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秦氏在找上初念之前,竟然就已经跟殷家人通了气。

    他忍不住又去看秦氏所在的方向,只见她垂着眼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握着,脸上倒是一派平静。姜道飞不想将发妻想得太阴暗,心中忍不住为她找各种借口,但当下,也只好硬着头皮向殷陆解释:

    “这事,是内子误解了。她对当年的事情知之甚少,误认为初念是殷家女儿,才写了这么一封信。事实上,我事后已经跟她解释清楚了,她现在也知道了实情,初念并非你们殷家人,所以,这位小公子,你还是请回吧。”

    殷陆见他固执至此,不由冷笑起来:“是不是我们殷家女儿,这事可不是姜舅父您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不知您此言,有何证据?”

    姜道飞面色沉了下来。当年姜家事发,素娘在别院养胎,得知家中巨变,当场就动了胎气,艰难生下来初念,她对殷处道失望透顶,却也知道以那时姜家的状况,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这个孩子的。当时她买通了接生的婆子,说是生下了一个死胎,私底下把初念托付给了姜道飞,希望他把孩子带得远远的,不要让殷处道知道她的存在。她自己,则因为难产血崩,加上毫无求生意念,几日后便撒手人寰。

    姜道飞谨守诺言十余年,临了却被自己的妻子背叛,说出了初念的身份,他心中悔恨交加,一时除了咬定初念并非殷家女之外,竟也没有旁的法子。

    殷陆料到也是如此,又道:“恕晚辈无礼,您既然没证据,这事儿可就纯属无稽之谈了。初念是姜夫人之女,此事毋庸置疑,只看两人一脉相传的相貌便可得知。她当年嫁给我殷伯父,是京城无数人亲眼目睹的事实,此后也并没有另嫁他人,如今虽然她人已不在了,但她的清白,却不容你这般诬陷!”

    姜道飞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终于忍无可忍,脱口道:“她是你们殷家的血脉又如何?她更是姜家的女儿,殷处道那个老贼,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害我姜氏满门,此仇不共戴天,初念她,绝对不会认贼为父!”

    第42章 往事 真相,便是殷陆手中的这些卷宗。……

    姜道飞说这话时, 眼睛忍不住看向初念。

    人说父子天性,他虽然养了初念十四年,却毕竟不是真正的血亲, 而殷处道却是她的亲生父亲, 初念果真能相信自己的话, 而无视亲生父亲的亲近吗?

    只是初念还没表态, 殷陆便先让人拿出一叠卷宗,对姜道飞道:“伯父料到姜舅父恐怕会有这方面的疑惑, 特地交代晚辈带来了这些卷宗,十五年前姜氏的案子, 内情都在这里了, 请姜舅父过目。”

    姜道飞愣了一下, 很快将卷宗接了过来开始翻看,他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 变得逐渐严肃、愤慨, 翻阅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当看到最后一行字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不可能, 不可能……”

    “竟然是姜无涯……姜家大祸, 竟然是他引来的?我不信,这是哪来的卷宗, 这都是殷处道的阴谋!”

    角落中的初念,内心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想到殷处道这次竟然直接让殷陆带着姜氏的卷宗过来。

    前世,舅父跌下悬崖后重伤不治而亡,他们一家人几乎走向绝路,最后京中来人,将他们接到京城, 那时初念才知道,自己原来并非父母双亡,还有个身世这般显赫的爹。

    最初,没有人告诉她长辈之间的恩怨,但她却始终有些介怀。舅父出事,一家人困在山梅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的父亲位高权重,却袖手旁观,自始至终没有帮上半点忙。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对殷处道这个爹都无法接受,更谈不上喜欢,事事都与他对着干。她明知殷处道与皇甫氏不和,却坚持要嫁给皇甫述,回头想想,一半原因是当时看皇甫述真的还不错,另一半,却是为了跟殷处道置气。

    直至成亲后的某个偶然的机会,她意外得知殷处道竟然很可能是姜氏的灭门仇人,对殷氏更是平添了许多怨恨,甚至动了联合皇甫氏对抗殷家的念头。

    结果是,她中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因为她的缘故,殷处道遭遇了致命的一击,以至于直接导致了他后来的早逝。但殷处道并没有怪罪她,反而找了个时机,把真相告诉了她。

    真相,便是殷陆手中的这些卷宗。

    看完这些卷宗的初念,根本不愿相信自己被利用的事实,决定亲自去调查。而结果,与殷处道提供的这些,别无二致。

    当年,她的外祖父姜逸,医术卓绝,人品出众,被先帝招揽进入太医院,任职太医令。姜逸备受先帝信任,常年为他调理身体,从未出过差错。但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夜,先帝却忽然吐血身亡,经太医院诊断,死因为七色断肠丹中毒。

    事后,禁卫在太医院令姜逸的住处,搜出了剩余的七色断肠丹。

    新帝殷离继位后,下令诛杀姜氏全族。

    殷处道被姜家人疑心,是因为他是姜氏女婿,非但没有被姜家的谋逆案牵连,反而很快被新帝重用,官位一升再升,但细究下来,却并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是他。

    而他经过诸般追查后弄清的真相,却桩桩件件指向一个人——姜无涯,姜逸最看中的弟子,姜氏一族的大师兄。

    姜无涯是姜逸收养的孤儿,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虽然并非姜逸的亲骨肉,但老大人却把他视如己出,入宫为先帝诊治所带的人选,也非他莫属。

    虽然并不知晓姜无涯背叛姜氏的原因究竟为何,但各项证据都表明,七色丹是经由他手喂给先帝的。然而,即便铁证如山,事实摆在眼前,凭着他与姜逸的关系,姜家也摆脱不了被灭门的命运。

    翻案,是不可能的。

    无怪姜道飞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只因对殷处道的误解,本该幸存下来的姜素娘,因为伤心欲绝动了胎气,难产血崩,红颜早逝。

    这么多年以来,出于对殷处道的恨意,他将初念远远带离京城,如今回头看看,他竟成了导致这对父女两人生离的罪魁祸首。

    殷陆的强势和反感针对的是秦氏,对姜道飞这个舅父,总体还是敬重更多。为了说服他相信自己,相信殷家人,他说了不少殷处道的近事。

    自姜素娘死后,殷处道便不再续娶,他位高权重,被族人敬重推崇,膝下却没有半个子嗣,但无论旁人如何相劝,他都不曾动摇,坚持孤家寡人至今。当他收到秦氏的信件,得知多年前素娘为他怀的那个孩子竟然没死,还好端端地在千里之外平安长大,向来沉稳肃穆的他,竟然激动地潸然泪下。

    “若非时局混乱,伯父不得不守在京城处理家国要务,他定会亲自前来接回初念。这些年,他寻了不少姜氏旧仆调查当年的真相,知道你们对他老人家恐怕有些误会,便叮嘱晚辈定要将这些卷宗带来,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直接找那些旧人当面对质。”

    殷陆娓娓道来,平和的语气化解了姜道飞心中诸般复杂情绪,他忍不住看向初念,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惆怅。

    如果殷处道在姜家这件事中是完全无辜的,那么,他自然不应被怨怼愤恨,无论是当初的素娘,还是如今的初念。

    所以,初念终究要离开他,回到她父亲身边去了吗?

    这是必然的。

    殷处道若是不知道她这么个女儿的存在,此事无声无息的,多半也就揭过去了。

    但现在竟然叫他知道了,按照他那个人的脾气,能叫自己亲生女儿流落在外,那才叫怪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秦氏。秦氏大约是自知理亏,自始至终都没抬起头,一直默默绞着手不看任何人。

    殷陆见他沉默下来,虽有些不忍,却还是开口道:“姜舅父,伯父思女心切,叮嘱我尽快将初念妹妹带回去,我们会尽快启程。”

    姜道飞急了,这怎么行?

    他立刻起身试图阻止,但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眼前蓦地一黑,身子紧接着晃了一晃,差点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