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落下的花瓣骤然停下。

    听了这个消息,古海二话不说就疾奔而去,竟是比当事人莘小芝还要急切。

    她们都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他。

    他虽面无表情,却从中透着一种毁灭性的可怖,还有一种誓死不休的坚定,与向来斯文儒雅的他大相径庭,让人望而生畏。

    莘小芝也拉起春晓就跑,朝着古海追赶而去。

    莘小芝赶到时,就已见古海正安安静静地跪在高台上,御案前。

    虽然跪着,他的背脊依然直挺,昂首挺胸,有一种绝不屈服的傲然气势。

    御案后的莘先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的情绪晦涩不明。看到莘小芝来了,他瞧了过来,用眼神示意莘小芝到他身边。

    他身旁的周然正担忧地看着步步走来的莘小芝,揪紧手中的金丝帕子。

    底下的宾客面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各怀所思,但无一不翘首张望,关注着这一头的情形。

    刚刚赶到的莘小芝气喘吁吁的,气还未顺就马上又要登上高台。

    高台上,她半蹲着躬身正行着礼,微微喘气。

    莘先英却丝毫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和她干耗着。

    她有些不安起来。

    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才比古海迟来了几步,怎么就好像天翻地覆,世界都变了似的?

    莘先英没叫她,她也不敢妄动,只稍稍将重心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

    因为没摸清情况,她也不敢轻率发言,只能默默地低着头等着莘先英的下一步动作。

    一时之间,时间像停滞了一般,无人言语,无人动作,只有那蝉鸣响彻耳畔。

    莘小芝有点摸不准了。

    莘先英应该是听了古海的说辞了吧,现在是什么态度,震惊?疑惑?还是……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莘小芝头顶终于传来一句伴随着叹气的。

    “平身吧。”

    莘小芝终于松了一口气,站直起身,腿已经有些微微痛了。

    “小妹,你知道,方才范舜璟与朕说了什么吗?”

    莘先英没有看她,一边把玩着右手的扳指,一边低低地发问。他的语气极为平淡,让人摸不透他的情绪。

    “小妹不知。”

    莘小芝诚实道。

    她确实不知道他的说辞,只知道古海大概会说什么。

    她摸不准莘先英的想法,说不知道是最为保险的,对她和古海都好。

    莘先英没有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你知道,方才朕没有叫你起来,在想什么吗?”

    “小妹不知。”

    这回莘小芝是实打实的诚实。

    “方才范舜璟向朕提亲,他要娶你。”

    莘先英的语气很缓慢,每个尾音都拖得很长,让人的心随之提起:

    “他还说,若朕不准,他终有一日会来伐我,只为你。”

    莘小芝只是听到莘先英的转述就被吓出一身冷汗,讶然看向仍跪着的古海。

    他像是事不关己一般,丝毫未动,身姿笔挺,坚定而自若。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从来谨小慎微如他,怎么会说出如此冲动的话!

    南虞和北尧建交数百年,他怎么敢说为了她一人而发动战争,打破百年安宁?!他们不就成了妖妃和昏君了吗?!他怎么敢啊?

    而且,在北尧新皇面前说这般话语,岂不是当面挑衅?!

    难怪底下的达官贵人脸色各异但全都震惊不已,原来是他说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话!!

    莘小芝心底更深处的另一震撼是……他居然爱她到了如此深的地步,这是她远远不及,也从来无法想象的……

    她心中思绪万千,情绪冗杂,只觉得胸腔有阵阵闷痛,让她难以呼吸。

    她没有回话,只用指甲隔着裙子捏自己的肉,逼自己从涌动的情绪中清醒冷静。

    听不到她的回应,莘先英也没有再等,似乎她的反应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似没看到周遭人脸上惊惧的神情,继续慢悠悠道:

    “朕刚才在想……小妹,你是不是觉得,朕会想,这南虞太子竟如此狂傲,丝毫没有把朕放在眼底,简直就是在挑衅朕,挑衅我们北尧的国威?”

    莘小芝一下被戳中心思,眉心跳了跳,但声音依旧平稳:“小妹不敢。”

    她心中越发不安。

    听着莘先英这意思,是打算拿他们问责了?难道他要因古海而从此与北尧交恶?难道……他要先一步率兵讨伐?!

    “莘小芝!”

    莘先英忽然高声叫莘小芝的名字,打断了她乱七八糟的慌乱想法,也激得身边的人都一惊。

    莘小芝用力握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小妹在。”

    一旁的周然终于看不下去,对着莘先英轻声叫唤:“皇上。”

    莘先英在御案下伸手拍拍周然的手背以示安抚,视线仍然停留在莘小芝身上。

    他看着自己明明极度害怕却强装镇定的妹妹,忍俊不禁,突然大笑出声。

    笑声在诺大的尚和殿广场回荡,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位阴晴不定的皇帝笑懵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是怒极反笑,还是生气到傻掉了?

    他的笑声一直不停,像是压抑了很久似的。

    众人心里更瘆得慌了。

    ……他们的皇帝好像坏掉了。

    莘小芝也有些手足无措,只定定地看着大笑不止的莘先英,摸不着头脑。但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她心中总有种感觉——他好像并没有在生气。

    她感受到古海的目光看过来,便也望了过去。

    他朝她眨了眨左眼,淡淡抿唇一笑,让她的心莫名其妙就安定了不少。

    直到莘先英笑到咳嗽,一旁的周然拿出手帕给他捂住,还一边帮他顺背嗔他,那大笑声才得以停下。

    等到喘过气来,莘先英对古海挥挥手道:“咳咳,起来吧。想必你也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吧?不过,朕如果没猜错,说这番话时,你应该就已经想清楚了吧?”

    古海躬身:“清楚了。”

    莘小芝:???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怎么彻底跟不上剧情了?他想清楚了什么?

    怎么刚才气氛那般危险又古怪,这一刻却完全扭转了形势?

    你们别相视一笑,我还没清楚啊喂!!有没有人和她解释解释?

    莘先英看着迷茫的莘小芝,又笑了一轮后,才解释道:“方才范舜璟公子说了那番话不假,但他说的那番话,完全不是在冒险,反而是为了保险。”

    莘小芝更迷惑了,头上写满了问号:“保……险?”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怎么他们好似都已明了,就她什么都听不懂?

    古海默默走到莘小芝身侧,伸手替她轻轻地拿起发丝上夹带的一片花瓣,微笑地听着他们兄妹二人的谈话。

    “小妹啊,你怎么还没想明白!”莘先英又笑了一轮,“范舜璟公子怎么会以国家之名做出如此冒险的事?他方才啊,只是在试我,也是在表明他自己罢了!”

    他又转向古海,哈哈笑道:“幸得你遇上的是我,若是别个,恐怕现在就操兵星夜向南虞了。”

    古海温和应道:“陛下说得极是,幸得陛下英明。”

    虽然知道是客套话,莘先英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指着越来越迷茫的莘小芝道:“你瞧,小妹还没懂呢。”

    古海也轻笑出声。

    莘小芝有些恼了,用手肘顶了顶古海:“你们笑什么?我真的很蠢吗?你们到底在打什么暗语,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懂?”

    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了些娇弱的委屈,让古海的心骤然一软。

    他眼神柔和下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细声哄道:“殿下最聪慧了。”

    莘小芝:……

    怎么感觉听起来像嘲讽。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道。

    她非常无语,也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趁着气氛好起来向莘先英卖乖。

    “皇兄,那你还要那个……赐婚吗?”

    说实话,方才她听到被赐婚时,是极为恐惧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就马上下意识看向了古海。

    转头那一刻,她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自己。

    所以看到古海冲出去时,她才义无反顾地跟着跑来。

    那一刻,她脑中不再有其他七七八八的混杂想法,她知道她跟随着的是自己的心。

    眼下,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总觉得赐婚的事应该没有下文了。

    但保险起见还是要问上一问。

    听到她这么一问,莘先英又笑了起来,笑得停不下来。

    莘小芝有点气了,就真的这么好笑吗?他今晚是怎么了,或者说,她今晚是怎么了?让他这么想笑?

    古海看着身前气鼓鼓的娇小女子,嘴角也忍不住扬起弧度。

    “小妹,别气了别气了,为兄向你认错,自罚一杯。”莘先英斟满一杯酒后站起身,一饮而尽,用酒樽指着莘小芝笑道。

    “其实啊,根本没有什么赐婚。都是那苏华元想着,范舜璟公子迟迟还未行动,便让朕整这么一出,逼他一逼,也能试他一试。再者,也能为中秋晚宴添些乐子。要找就找苏华元啊,都是他的主意。”

    说罢,他对着底下的众宾客振声道:“诸位看完戏继续吃好喝好,此兴未尽,不醉不归!”

    底下的宾客几乎都石化了,半晌才慢慢动起来,过了许久人声渐渐再次在广场响起。

    可他们寒暄和吃喝的动作都不大自然,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皇帝说,这是给他们添些乐子……

    添些乐子……

    乐子……

    所以这算是……中秋节特别节目??

    想到此,吃瓜的宾客全都不约而同傻成了豆豆眼。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吃到了瓜,没想到这瓜居然是被刻意安排的。

    更没想到,他们所以为的驸马爷,居然是驸马爷的媒人。

    苏华元啊苏华元。

    莘小芝紧皱着眉,看向高台底下的苏华元,眼中满是质问与不爽。

    没想到这家伙见她看过来,居然假装没看到似的移开了眼神,与身边的人攀谈起来。

    身边那位被攀谈的公子感受到莘小芝几乎冒火的眼神,也不敢接苏华元的话,假装不认识他,看向别处吹着口哨。

    没处躲的苏华元只好正视莘小芝的眼神,双手合十在面前求饶,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

    莘小芝怒目圆睁,指了指他。

    古海见状,稍稍向前半步,挡住了他们二人对视的视线。

    莘小芝抬头看他。

    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小心机了?

    感受到她的视线,古海也颔首看向她,眼神稍稍有些不解,柔声道:“殿下,怎么了?”

    莘小芝:……

    她怎么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茶味。

    那头莘先英与周然讲笑一番后,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莘小芝和古海道:“对了,你方才向朕求娶朕的小妹,朕还没有回应呢。趁着现在记得,朕说一句啊,准了,准了。”

    说罢,他又开始和周然缠绵起来。

    ……就这?就这?

    莘小芝又被雷到了。

    她好歹也是泱泱北尧的长公主,怎么他的皇兄随手一指,随便两句话就把她给赐了出去,打发给别人了?

    这可是和亲啊!国亲!

    看着他们俩情意绵绵的模样,莘小芝直在心中骂他昏君,见色忘亲的昏君!

    但身侧的古海却不知为何突然走到御案前,拱手单膝跪下。

    莘先英见状,便也收敛起笑脸,扬手道:“好了好了,朕说笑的,这就给你们一道谕旨。”

    他站起身来,神情严肃,朗声道:“莘小芝,范舜璟接旨!”

    此声一出,全场再次陷入鸦雀无声,可这一次,所有人面上表情皆端庄肃穆了不少,皆注目看着高台上的人。

    莘小芝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鼻子一酸,眼眶一红,立刻到古海身旁跪下听旨。

    寂静夜色中,莘先英高声宣读,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念南虞太子范舜璟克己守礼,为人正直且情深义重,故现将朕的小妹莘小芝嫁与其结为秦晋之好,只望其不负朕的小妹,不负朕,不负北尧,与朕的小妹百年好合,共赴白首,成就南北虞尧的一段佳话!”

    “小王领旨!”

    “小妹领旨!”

    两声过后,尘埃落定,全场响起一片贺喜道喜声,碰杯声,祝酒声,吟诗朗诵声,不绝于耳。

    -

    史册上记载有一段为人称道的盛大婚礼。

    那是南虞某任皇帝与北尧长公主的和亲之姻,为南虞北尧的坚固联盟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基础。

    但让那北尧长公主莘小芝决心嫁到南虞的,据说是在当朝皇祖母醒来那夜,她在里头待了整整一晚上,出来后便成日催促着要嫁给那南虞太子。

    可谁也不知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

    那一夜,莘小芝如常地去探望仍然在昏迷之中的皇奶奶。

    每每她来时,她都会将屋内的下人都遣退,因为她把皇奶奶当成了树洞,总有说不尽的悄悄话。

    今夜,她也一如往常地拉着皇奶奶的手,和她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宫里头的八卦,最近她和古海又去了哪儿哪儿玩耍。

    但她每每说到古海,眼尾总会微不可见地下垂,话语中的也有细枝末节透露着她的心事。

    她心中还是难以放下那芥蒂。

    古海他明明有法子来助皇奶奶,却还是让她以身犯险。她每每想到这,还是会对古海心生隔隔阂,难以真正亲近。

    突然,她感觉到握在她手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心下大惊,瞳孔骤缩,屏息凝气地看着皇奶奶布满皱纹的依旧安详熟睡的脸。

    她凝神盯了许久,却还是无法从其中看到任何转醒的迹象,心中的期望一下落空,像是有人将她捧到云端再重重摔下。

    她静静地垂下眸,黯然神伤。

    整整三个月已过,皇奶奶何时才能再睁眼看一看她?

    “莫要担心,哀家没事……”

    低低的,轻轻的话语声嗡嗡传来,小的让人极容易忽视。

    莘小芝只以为是自己对皇奶奶过度思念的幻听,并无在意。但过了几秒,她又猛然抬起头,瞧见皇奶奶那闭了整整三个月的眼,正眯开一条缝,笑着瞧她。

    “皇,皇奶奶!你醒了,我,你,我,你等我,我去找太医!”

    莘小芝喜出望外,未语泪先流,激动得话语不清,声音抖得不成模样,连滚带爬地就要出去请太医。

    “回来,小芝,回来。”

    皇奶奶的声音大了一点,莘小芝马上捕捉到了,立刻听话地回到皇奶奶的塌边,乖乖地坐着。

    “皇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莘小芝抹去脸上的泪,说着就要去倒水。

    “来坐着,和哀家聊聊。”那皇祖母的声音虚弱无力,低低哑哑的,“你这孩子,怎么就闲不下来……”

    莘小芝乖乖地坐好。

    “你方才的话,哀家都听到了。”皇祖母歇了口气,继续道,“有些事情,是该告诉你了。”

    “皇奶奶尽管说,孙儿听着呢……”

    -

    听着皇奶奶断断续续,喘一口歇一口地讲完整个故事,莘小芝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惊觉自己竟流满了一脸的泪。

    原来,从前南虞新帝登基,根基未稳之时,他年幼的独子古海被追杀流亡。他逃亡到北尧,才被皇奶奶救下,放置于宁古寺,从此成为皇奶奶在宫外的线人。

    皇奶奶从来没有告知他,他的真实身份是南虞太子,只让他在宁古寺夜以继日地学习古书典籍,熟读兵书,背诵诗词歌赋。同时也让宁古寺的方丈亲自教导他防身之术,传他宁古寺武功秘技。

    直到那日古海在山中修行,他也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她莘小芝却一直指责他不顾皇奶奶生死,不早些告诉皇奶奶他的真实身份,不去助皇奶奶。

    他每次都静静听着,默默受着,反倒一直向她说对不起。

    她现在明白了,他就是想让她的这些情绪都有个可以发泄的缺口!!

    思及此,她越发泪流不止。

    她无法想象她每每失望地指责他时,心中该是有多难受。明明他从小就已经受了那样多的苦……挨过那样多的痛……

    他为什么总是默默地对她毫无保留地奉献,却不给她一点机会去为他付出?

    莘小芝心痛不已,伏在皇奶奶的榻编嚎啕大哭起来。

    皇祖母看她的眼神不再冷漠。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慈爱的目光,描摹她最最亲爱的孙女。

    她用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她的背,静听她的哭声。

    -

    那一夜过后的第二日清晨,皇祖母苏醒的消息传遍了皇宫,皇城,甚至是整个北尧。

    举国上下,普天同庆,万人空巷,庆祝着他们最最敬仰的,曾经的女将军有上天佑护,大难不死。

    皇祖母醒后,各位皇子皇孙们都依次去探望,来焘阳宫的人络绎不绝,门前水泄不通。

    莘小芝倒乐得清闲。

    众人不去时,她日日去。众人一窝蜂去了,她倒不去了。

    她倒是开始反常地粘着古海。

    是连古海自己都觉得反常的程度。

    因为还没成婚,莘小芝没有理由先跑到南虞去抛头露面,所以只能古海隔三差五地来看她。

    这会儿恰好古海要回去了,往日莘小芝都会从驿站将他送到城门,今日反倒是直接不让他走了。

    “殿下,放我走好不好?”

    古海只得抚着她的发端顺毛,一边柔声哄她。

    莘小芝气鼓鼓地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中。

    “不好。你这回才来了三天就想回去,你把我放在哪里,有放在心里吗?”

    古海无奈又好笑地看着怀中的人,轻声叹气:“你可知道,这三日有多来之不易?”

    莘小芝只当没听到他的话,捂在他怀里闷闷道:“你快说,你有没有把我放在心里?”

    “一直都在心里。”

    他的语气认真了不少。

    莘小芝闻言,笑嘻嘻的仰起头看他:“那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放在心里的?”

    古海低头对上她的眼神,眼眸柔得快要出水:“很久以前,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和你说。”

    “长也要说,不说完不许走。”

    莘小芝抱得更紧了,干脆耍起了无赖。

    见他停下了动作,也没再说话,莘小芝有点害怕他生气,心虚地抬起头,却再次被他抓到偷看的眼神。

    他的舍不得,其实一点也不必她少。

    今日的她格外反常,格外地粘他,而且还不用他老是去猜测她的心思。虽然,还是要哄就是了。

    只是,他真的好幸福,前所未有的幸福。

    私心里,他多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不行。

    想到这里,他看到她像小猫一样的滴溜溜的眼睛机敏地抬眼偷看他,却还是被他捉到了。

    他注视着她的那多情桃花眼眼尾飞扬,深情款款,诱人犯罪。

    莘小芝忍不住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嘴角的那颗痣。

    感受到她的凑近,古海身体紧绷,直到她离开了他也没有放松。

    莘小芝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并且开始疯狂生根发芽。

    她飞快地凑近他耳根落下一吻,趁他没反应过来又落在了他的喉结。

    古海被她的举动惊得忙把打了鸡血似的的她按住,呼吸有些急促:“殿下,不要这样。”

    莘小芝嘿嘿一笑:“那你和我说,说了我就放你走,不说嘛……嘿嘿,我就一直亲你。”

    古海拿她没办法,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牵着她的手坐到原木桌旁,温和地和她说起从前。

    莘小芝托腮欣赏着他的俊颜,一边听着。

    听到一半,莘小芝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想了想惊道:“啊?!所以,你就是从前被我英雄救美,然后一直被我抓着陪我玩的那个小和尚?”

    古海被她的形容惹笑了:“是。”

    莘小芝不可置信:“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开始暗恋我了啊?!”

    “是。”

    古海那眸中的光似是暖春般温润,看着眼前灵动的少女,与七年前那个给他的世界带来光亮的小小身影重合。

    现在,他终于能将这束光占为己有了。

    -

    婚后的某日,莘小芝忙碌地翻找着各个抽屉:“殿下,你可有见着大婚那日娘娘送我的耳环?”

    被某人强烈要求后,古海破例将公文带入寝宫里批阅。

    他从堆堆案牍中抬头,看到那四处忙活的身影,紧皱的眉头疏解了不少,嘴角也挂上了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将她落在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

    “怎么突然找起那对耳环了?”

    莘小芝越找不到越着急,敷衍道:“这不是从南虞来人了,得好生打扮打扮。”

    “苏华元?”

    古海的声音和语气都变了,嘴角弧度骤落。

    “是啊。”莘小芝嫌他不帮着找还碍地方,将他轻轻推开,“还有一些从前交的朋友。”

    古海在听到前半句时脸色就阴沉下来,根本没有在意后半句。

    他垮起个批脸,坐回到书桌后继续批阅公文。

    但不时抬起头瞧见那个焦头烂额的身影,他还是忍不住轻叹口气,加入她的翻找队伍。

    最后,他在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她所说的那对耳环。

    那是大婚那日他的母妃送她的,价值连城。

    他把耳环在仍然努力找寻的莘小芝面前亮了亮,莘小芝见了忙伸手去拿,却因为他一下把手抬高扑了个空。

    莘小芝看着他:“怎么了,找到了就给我呀。”

    古海像没听到似的,依然将耳环举在高处,俯身凑近她,弯了弯嘴角。

    莘小芝无奈地撇撇嘴,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

    她正欲抽身,却被他按住了后脑勺,半推半就间加深了这个吻。

    差点要憋不过气时,莘小芝终于被放开,耳环也被放在了她的手中。

    “芝芝乖。”

    古海笑眯眯地揉揉她的发,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桌后继续工作。

    他怎么了,怎么突然那么用力吻她,像……惩罚似的?

    “婚前又不见你那么不害臊。”

    莘小芝嘟囔两句后坐到了镜子前,开始美美地戴她的耳环。

    古海只笑着摇摇头,在公文上画下一个潇洒隽永的阅。

    骂吧,反正他心情好。

    -

    莘小芝有点儿头疼。

    她结婚前怎么就没发现,她要嫁的是一个大醋坛子?

    他现在正面无表情地读着书。

    他的面无表情,比有表情更为可怕。

    原因是,方才一同吃饭时,苏华元喊她“小芝”。

    她已经娇声,低声,柔声哄过好多遍,说他对她的称呼为“芝芝”,比“小芝”更亲密。

    但他哪里听得下去,硬是让莘小芝去叫他改正,不然就让莘小芝夜夜笙歌。

    莘小芝一听,这谁顶得住,马上答应去找苏华元改正。

    恰好苏华元走了过来,朝古海、莘小芝作礼道:“殿下,小芝,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莘小芝闻言忙让他闭嘴,但还是晚了,她绝望地抚额认命了。

    那刚刚才被安抚下来的古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拔出佩剑,面无表情地开始磨剑。

    正当苏华元疑惑又好笑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怪异行为时,他面无表情地提着剑朝苏华元走来。

    苏华元:……

    苏华元:?!!

    苏华元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后拔腿就跑。跑到东宫的前花园时,自以为安全了,回头一看却见那古海提着剑越走越近。

    妈妈呀,他造了什么孽,怎么惹上一个着魔的!

    他眼角瞥见花园中绑着两匹马,马上跑去一跃而上,解了绳索,一扬缰绳就疾驰而出。

    跑出东宫,跑出宫外一段距离,他终于松了口气,放松地回头看,只见那身影也在马背上,紧跟其后!

    苏华元欲哭无泪,双腿夹紧后继续加速。

    为什么对我阴魂不散啊,你老婆在宫里啊是不是认错啦!

    -

    那一厢,莘小芝眼看着天都完全黑了。

    古海居然放下公文去追苏华元,追了整整一日。

    什么小学鸡互啄!

    莘小芝好气又好笑,打着灯担忧地对着东宫门口翘首以盼,却始终没能盼来想见的身影。

    等累了,她就在廊柱下全缩成一团打盹,春晓和夏茗劝了好几回都没能把她劝回去。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中,她感受到自己被腾空抱起来。

    她强撑着睁开一点点眼睛,迷糊呢喃:“你回来了?”

    “对不起,久等了。睡吧。”

    她瞧见他一身的伤痕,瞬间就睡意全无。

    她担忧道:“你这,和苏华元打架了?”

    古海一愣,旋即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虽然之后莘小芝才知道,那些伤痕都是他由于夜盲症,骑马回来时摔着的。

    古海将她放入床榻,正想去处理今日丢下的公文,莘小芝就抱住他的腰肢:“不是要夜夜笙歌吗?”

    她的小手不安分地蹭着他细碎软和的短发,被他一把抓住,多情惑人的桃花眼微眯,风情又温柔:“唱,芝芝,让你唱。”

    灼热的缱绻中,莘小芝终于稍微从与他的人极为不符的凶狠中得以喘口气。

    她问:“你为我抛弃信仰,可曾后悔吗?”

    他满眼都是她,笑意绵柔:“现在,你就是我的信仰。”

    ……

    多年后,南虞皇帝范舜璟与北尧长公主莘小芝的故事传唱成了不同版本。

    有人说,那是个渣女改过自新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个高岭之花跌落神坛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个掉马的爽文。

    可无论是何版本,结局都一样。

    他们二人带着彼此的爱意,幸福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莘小芝逝世时,本以为会意识消散的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慢慢地飘了起来,飘向了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然后,落到了一个白得晃眼的地方。

    ……

    信栀浑浑噩噩地在梦中醒来,瞧见自己正躺在一个全白的世界。

    身旁还坐了一个人,可她无论怎么努力去看,都看不清这个人的脸。

    好似,还在做梦。

    她晃了晃头,想要清醒一点,却发现自己变得越发眩晕。

    她看见,身旁的人站了起身。

    然后,她的意识再次消失,躺倒下去。

    ……

    ……

    小王爷苟梓今天有些郁闷。

    他那舔狗王妃今天起床后看到他,莫名笑了他的名字好一会儿。

    还一边指着他大喊:“苟梓!苟梓!苟男人!”

    然后,喊一遍笑一遍。

    像得了失心疯。

    他实在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他平时对她实在太过分,把她逼疯了?

    不会啊?她明明也很享受其中啊?

    只要给点甜头,她就屁颠屁颠地为他做所有的事,甚至帮他隐瞒去见李瑶瑶的事。

    而他对她所有不好,她从来都会自己帮他找找借口,根本不用他来解释弥补什么的。

    他的这个王妃是他的青梅竹马,和他门当户对,对他言听计从,是他拿来哄住那皇帝老儿和外界妖魔鬼怪的不二之选。

    反正娶不到李瑶瑶,娶谁对他来说都一样。倒不如娶个听话的。

    他一直以来都对这个王妃十分满意。

    除了今天。

    今天早上,她居然没有再早起为他准备早膳,有损他王府颜面就算了,居然起的比他还晚!

    他去看时,她一大家闺秀,居然睡得跟一只□□似的!□□!!

    他好心叫她起来,反倒被她一直笑,这谁忍得了!反正他忍不了!

    麻雀也要造反,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越想越气,苟梓放下手中早已看不进去的书,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他的贴身童子幺幺看了眼他的背影,偷瞄了两眼主子正在读的书。

    就连拿反了看都能看出一腔愤慨的书,该有多好看啊!

    可他定睛一看……

    呃,这不是一本字帖吗?

    幺幺挠挠头,忙跟了出去。

    反正王爷肯定有王爷的道理,哪里是他这种凡人能想通的。

    苟梓找到他那王妃林芝常待着的修心堂里。

    她时常都会在此读书念经,其实他都知道,那是因为他会到这里来取书,她才会一直候在这。

    因为他已经明令禁止她去找他,而她,一直是最听他的话的。

    可当他走入清心堂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婢女守着。

    他气更加不打一处来,逼近那婢女就问:“王妃呢?她今日没来?”

    那新来的婢女看着小王爷因生气而更添几分狂狷的俊脸,有点害怕,说不出话,像拨浪鼓一样摇头。

    “别摇了,再摇,头都给你拧下来!”

    小王爷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夺门而出,只留那婢女一直在颤抖。

    见他走后,那婢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舒了口气。

    他们王爷,好血腥,噫。

    那苟梓走出修心堂后,只觉心中火气随着那日头的升起逐渐燃大。

    这林芝,今天真的是要反了不成!

    她从来都听话得让他舒心,从未让他发过如此大的火!

    他又想起每每他发火时,林芝总会到厨房去为他做一碗清心莲子汤降火。

    厨房,对,厨房,一定在厨房!

    他又大步迈向厨房。

    他就不信了,这回还不能把她揪出来!

    刚刚从修心堂追过来的幺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看着苟梓远去的背影又赶忙往厨房追去。

    苟梓走入厨房,果不其然瞧见林芝正一手握着汤勺,熬着什么。

    他勾唇一笑,扬声道:“林芝!”

    与他狂傲不羁的人不同,他的声音十分清亮而细腻,听起来像是翩翩君子的声音。

    平常他一叫她,她总会雀跃地应他,然后鞍前马后地凑过来围着他转。

    他要她,立刻马上现在过来为惹他今日发了那么大的火,道歉!

    可是,林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鸟都没鸟他,继续低头搅拌着瓦锅里的吃食。

    苟梓那细长的凤眼逐渐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林芝。

    她居然敢,无视他?!!

    但马上,他的怒气又化为邪魅一笑。

    哼,女人,你就装吧。

    看在你为我熬了那么一锅粥的份上,先不和你计较!

    忽然,苟梓闻到了一阵异味。

    然后,他眼看着林芝从瓦锅里勺出一坨坨黑色的米糊状食物,散发着焦糊的刺鼻味道。

    苟梓捏起鼻子,极其嫌弃地看着她盛了满满一碗。

    她从前从未煮糊过,怎么这会儿看着火都能煮糊?!这一锅是什么东西?!

    他捏着鼻子,皱着眉走远了一点:“你在搞什么?我告诉你,我不会吃这玩意儿的!”

    林芝瞥他一眼,满不在意道:“反正也不是给你吃的。”

    苟梓从未遭过她如此对待,厉声道:“你什么态度?什么意思?你还能给谁吃?”

    林芝没有理会他,端着碗蹲了下去,放到趴在地上睡觉的黑白斑点狗面前,轻声细语道:“来福,吃吧~”

    只见那来福抬起一边眼皮瞧了那碗粥一眼,然后换了一边继续睡。

    林芝:……

    苟梓:……

    苟梓觉得自己简直要气炸了!!!

    她几个意思,给狗吃都不给她吃?!

    谁给她的胆子?!

    他怒极反笑,冷笑一声:“瞧吧,狗都不吃!”

    林芝笑容突然消失,拿起碗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对着来福说:“活该你只能吃屎。”

    苟梓:……

    刚追进来的幺幺:……

    作者有话要说:哎,写故事1结局时总觉得恨不相逢在海棠

    故事2开启啦,其实就是两只小学鸡互啄的故事,然后其中一只亡命火葬场。这个故事火葬场特别爽!真的!

    这章男主视角算楔子,下章从女主视角开始就是故事2的正文啦。

    16号前评论v章都有红包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