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三十三岁的女人,眉清目朗的干净,像是一幅漂亮的工笔画,细致眉眼,哭起来的时候鼻子会通红,是个能激发起别人保护欲的女人。

    女人在哀求。

    中年男人仍旧彬彬有礼,笑着说道:“那你得看,骆驼是想要护住谁了。”

    “小孩子容易死,不像大人,大人不想那么轻易死,你说是不是?”

    ……

    砰砰砰……噩梦一般的拍门声,门外的男人在轻笑、女人在尖叫。

    他不想承认那是他妈妈,徐秋阅不是这样的。

    他的妈妈才不会那么歇斯底里毫无形象的大喊大叫,他的妈妈明明一直都是温和的,像是一团阳光般。

    怎么可能那么凄厉?那根本都不能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

    作为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痛苦呢?

    “你别碰他——”

    无数双脚踩在地板上,远远近近,凌乱又细碎。

    “我们得保证你永远是我们这边的,为了表达诚意,我们特地为尊夫人带了一些心意。”

    男人终于停下,温柔的循循善诱道:“放心,‘海市’将是尊夫人永远的供应商,另外,尊夫人唱歌真好听,骆驼好福气。”

    脚步声终于停止。

    女人求饶,尖叫的声音渐弱。

    人物一个个退场。

    背景音乐是那个代号叫骆驼的男人在电话的另一边紧张的喊叫和嘶吼。

    路从期朝着那扇门行了一个标准的退场礼,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看着自己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门又被涂上了层新的乳漆,抓痕和血迹早已不见。

    房门被打开,里面关着的小孩被放了出来,已经慢慢长大,个子窜高,像是伪装成黑夜的野兽。

    路从期觉得口渴了,赤脚从房间一路摸黑到客厅,他一个人自导自演,自虐般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安排成一场场话剧。

    他可以是所有人,却唯独演不了他自己。

    路从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主卧的方向,遥遥敬了一杯。

    卷二:序

    “我是平静的光,满溢的渴望,在阴沉的雨或晃眼的阳光下,我想要一个背叛你的真理,忘却在我的热望里,像逃亡的翅膀创造自己的云。”

    “我曾经是他,我自己用青春的反叛玷污了他。”

    ——《守灯塔人的独白》

    卷二:第三十二章

    “他们的心里有病,故真主增加他们的心病;他们将为说谎而遭受重大的刑罚,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那是一个动荡国家,政治混乱,经济萎缩。

    也是一个外界带着偏见的国家。

    位于世界三大毒品产地之一的金新月。

    据说北美的一些发达国家正嚷嚷着让四氢大|麻酚(thc)合法化,这些人离不开他们。

    这在将来又会是一笔畅通无阻的销路。

    骆驼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正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听声音来的人挺多。

    他垂下脑袋,略微转动了几下手腕——铁链磨的他手腕上的腕骨都露出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暴露是迟早的。

    帕夏怎么可能容忍第二次失败?

    地下室又干又冷,沉重的铁门开关将外面湿冷的空气卷进来。

    骆驼耳朵一动,敏锐的觉得自己可能是已经被转移了地方。

    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在他不远处停下。

    骆驼有点怀疑自己还活着的可能性。

    他稍微动了动脖子,用来固定他脑袋的铁质脖套顷刻收紧阻断着他的呼吸。

    随即,蒙住骆驼的眼罩被人拿下来。

    不知道是第几天,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人。

    来人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新奇的物件,一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转动了一下,浓重的眼睫垂下——像是一副骇人的金属利刃。

    “呵——我就知道你会亲自来,帕夏,你逃出来了?”

    帕夏是典型的也门人长相,嘴里嚼着恰特叶,听见这话心情极好似的一弯嘴角,将嘴里的碎叶吐了出来,慢慢度着步子问道:“听说你们中国有扒皮抽骨之刑,有没有觉得亲切?”

    说着,朝着骆驼的腿部看了一眼。

    骆驼整个人跪在特质的铁床上,弯曲着的腿暴露在空气中——其中一条早已经血肉模糊一片。

    帕夏觉得此情此景毫无美感,不怎么满意的咋舌,而后用手中的匕首将那些烂肉扒拉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筋腱,血管,白森森的骨骼。

    那只腿早已经失去知觉似的一动不动,过了会儿才反应激烈的抖动了一下。

    像是刀俎上已经被宰割的肉糜,只是神经末梢迟钝的反应而已。

    “骆驼,你跟着我杀了多少人了?”

    骆驼整个人疼的差点又昏过去,听见这话艰难的抬眼看了帕夏一眼,眼角眼尾都带着嘲讽。

    手下人将热好的烙铁递给帕夏,一边恭敬的汇报:“一句话都没说,帕夏,杀了他不就得了?”

    帕夏像是没听见这话,用夹生的中文说道:“中国人,我对中国人还是有感情的……只是骆驼,你跟我说过你是无根无源的人,像是穿行沙漠的骆驼,却是沙漠的主宰者。”

    帕夏整个人突然兴奋起来,几乎癫狂的举着手中的烙铁,看着骆驼的眼神带着摄人心魄的疯狂。

    所有人在得知卧底是了骆驼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震惊。

    唯独帕夏,这几天亢奋的几乎疯狂起来。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折磨的人的刑罚,但百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折磨人的残酷手段。

    想死不能死才是最折磨人的。

    可骆驼不想死。

    他听见帕夏说完这话,带血的舌头扫过唇面,轻轻地笑了起来,而后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不多不少,死在我手里的也就二十三个。”

    这而是三个人,有两个是警察……为了保护自己,死在自己手里的警察。

    要不是自己始终记得,连他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警察这么一说。

    “从中国到缅甸,再跟着我来到也门,骆驼,想家吗?傅欢经常哭着说想家。”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了几分怜惜和怀念,轻捻着手指,好像那里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一样。

    骆驼跟了此人这么长时间,当然知道这个人疯起来是什么样,没有回答。

    只见帕夏走近骆驼,笑嘻嘻地将烙铁举过此人的大腿处。

    扒皮抽骨他们就真的将骆驼大腿处的皮削了下来,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和肌腱,伴随着声声非人的惨叫,肉类烧灼的味道滋滋在房间里蔓延。

    这些人早已经见惯血腥,倒是没有半点不适,骆驼的惨叫声,听起来跟杀猪没任何区别。

    “我要让你像一只畜生一样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你知道畜生是什么吗?像傅欢一样,虽然她死了,但她仍然是我最听话的狗,你就不一样了,我要你作为这世界上最低下的动物,像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在这满是你自己屎臭味的地方,不得好死。”

    “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看看那些警察会不会来救你……你猜,一条正在往亚洲运货的商船和你,他们会选择谁?”

    骆驼徒然一惊,疼痛盖过思维,他无力去想这些问题,血红的一双眼盯着帕夏,几乎想要将帕夏生吞活剥。

    骆驼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留他到现在,是为了要用自己钓谁。

    一直等到帕夏离开,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

    他的思维一时之间被疼痛占据,可还是忍不住去想,刚刚帕夏留下来的那句话。

    当前的局势,那边的人根本腾不出来手救他,而自己又被悄悄换了地方。

    二选一的境地,一边是大量的毒品入境,辗转到各个阶层的人手中。

    金钱,欲望,权利的把控和升级。

    鲜血、牺牲,看不见的硝烟已经在弥漫。

    而他呢?只不过是手上沾惹着数十条人命,常年和这些魔鬼混在一起,自己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死了,还能落一个好的名声,一个问心无愧,一个改过自新。

    骆驼卷起自己的舌头,咬紧牙关。

    一滴一滴鲜血顺着额角往下留。

    这里暗无天日,时间概念早已经在他的意识当中模糊,可他还是下意识的抬头,想要从密不透风、棺材一样的地下室里,看出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