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储,立太子?立完了太子,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还有人会理睬他吗?

    殷离一想到那副场景,怒得一口气没续上来,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皇帝忽然斜斜地栽倒下来,守候在旁的宫人立刻将他扶住,惊慌地看向角落里的裘先生。

    殷处道与靖王、皇甫卓,也都看向他。

    裘先生为皇帝把了把脉,道:“陛下龙体虚弱,能撑得这一时已属难得,王爷和两位大人若还有事,还请下次再说吧。”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视线,面面相觑。

    他们都很清楚,正是殷处道的提议让皇帝急火攻心,再度陷入昏迷,但他们无法对他此举表达异议。

    不论是太医,还是裘先生的意思,殷离的身体已经遭到不可逆转的毁损,恐怕是回天乏力了。

    如今,他们只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正统的继承人选。

    立储,是陛下清醒的唯一意义。

    下次再说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下次,他会什么时候才能醒?

    殷处道看向裘先生,道:“还请先生设法,将陛下唤醒。”

    裘先生似乎愣了一下,面色平静,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深沉难辨,良久才缓缓道:“这样做,恐怕会有损龙体。”

    殷处道并不在意他的想法,还想坚持请愿,却被靖王打断。

    靖王道:“如此便罢了。倘若陛下再醒来,还请裘先生再使人通知我等。”

    殷处道接收到靖王暗示的目光,顿了顿,终究没再开口。

    殷处道为了国祚传承,宁愿承担损害皇帝康健的风险,但靖王却看不得一个老臣无端承受这样的罪名。横竖这位裘先生有能让皇帝醒来的本事,再等等不迟。

    皇甫卓内心更希望殷离清醒过来,他十分了解这位皇帝,让他在这种时候立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群臣如今的意见,已经默认拥趸靖王,倘若皇帝与大臣当众起了争执,事态便会如他所乐见的那般发展。

    依皇甫卓的性子,却不可能做出让裘先生无视陛下安康,坚持让他立储这等事来。

    毕竟他是奉承帝王的佞臣,劝诫一个无子的皇帝立储,理当是铁骨铮铮的忠臣才该说的话,该做的事。

    可惜殷处道这个老顽固,竟轻易被靖王说服了。可见什么忠君爱国,也都是假的,这一任皇帝还在病榻上挣扎,这位殷大人的脊梁,却已经对着下一任可能的人选弯下了。

    皇甫卓心内冷笑,可下一任帝位究竟花落谁家,一切却还是未知。

    三名权臣离开皇帝寝宫,裘先生送到门口,进来时,拈了一把香料,撒入香炉,落下的瞬间,袅袅的香雾立刻变得更加浓郁,守在寝宫的几名宫人眼神晃了晃,接着便陷入了神游天际的迷离状态。

    是以他们都没注意到,龙床上昏迷不醒的皇帝,状态其实很不对劲。

    殷离一闭眼,便回到了众鬼索命的惊悚之中。身为暴君,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竟纷纷化作厉鬼,追在他身后飞舞哀嚎。

    殷离大为震怒,仓皇喊道:“朕乃真命天子,你们这些小鬼,竟敢如此亵渎真龙!”

    那些小鬼却嘻嘻哈哈,尖锐的笑声化作粗壮的巨雷闪电,撕裂幽暗的天幕。便有那泣血的先帝,抱头的先太子齐声怒斥:“真命天子?可恨可笑!你实乃窃国之贼、亡国之奴,弑父杀兄,罪无可恕!断送江山,愧对祖宗! ”

    二人声如洪钟,字字句句如同淬了雷电,掷地有声,狠狠敲击在殷离脆弱的神经,梦中的他怀疑自己的头骨都被敲裂了,否则怎会如此剧痛难熬?

    裘先生冷眼看着昏睡中的殷离竟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看着他痛苦地捂住额头,身体弓成一颗虾米般,在床榻间呜咽,裘先生眼神流露出一丝狠意。

    他到底来迟了。

    以他的医术,自然看得出,皇帝的昏迷不醒,绝非被浸了毒的匕首刺中那么简单。

    可见这昏君仇人之多。

    裘先生最初有些恼。这昏君的命,合该是他的。

    好在,还来得及,送他一程。

    殷离在剧烈的头痛中找到一丝清明,他短暂的清醒了片刻,却忽然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精致的桃花眼。

    这位裘先生……

    “姜……你是姜……”

    殷离双目圆睁,他此刻无法发出声音,但从口型上,裘先生看出了他要说的话。略感意外的挑了挑眉,裘先生心中有些欣慰。

    “原来陛下还记得我。”他微不可闻地开合着嘴唇,用气音回复。

    这很好。

    复仇者,总是希望被复仇的对象,知道他究竟为何而来。

    在殷离震惊的目光中,裘先生徐徐落下手中的金针。殷离再度坠入那如同深渊的恐怖梦境,头痛欲裂,仓皇狼狈,再也无法逃离。

    次日,便是初念与师父约定的三日之期。

    虽然世子的毒,通过她配置的新药已经解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需花些时间调养,不必师父亲自诊治。

    但初念记挂师父,既得了他的消息,怎会平白错过。

    还是如约去了秀椿街。

    谁知,当她抵达那间破旧的大杂院,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都不见他的人影。同院的一个大婶见了,不由好奇问了几句,得知她来找的是东厢房住的那位郎君,便道:“他不在家,好几日没回来了。”

    前两日,季轻一直守在这边,确定世子脱险后,他才回到兰溪苑。

    初念知道师父有事出去了,不过到了约定的日子,怎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