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培铭宽慰之余,不禁感叹,世家子弟果然非比寻常,比小傅氏所生的那个儿子,要叫人省心多了。

    顾休承并不在意他话里的语气如何,见终于说到正题,便不再绕圈子:“父亲不是一直希望我把世子爵位让给顾休启吗?这事我答应了,父亲即刻便可上书陛下,用什么理由都无妨。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先答应我。”

    顾培铭神色微变,随即笑道:“昔日你病了,为父为了家族,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如今你好了,世子位自然还是你的,你要父亲帮什么忙,只管开口便是,却拿这种事做条件,是心中还记恨着为父吗?”

    顾培铭的确曾多次计划着,想把顾休承的世子爵位转移到次子顾休启名下。

    为这事,小傅氏不知在他耳边吹了多少枕头风。

    顾培铭耳根软,却也不是真的傻。从前顾休承病弱,多少名医说他命不久矣,世子之位若真给了他,迟早也得换人,费心培养他的确没什么价值。所以顾培铭默认了小傅氏的这个想法,也一直在为次子奔走,只待哪一日顾休承病发,便请命将世子爵位转给次子。

    顾休承病时,顾培铭甚至直接跟他提过此事。当时并非征求他同意,而是居高临下的通知一声而已,只是殷离此人脾气阴晴不定,他做好了打算,却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上书,这事才拖了下来。

    谁料到,这一拖,世子的病竟然发生了转机。

    当顾休承病愈回京,且在短短时日内展现了不俗的手腕,他此前被掩盖的那些优点忽然拨云见日般,一一展露在眼前。尤其是父子斗法这段时间,没人比顾培铭更加感同身受。

    顾培铭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儿子手中握有那么多的财富,日进斗金的熹微楼是他的产业,甚至为世人所称道的黑甲军,很有可能都是他的私兵。

    跟他比,顾休启就是个妥妥的废物。

    顾培铭的这番话,倒是令顾休承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顾培铭心高气傲,对傅氏、对他们姐弟二人深恶痛绝,只与小傅氏夫妻一心,只与顾休启父子情深,多年筹谋只为把他的世子位转给次子,结果他主动提出,他竟然不应?

    不过,既然他不要,顾休承也没必要强塞,原本就是他的爵位。若非傅氏扶持,他顾培铭就算再怎么骁勇善战,一个白手起家的寒门子弟,又怎么会那般顺利得到国公爵位?

    顾培铭愿意无偿提供帮助,顾休承也不与他客气,说了初念因为医术出众被殷离招揽入宫为莞贵妃治病,如今却被困在里头的事情。

    “莞贵妃叛变,跟她没有半点关联,实不该受到牵连。据我所知,陛下如今重伤昏迷不醒,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朝中大人们应该也忧心如焚,所有人都在为国祚传承这等大事操心,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无人分心管她。若父亲能顺利将她救出来,儿子感激不尽。”

    初念是治好顾休承的那个小大夫,顾培铭是知道的,当他听到儿子面不改色地说着宫中秘而不传的最新消息时,不由再度刷新了对这个儿子的认知。

    “行,我会设法把那个小姑娘带出来。”

    这对父子为接下来的计划秘密交谈的时候,在院外等到腿软的小傅氏心腹,带着她听到的消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正院。

    “什么?”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摔到地上,小傅氏高亢的嗓音在正院上空回荡,“你说顾休承主动让出世子位,但是公爷竟然没答应!”

    第77章 命运 甚至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看着出离愤怒的小傅氏, 心腹就没再敢补充,那么心高气傲的公爷,为了不打扰世子休息, 生生在院子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这等小事了。

    她甚至想着, 这个主子怕是再没从前的风光了, 还是想办法去世子院子里找个差事吧。

    赵国公府内发生的一切, 身处禁宫内的初念并不知情。

    事实上,殷离被刺之后, 她就被皇甫述秘密带离现场,重新回到为殷离进行秘密治疗的偏殿。

    亲眼目睹莞贵妃被再次凌辱的全过程, 初念的确有些失去理智, 但当那支命定的匕首再次被扎进殷离的腹部时, 她默默停止了挣扎。

    兜兜转转,这算不算重新回到了命运的既定轨道?

    不论好的, 还是坏的。

    不过, 前世莞贵妃虽然也付出了生命,却不曾再度遭遇折辱,而殷离则是当场毙命, 而非现在这般昏迷不醒, 等着太医院众人设法施救。

    事情甚至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殷离伤势甚重,太医们多番急救均无力回天, 只勉力吊着一口气罢了。此刻朝臣都聚集在延福宫外,皇甫卓、殷处道等一品大员就在殷离的病榻前焦急等待。

    宫变一事内情如何,经过一夜审讯,大家都知晓得七七八八。莞贵妃勾结镇国公余孽行刺帝王,计划被陛下所知,虽然调动了禁军和五城兵马司前来护驾, 本该万无一失才对,却不知这位陛下是怎么想的,竟然当众做出那等禽兽举动,平白给了莞贵妃一个机会将他重伤。

    此事事关天家尊严,在确定审讯无误后,所有目击者都被就地处决。

    封口倒是没什么难度,但陛下伤重,很可能再也无法清醒,事关国祚传承,大臣们面上忧心忡忡,私底下却各有打算。

    殷处道身为大司徒,兼任帝师,地位超然。他亲自督问陛下伤情如何,太医们内心惶恐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如实以告。一旁的皇甫卓没殷大人那般好说话,才下令处置前夜的目击者,对这些太医也就不大客气,大有不能治好陛下就人头落地的态势。

    威逼之下,便有人站出来提议,道:“宫中除我等太医,还有陛下为莞贵妃……刘氏延请的神医,正是殷大人之女殷娘子。殷娘子医术高明,刘氏病重多年,我等束手无策,殷娘子进宫短短数月便妙手回春,陛下的病,或可召来此人一试。”

    听闻是治愈莞贵妃的大夫,皇甫卓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得知这殷娘子是殷处道的女儿,又立即改了主意。

    皇帝伤得突然,若是死得太早,许多事都来不及谋划,确实需要一位神医吊命。况且这神医还是殷家的女儿,最后清算起来,倒是平白多了许多便利。

    当即不顾殷处道的反应,做出喜出望外的模样,扬声道:“那殷娘子在何处?还不传召?”

    众太医不由松了一口气,有了替死鬼,总比大家全部陪葬要好。就算对初念有些愧疚,也只是在心中为她祝福罢了。

    殷处道闻言也不便阻拦,只是心中升起几丝寒意。

    他一辈子忠君事国,遗落在外十多年才找回来的女儿被召进宫,明知宫内凶险,但碍于皇命,他不得不从,只能暗中使人照应,谁知竟遇上了宫变。

    早知如此,应该在第一时间把初念转移出去才是。

    回想他事事以大局为重,到头来连自己女儿的安危都无法保证,他奉的君,如今躺在寝殿生死不明,他护的朝廷,个个心怀叵测,利欲熏心,他的同僚,在这紧要关头,丝毫不遮掩对他的敌意。

    落在人群之后,殷处道第一次,生出再不愿与这群人为伍的念头。

    初念折腾一宿,被传召时正在榻上合衣小睡,被催着赶过来时仍有些睡眼惺忪,当看清延福宫外跪着的密密麻麻的官员,才猛地醒神,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妙。

    进入延福宫寝殿,一眼便看清里头或坐或立,穿着一品大员官服的几位大人,其中就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父亲殷处道,他的目光关切,但隐藏悲怆。一个是她前世的公爹皇甫卓,后者的形象一如印象中的老奸巨猾,面上和颜悦色,肚子里不知揣着什么阴谋诡计。

    初念神色不变,缓步上前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