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侧过身,示意他闭上嘴巴快些拔。

    薛长策轻笑一声,将握拳的左臂递到了她跟前,大方道:“这样吧,小爷主动捐躯,把手臂借你咬?”

    “拔。”唐婧忍无可忍,终于咬着牙,吐出了一个字。

    薛长策见她面色僵硬,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劲儿,只怕会徒增痛楚,便轻叹了口气,故作为难道:

    “啧,小爷其实也没给什么人拔过箭,”他皱着眉,似是十分后怕,“你说,弄不好,会不会血冒三尺高啊?”

    说到三尺高,他还故意提亮了声音。

    瞧他一副胆小又怕事的模样,唐婧提到嗓子的一口气又松了下去,她蹙眉看了看他,正待说些什么。

    忽然,一阵刺骨的疼痛,冷不防从背后袭了来!

    皮肉撕裂之感,席卷了五脏六腑,旋即又顺着痉挛的神经,传至了四肢百骸。

    唐婧大睁着双眼,泪水仿若脱离了控制,瞬间汩汩涌出。

    眼见她牙齿一合,就要猛地咬住下唇,薛长策反应一快,赶忙把手送了过去。

    小指一侧被人猛地咬在了嘴里,薛长策面色痛苦,夸张至极。

    却又紧攥着右拳,吭都不吭一声。

    直到最疼的那一刻过去,才吐出两口气,徒手从怀里掏出了些瓶瓶罐罐。

    出门在外,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这上好的金疮药,他自个儿都没舍得用过几回呢。

    忽然,那嵌于皮肉内的两排牙齿,终于肯放过他可怜的左手了。

    夜风徐徐而来,吹得伤口凉飕飕的疼。

    薛长策笑着抱怨了一声:“嘶,好疼啊唐姑娘,你这下口也忒……”

    转过头,瞥见唐婧侧颊那道晶莹的泪痕时,薛长策面上的笑意一僵,所有的玩笑话又全被咽回了肚子里。

    “很……很疼吗?”他不知所措地关切道。

    唐婧被问得无地自容,只抽了两口气,无力转过头,半点都不想看见这号人。

    薛长策知道她这股不服输的性子,便也乖乖闭了嘴不再多问什么,以免冒犯。

    他利落地撕下一角外袍,缠成布条。

    清厉的裂帛声划过寂寥的丛林,在这寒气四起的夜色中,倒听得人四肢发凉,汗毛倒竖。

    唐婧瑟缩了下身子,微微扭过头,在如水的月华下,看着这人被银光勾勒出的轮廓,一时间倒有些失神了。

    少年人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做事总是热血当头。

    现下,他熟稔地绕出布条,在药瓶中挑挑拣拣,那目光敏锐又老练,倒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唐婧闭上眼睛,脱力地靠在树旁,与这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皆一一浮上了心头。

    说起来,她还挺佩服薛长策的。

    藏愚守拙,与萧乾多次周旋,皆能巧妙地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捎带着替她解解围。

    倒是个聪明机警的人物。

    况且,如今能与萧乾抗衡的,便是那位在江南,巡河失利的五殿下了。

    薛侯定会站在萧煜那头,若是薛长策也能联手……

    想起那日在茶肆,这人同萧乾高谈阔论,畅想游历河山的憧憬模样,唐婧还是轻叹了口气,略有些遗憾地打消了念头。

    人各有志,既是常伴青灯古佛的不归客,又怎会甘愿,被红尘纷扰加以束缚?

    可叹的是,她自己已身在局中,只得殊死一搏,与虎谋皮了……

    “唐姑娘。”

    一声叫唤,打散了唐婧所有的思绪,她如梦初醒一般,睁开了眼睛。

    只见,薛长策一手拿着布条,一手抓着药瓶,正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那个,能用的药都在这了,要不你自己上,小爷给你生个火去?”

    男女授受不亲,唐婧知他在避讳什么。

    可她试着抬了一下手,却如何也使不上力,不知这箭上,究竟被萧乾动了什么手脚。

    挣扎片刻,她似是放弃了一般,认栽道:“我上不了,你来。”

    “我、我我来?”薛长策咋舌不已,没想到这一向好强,且不待见他的姑娘,竟会主动请他上药。

    “不是,我、我来,我就得,得解开你的衣物,还、还要……”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可伤口在后背,唐婧难以自己上药,也的确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薛长策思量一番后,还是极为认真地道:“那个,你的清白会受损的唐姑娘。”

    在他眼里,唐婧一直都是个高傲自尊,不可轻慢的姑娘。

    如今要上手清创,他倒有些亵渎的不尊敬感了。

    唐婧躺在树旁,有气无力道:“做你该做的,医者,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