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什么大了,岁数大了是真的,一杯可不够,你得三杯,你们俩最近在干嘛呢,不会还不敢正事,还在收保护费吧?”王邈在锅里捞起一筷子牛肉片放盘子里凉着,抬手给自己开了瓶啤酒灌了一口。

    “我,我打工啊。”常小亮白了王邈一眼,给自己重新灌满了一杯酒。

    “对了,上次您帮我摆平了事,我还没谢你呢邈哥。”裴澈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开口,“又麻烦你了。”

    “没关系,正好也认识管事的。”王邈塞了一大口牛肉片在嘴里嚼,喝了口啤酒顺下去,“都是兄弟跟我讲这个干什么。”

    店里的暖气很足,烘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酒精有些上头,但这并不影响王邈哥三儿聊的热火朝天,从近况聊到刚认识时的囧事儿,常小亮的最多,什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心仪的女生表白却被保安浇灭了蜡烛,什么每次收保护费只有他跑得慢被警察抓住之类的,三个人默契的都彼此不提江麟,王邈不想提,裴澈怕王邈不开心,常小亮只是单纯的膈应江麟。

    “我从,我从刚认识的那时候我就觉得王小邈是好人,真好的那种好人。”酒量一般的常小亮这时候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端着杯子的手都在发颤,可这阻挡不了常小亮的发言。

    “嗯。”王邈知道常小亮醉了,他看看傅西舟笑笑,跟傅西舟碰个杯,对于常小亮的发言也就是点点头罢了,他没继续问,跟以前一样的沉默。

    “那个,我表哥的公司里缺个设计总监,傅西舟,傅哥,西舟哥,你有没有兴趣,新闻,新闻我看了,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但我觉得你能被邈哥带来就说明你人品好,邈哥对我,仗义,那我也得对邈哥仗义,你去不去,你一句话,明天就入职。”裴澈权当常小亮喝醉了也不管他,虽然他也有些大舌头,但还是对傅西舟很真诚的发出邀请。

    “行啊,正好我也没事做。”傅西舟兴奋道,实话说,让他自己在基层做起,他始终迈不过那道坎。

    “谁的手机响了?”裴澈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推了推身边趴在桌上傻乐的常小亮,“小亮,看看是不是你的手机?”

    “我的。”王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未知归属地,“你好。”

    “是邈邈么?”是女人的声音。

    “我是王邈,您哪位?”声音有些耳熟,王邈蹙眉,不确定的开口,“张女士?”

    张女士,王远洋的母亲,王邈名义上的生母,在王邈离开家以后这一段很长的时间里,王邈没有主动联系过家里,同样的他的名义上的生父生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双方都好像忘掉了彼此的存在一样,各过各的生活,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张女士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多半没有好事,王邈放下了筷子等着张女士挑明来意。

    “我是妈妈啊!”王邈的母亲自动忽略了“张女士”三个字,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邈邈你怎么这个点还没有睡啊,年轻人不能老熬夜的啊!”

    “有事?”王邈没有一点高兴的欲望,甚至对于那个女人的过分热络有些反感。

    “没事没事的,邈邈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过年的,你爸爸整天念叨你的啊。”张女士说的很好听,至于有没有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说了很多废话的张女士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心的问王邈,“邈邈,听说你大姨夫开的那个好贵好贵的车,是你给他买的啊?”

    “嗯。”王邈挂断了电话,顺手将张女士的联系方式拖去了黑名单里。

    果然还是为了那点破钱。王邈冷笑。

    王邈的家乡是个十八线的小城市,基础设施落后不讲,人民群众对于教育方面也不是特别的看重,大部分男孩念完初中就结束了学业,去学打家具或者蒸馒头,再不然就去征兵,二十岁就有个会跑的娃儿也是很正常的事,或许是小城市穷且缺乏必要的教育的原因,大部分的市民都没有太高的素质与追求,对于他们来讲高尚的精神食粮远没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王邈家乡的人把钱看的特别的重要,亲兄弟亲父子都要明算账,儿子买父亲这套楼得交多少钱,父亲需要儿子帮忙应该付多少酬劳,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算的格外清楚,弄的整座城市金钱味浓郁而亲情味淡薄,王邈的父母自然也不能免俗,王邈估计他们是看到自己姨夫的座驾后坐不住了,着急忙慌的跟人打听到了自己的手机号,无非也想要辆车或者要点钱花罢了。

    德行。

    “谁啊?”裴澈下了盘猪血,小心翼翼的问,王邈明显的垮下来的脸说明了他心情不是很好。

    “推销广告。”王邈拿起筷子随便点了盘菜,说道,“我吃那个,帮我水里涮一下。”

    第三十一章 你压根就没睁开过眼睛

    “怎么样,以前这样的聚会参加过吗?”王邈坐在草坪上,身边是他养的猫儿狗儿,少年仰望夜空,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啤酒。

    “还真没有。”傅西舟喝醉了,脸红扑扑的,他躺在王邈身边,止不住地打酒嗝。

    “我记得你们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都是香槟塔,精致小点心,来回穿梭的侍应生,然后放些西洋乐,一起跳交谊舞,你也想喝啊,你不能喝酒,知道吗。”王邈笑笑,他用啤酒罐碰碰猫猫的鼻子。

    “嗯,对,但其实很无趣,很乏味,祖上翻好些辈都是穷人,却要标榜自己见过世面,拥有西式的思维,是什么时代的弄潮儿,结果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其实,我觉得国外的月亮也没有那么圆,比起让我西装革履出席酒会,我更愿意像现在这样在街头划拳拼酒。”傅西舟傻傻的,嘿嘿的笑。

    “这就是漫天星光跟遍地烟火的区别啊,星星太远了,我们仰望它,幻想着它上面有什么神奇的东西,但其实有一天看见了,发现星星也只是平平无奇,遍地的烟火,呛人,弄的人灰头土脸的,让人退避三舍,生怕被染上灰,但是有一天我们靠近它,会发现锅里其实煮着好吃的东西,只是我们厌恶烟火气,就觉得跟它有关的事都是肮脏的,欢迎你啊傅西舟,来到平民的世界。”王邈笑笑,然后跟要出摊的煎饼阿姨挥挥手。

    “我,真的觉得,你如果念完大学,你会是一个很优秀的诗人,或者哲人。”傅西舟喝一口苏打水漱口,含混道。

    “是么,诗人,哲人都是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我哪儿行,我被困在平城太久了,已经不知道怎么走出这座围城啦。”王邈摩挲着易拉罐轻声道,只是他说的话里似有自嘲,似有不满。

    “我觉得,我觉得你没有困在平城,你困在了你的心城里,你选择将什么都咽下了,这样不好,会压垮的。”傅西舟凑到王邈的脸庞,盯着王邈完美无缺的侧颜目不转睛。

    “你喝醉了。”王邈轻声道。

    “是啊,我喝醉啦,你说的对王邈,我喝醉啦。”傅西舟重新躺好,盯着夜空,机械地重复这句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没了声音。

    “我在利用你,就像当初江麟利用我一样,我利用你去挑拨江麟的恐慌,我甚至想让你们为了所谓男人的尊严争的死去活来,然后两败俱伤,但后来,或者说今天晚上你对我的好,我看到了,如果我用那种手段挑拨你们,那我跟初佳宸还有什么区别呢。”王邈看向“熟睡”的傅西舟,轻声道。

    “我哪里有那么呆瓜,能被初佳宸一个未经人事的大学生刁难,只不过是我一直以来顾忌着江麟,我承认我没骨气,到现在还是不想对江麟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毕竟他不像你,他拥有着现在的一切,是他从无到有一点点积累下的,我作为旁观者,知道他不易,不像你,是从有到无,一夜摔进负资产,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点他还是比你强的。”王邈也不知道是被自己的话逗笑,还是想起傅西舟的荒唐败家事而笑,总之他笑的很张扬,活像个醉汉。

    “不过他也只有这一点比你强了,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是,你只是外强中干,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社会老油条的天真少爷,不用说我,就是徐子凌也能把你拿捏的死死的,对了,你知不知徐子凌其实是喜欢你的,大概是一见钟情。”王邈推推傅西舟。

    “”傅西舟翻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也听不清。

    “其实,仔细想了想,作为王邈这个人来讲,我在这个社会上拥有的一切都被抹掉了,我以前是替身,后来做少爷,一个不是我自己,一个不能见到阳光,我的思考方式是别人灌输的,谈话技术是我的前辈们教的,为人处世的标准是杨云霆给我立的,我现在的知识,礼仪是南医生有针对性的传授的,我虽然是我,但我不是我自己,我只是一个按照别人的意愿拼合起来的傀儡,对了,还有我张脸,是被精心雕刻出来的,我能决定的似乎只有我什么时候死,以什么方式死,是不是很可怜。”王邈捏捏鼻子,又吸了吸。

    “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在别人设立的迷宫里打转,那些口口声声说会还我自由的人恰好是喜欢观摩我走投无路模样的看客,当我的一切都被抹去之后,我有没有自由还重要么,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归途,也没有未来,有时候我想了结我自己,但是我想我不能这么灰溜溜的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这不酷,没有路我就游过去,滚下去,爬过去,我要活着,顽强的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江麟也好,初佳宸也好,随便谁也好他们都不可以宣布胜利,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个世界上用金钱可以完成大半的事,但金钱买不到信仰,也埋没不了信仰,他们一直要把我逼上悬崖,那我就一定要在峭壁上开出最艳丽的一朵红花。”王邈倏然收紧拳头将啤酒罐捏瘪,重新笑起来。

    “今天你打电话来,问我今天要去做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去陪客户,没关系,我知道的,这是所有人对我的偏见,但也谢谢这些偏见,可以让我安然无恙的生存到现在,几年前,也是今天,也是晚上,我看着在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在我面前闭上了眼,我听见医生宣布了她的死亡,我除了接受,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因为没有以命换命的技术,如果可以,我愿意把她的癌细胞转移到我的身上。”王邈挠挠头,笑道。

    “哈哈,我记得我刚带她来平城的时候是春天,这条河上顺水留着许多河灯,很好看,像天上的银河,她也放了一盏,她不会写字,我代她写的,她说祝我一生平安顺遂,她说每年都要来这里放一次河灯,因为太好看了,太有意义了,但是她食言了,幸好我还活着,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这里放河灯,让她的在天之灵看这条人间银河,说实话,我很愧疚,如果我可以再有钱一点,或者我可以能求到更多的人,那么就不会让她错过最好的治疗时机,哈哈,哈哈”王邈揩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然后搓了搓手。

    “她死后,我带着她的骨灰回到梧桐市,用我借到的钱给她办了最好的法事,她在世的时候不求回报,如果不是表哥通知我,她患癌的事情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告诉我,但我不行,我要让别人知道,我王邈是知恩图报的人,这是我最后一件可以为她做的事了,她对我好,我就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家人,我为她选了一块最好的墓地,为她的家人还清了房贷车贷,买了两套房子,两辆车,省下的钱,我把它一部分存进了银行,一部分放进了基金,可以一直帮到我表哥的孩子读到大学,然后再付一次首付,虽然这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但是我也要去做,我只是要向梧桐市的那家人证明,当年她没有看错人,我就是有出息,我就是能逆风翻盘,我就是能在绝境里重生。”

    “你知道么,她做的葱花面很好吃,以前在那户人家里没有饭的时候我会跑到她家,她总是会为我做她最拿手的葱花面,我总是连汤都喝干净,甚至把碗都舔干净,表哥会拉着我一起打电动,姨夫会给我切水果吃,那个时候我在学吉他,手指整天血肉模糊,她会骂我不爱惜身体,然后给我上药,哈哈哈,她能骂我一个小时,有时候我走的时候,她会塞给我几百块钱,告诉我要好好学习,不要埋怨我阿姨,她说都是女人,她知道我阿姨的不容易,有时候我会站在她们家楼下,看着她们家暖黄色的灯光发呆,然后幻想如果这是我的家,那会多好啊。”

    “后来我离开梧桐市去深海市,她来找我,在包里拿出了两千块钱给我,她说让我好好生活,她不知道在深海市里这两千块钱只是两个月房租,但我知道,这是,这是她能给我最好的,最大的支持,她还说了谎,说这是我阿姨拜托她转交给我的,可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除了她,谁也不知道我在深海市,嗐,后来我每月都会给她转笔钱,但她一分钱没花,她总说,她总说这是邈邈给的,她总说这是邈邈娶媳妇的钱,她要给我存着,她说邈邈一定回梧桐市的,到时候她就把这笔钱给我,她在病房里把存折还给我,她说她看不到我回梧桐市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了,让我一定要走正路,要好好的爱惜身体,每天记得多喝水,少吸烟,一天三顿要按时吃,还要我表哥帮着我,扶着我,看着我,不要让我受欺负,走弯路。”

    “她真的是一个淳朴的,善良的主妇,怎么癌症会找上她呢,我他妈想不明白啊,怎么他妈的癌症会找她呢,我去你妈的老天爷,你他妈的就根本没睁开过眼睛,你欺负我也就算了,你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呢,算什么啊,有本事你拿走我的命啊。”王邈捂住脸,一时笑,一时吼。

    【作者有话说:这是,我最不愿意发布的一章,也是我第二次流着眼泪敲完的章节,果然,共情能力过强的人不能写刀,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