是真的能等来转机?

    更令纪知遥不解的是,温阮为何不趁此机会,劝说自己与温家结好呢?

    这明明是个绝佳的游说时机,只要自己倒戈一击,温家不仅无虞,甚至平添一方助力。

    他将疑惑问了出来。

    温阮抬眼看他,一字一句地说“将军之所以是将军,之所以为天下人尊敬,是因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守护的是国土和百姓的安宁,从不该被卷入朝堂心术之争。旁的人我没办法,但我自己,不喜欢让那些靠搏命杀出来累累功绩的将士,成为朝堂棋子,博弈筹码,他们为天下交付了性命和鲜血,若还被人利用,便是对他们最大的不尊重。”

    纪知遥眼神微动,明亮有神的双眼中荡开些感慨的笑色,他没想过,有朝一日是从温阮口中听到这句话的。

    他第一千九百零八次,想回到过去捅死那个曾将温阮视若无睹的自己。

    纪知遥看了一眼营帐外面仍未停的大雨,若有所思地说“可若时间过了,我没有放鸽子回去,我可能,会被陛下治罪。就算后来的确来了一道挽救他们性命的圣旨,可这与我错过了时间,未遵圣旨,并不相悖。”

    “我会想办法。”温阮说,“我既然请了安陵君静侯,就不会让你被陛下治罪。将军府上,也有人去了,你的祖母很安全。”

    纪知遥回头看温阮,笑道“你倒是体贴周到,连后顾之忧如何解决都替我想好了。”

    其实温阮来时并没有想好,她来得太匆忙,太心急了,顾不上将所有的事情都筹划周全,后面的事,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让纪知遥因为自己被治罪就是了。

    她不敢欠纪知遥这么大的人情。

    温阮坐在矮几前,看着桌上的茶水从冒着氤氲的热汽,到渐渐凉透,始终脊背挺直,端庄娴雅,交放在膝上的双手也只是轻轻地微拢着。

    她必须要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必须不露半丝怯意和惊慌,才能稳住纪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