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要回民宿吗?”

    “不回去。”简悄说,“我们去那天的山洞。”

    那天晚上民宿的人将他们带去的,位于凤凰眼睛位置的山洞。

    这个山洞比枯井好找得多。

    上次简悄急着脱困,没有认真观察,他今天才发现,这个山洞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不同于印象中的黑暗潮湿,这个山洞并不是封闭的,站在洞口,能感觉到气流的涌动———有风从另一端吹过来。

    他随着风的方向一直往前走,这个山洞很长,蜿蜒曲折,只能听到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洞的尽头,是近乎90度的垂直陡崖。

    这个山洞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高了,从陡崖口向下望,山体隐没在一片灰色的雾霭之中,看不清崖底有什么。

    “在看什么?”

    宁栀站在简悄旁边,同样低下了头。

    “呜———呜———”

    山崖下有声音。

    雾气渐渐涌上来,将他们扯入了一段回忆里

    十七年前,多子村。

    村里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两口子带着个女娃娃,说自己祖父那辈儿是多子村里出来的,他们和村长打了招呼后,就在村尾靠近大山深处的、早就没人了的那家破屋住下了。

    这家的男人很能干,同样是土地里刨食的农民,他每次寻摸到山上都能带下来野兔,山鸡一类的猎物改善生活,别人问起来,他也不吝啬地把方法教给其他人,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受欢迎,没过多久,他们就融入到了这个村子里。

    他们带来的女儿,这一年刚好五岁。

    记忆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欢快而明亮的,像是阳光下被烘晒过的棉被,蓬松而温暖。

    雾气稀薄了一些,简悄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崖底。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另一段回忆席卷而来。

    好景不长,四年过后,男人在一次打猎的时候失足掉下了悬崖,等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封闭、愚昧又落后的村子,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寡母,后果可想而知。

    早就已经变了质的嫉妒像腐烂的藤蔓一样缠绕在这可怜的一家身上。

    男人嫉妒死去的人既有能力又有一个貌美的妻子,对比之下显得他们像个蠢货,女人嫉妒寡妇有一个能干的丈夫,从不打她骂她还体贴备至,男孩子不服气一个赔钱货过的比他们还要舒适,女孩子讨厌同为赔钱货的小女孩为什么和她们的命运截然不同。

    各种各样的恶意汹涌如潮水。

    命运就这样发生了奇怪而又顺理成章的置换。

    他们一家曾经因男人的能干而生活得富足,又因为失去了作为支柱的男人而备受欺凌。

    在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男人就是天,男人就是地。

    人们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女人失去了她的丈夫,对着小山村里二流子似的人物的骚扰,她被迫成长起来。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山村,去往大山外面的世界。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她失踪了。

    第二天送回来的,只有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嗨呀,你妈命不好,整天恍恍惚惚的,就摔死喽!”

    有几个人抬着尸体丢到小女孩家的院子里,嘻嘻哈哈的看不出来半点悲伤。

    一个九岁的孩子,先是失去父亲,后是失去母亲。

    她跌坐在母亲的尸体旁,听到周围人的声音刺耳:“这个赔钱货也有九岁了吧?”

    “你家想要不?”

    “不成不成。”有人摇摇头,上下打量着,嫌弃的意味不加掩饰,“就弄回去还得再养两年,浪费粮食,忒费劲儿了!划不来!”

    这个人曾经腆着脸向她父亲请教过陷阱的做法。

    “她被娇惯得啥都不会!”有婶子大声说,“我是要个媳妇儿又不是要个祖宗!”

    这个人曾在她母亲面前夸过她乖巧能干。

    “看这个身段就不是个能生儿子的!”

    这个人曾经在她家说过儿子还不如闺女好。

    “卖了吧?还能换点钱给村子里改上伙食呢!”

    这个人曾经拍着胸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照看他们一家。

    “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计划着卖他闺女,不怕他半夜敲你家门呢?”

    “哈,人都死透了,还怕这些?”

    这些嘈杂的声音里一点尊重的意味都没有,他们肆无忌惮的在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前对她未来的命运挑三拣四。

    想来也是,无父无母,年纪又小,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