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被集中关押的工人们挤挤挨挨地睡在工棚里,漆黑的野外夜风呼号,听来格外诡异。忽然传来一连串的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震感,所有人惊慌失措地逃到屋外,发现不远处的矿场浓尘滚滚。

    暗夜里看不清状况,很快有守兵举起火把结伴前往查看,有矿工也好奇地跟了过去,随即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

    “山神震怒!矿脉毁了!”

    “山神震怒,山神息怒!”

    不明真相的矿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懵了,闻讯赶来的曹良在查看了现场的情况之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矿脉毁了。

    皇甫述得到这个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很难看,这座矿无论是产量,还是出铁的纯度,都是中上水准,是皇甫氏最重要的军备来源之一。现在却告诉他,不明不白的被毁了?

    曹良也觉得整件事十分怪异,便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山神震怒?自毁矿脉?”皇甫述听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父亲尤其信赖的下属,觉得这事儿能从他口中说出来,可真是荒唐透顶。

    曹良自知此事办的不妥,连忙跪倒在地,肃然道:“这些纯属矿工们的一面之词,属下自当调查清楚,给公子一个交代。”

    皇甫述十分震怒,但一味的生气也没有意义,他想了想,道:“我亲自去看看。”

    两人来到坍塌的矿脉上头,曹良百思不得其解:“那些矿工说了,这些矿洞已经运行多年,一直都很稳定,从未出现过坍塌的预警。可这一夜之间,竟然塌了数十处,如今这矿脉全部遮掩了,坍塌过的矿脉土质结构并不稳定,不适合再次开挖,这座矿场,算是被彻底毁了。”

    皇甫述沉着脸,接连查看了数个坍塌的矿洞,都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却不死心。

    不可能,绝不该是这个发展。

    什么山神震怒,真是可笑至极。若真惹怒了什么山神,前世为何这座矿场一直为他皇甫氏所用,从未出过差错?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跳下矿洞,身后的曹良大惊失色,连忙阻止他:“公子,万万不可!下头危险,随时可能二次坍塌!”

    皇甫述却理也不理,弯着腰在尚未完全塌陷的矿坑中仔细查看。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伸手去摸了摸那黄褐色的尘土,随即凑在鼻端闻了闻。

    “硫磺。”皇甫述若有所思,很快便想通了关键:“是火药。这些矿洞是被火药炸毁的,果然是人为!”

    因放心不下追了下来的曹良闻言,不由疑惑反问:“火药?那是什么东西。”

    皇甫述听到这话,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才想起,原来火药的配方,在这些年根本没有流传开来,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所以,办事细致如曹良,也因为不认得此物,迟迟没有弄清楚矿脉被毁的真正原因。

    是谁?如此处心积虑,要毁了这座矿?对方又为何要这么做?

    这个答案,其实不难联想。

    从火药这个线索去思考,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如今手握火药配方的人,最初的火药,便是从黑甲军中流传出来的。而另一个……

    皇甫述的眸色深沉起来,是初念。

    初念是知道火药配方的,即便这些火药不是她自己制作的,也有可能,跟黑甲军勾结得到的。毕竟,黑甲军背后真正的主子,顾休承,那个病痨鬼世子,如今正是她手里的病人。

    不论是谁,这件事,都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皇甫述碾碎手中的粉末,直起腰来,对曹良道:“这矿毁了,便罢了。召集所有人跟我走,本公子要去会一会故人。”

    第33章 上门 皇甫述,在搞什么鬼?

    初念的计划, 便是将白石崖的矿山给毁了。

    如果没了这座矿,被毁了家园劫到矿上的百姓,可以重返家园。没了这座矿, 朝廷就无需为开矿征集更多的民夫, 让更多人饱受徭役之苦。

    而且, 没了这座矿, 皇甫卓在京中也不必再费心安排了。

    他们什么也无法得到。

    原本她打算亲自动手,但顾休承似乎非常在意她这个大夫的安危, 全程交由黑甲军的人去执行。初念并不纠结是谁去做这件事的,她要的只有结果。

    这日清晨, 她得到了结果。

    白石崖的数十个矿洞, 悉数炸毁, 因为矿上停工,爆炸的时间又选在夜深人静之时, 并未造成任何伤亡。

    因为前几日送回去的那几个矿工进行了精心的铺垫, 矿上大部分工人都觉得矿脉被毁是山神震怒导致,各种蛊惑人心的谣言漫天飞。顾休承让人暗中联系了当地的县丞等人撰写奏折,将这件事的始末完整记录下来, 呈递京城。

    如今天底下战乱四起, 全国各地各种天降异象,明里暗里地引导舆论, 认为天子失德,当由能者取而代之。殷离本就被膈应得厉害,这等子神神鬼鬼的事情报上去,不必旁人说,他第一个不乐意再在这矿上花心思。

    听说矿脉毁了,皇甫述的人都撤了, 那些矿工总算摆脱了终身被徭役的命运。接下来他们是打算回乡重建家园,还是做什么别的谋求生计,季轻会与他们商议。乱世生灵涂炭,这些事他们见得多了,甚至黑甲军的兵源,也有不少是来自各地逃难的难民。

    这件事到此为止,总算可以告一段落。

    初念特意谢了顾休承,笑道:“今日高兴,当浮一大白。”

    少女难得一见的明朗笑容,似乎给周身镶上一道朦胧金边。顾休承只看了一眼,便垂下视线,嘴角保持着浅淡笑意,心跳却似乎失了序。

    放置在膝上的双手,悄无声息地缩到薄毯下方,而后紧紧攥住。

    初念让人去取酒来,为自己斟了一杯,中途看了看顾休承,随口调侃道:“世子这一年半载内,尚且不能饮酒,我便替你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