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江州人,这个倒也不稀罕,因为江州城依山而建,没有东南西北概念的结果就是当地司机到外地遇见整齐的方格状地形就会犯迷糊,但起码来这边已经三四年的牵牛看来确实是很少出门。

    一辆中规中矩的五菱宏光七座面包车傻乎乎的停在路边,看见白浩南的小白车开过来,跳出来个微胖的家伙差点没直接扑到引擎盖上,笑得白浩南一个劲的赶紧踩刹车跳出去:“别弄我的车!说不定以后要还给芬儿的!”

    皮肤黝黑,一头纷乱长发的牵牛不由分说的扑过来一把抱住白浩南的腰使劲的掰,就像女人要把自己揉进男人身体里面那么用力跟肉麻:“卧槽!怪不得几个月都没听见的消息,真是躲到芬儿那去了!”

    白浩南好不容易才挣脱魔爪端详这张脸:“卧槽,你就不收拾下自己,搞得像个非洲挖矿的土狗一样!”

    牵牛赶紧卧槽:“说得你好像去过非洲似的!看你的胡子!还真像去了非洲!不是这车,我都不敢认你,听说你出事,我就一直等着你的消息,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那么聪明,那么鬼!”说是这么说,偌大个汉子,居然有点红眼圈。

    白浩南没心没肺的拍他肩膀:“好了,好了,老子肯定是先顾着泡妞,最后才来找你,走吧,先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能长待就长待,不方便我看看你就走。”

    牵牛居然连分开开车都舍不得,要不是白浩南难得把副驾驶收拾出来,他是准备丢下自己的车,迫不及待的挤回去再说的,白浩南展示了自己的新伙伴:“阿达,已经帮我泡过一个妞了,怎么样!最近有妞没?”

    牵牛鄙视他:“老子是相信真感情的!”还是有点神采奕奕:“我有女朋友!”

    白浩南真心为他高兴:“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说完才想起来兜里刚才加满油以后,已经差不多山穷水尽了,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就给牵牛打电话。

    还好牵牛帮他解了围:“不在这里,回去说,走走走,那我走前面啊!我想跟你说话嘛,要不你过去坐我的车,有空调的!”

    桂西确实要比蓉都热了些,起码秋天了还是有日照温度,白浩南再次鄙视了憨厚的家伙:“你不知道把手机开个免提一路聊?”

    牵牛才恍然大悟照办,过去几年只有春节偶尔会回江州聚一下的他依旧还在这边的这家俱乐部队做助理教练,作为一个没有顶级联赛球队的省份,这个所谓的俱乐部队也就是个半职业的草台班子,连续冲了三年的乙级队都没有成功,也就是说一直连职业水准都还没到。

    白浩南自己混了二十年,对国内足球是个什么样的现状一清二楚,但随着牵牛把车开到地儿,还是有点吃惊,这特么也能叫俱乐部?

    国内职业联赛是个三级体制,最高的超级,次一等叫甲级,再下面叫乙级,只有进入这三等,才算是在足协注册的职业俱乐部,每年才会有每周一场的主客场联赛,所有想进入这个门槛之前的都算业余球队,都得参加个集中比赛的资格赛冲乙,哪怕乙级队的生存状况白浩南都知道很惨,但今天这冲乙的俱乐部模样刷新了他的认知!

    整个俱乐部就是俩板房!

    没错,就是工地上的那种板房,甚至都不是两层楼的,就是接近于两个集装箱的俩板房,教练和球员都睡在这里!

    然后板房当然在一块人工草皮场地边,这是租赁的一家民办大学运动场,而大学本身因为资金问题没建起来,鬼使神差的当初先修了运动场来剪彩整个项目骗资金的,所以这个俱乐部就在一片半工地半荒地边,需要庆幸的是这里是桂西,是热带地区,一年四季基本上都是春夏季,所以旁边还有一座几乎跟球场等长的竹棚,就是那种通常是农家乐餐厅可以看到的竹框架大棚,五六米宽,几十米长,下面半人高竹席栏杆,上面空的部分挂满了黑色防晒纱布,这就是健身房、会议室、室内训练室跟大多数时候纳凉睡觉的地方,只要不刮风下雨,球员们大多宁愿在这里睡觉。

    这就是中国足球的现状,除了超级联赛,甲级联赛,真正的底层就是这样,连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都比不上!

    还成天特么的哔哔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白浩南从下车开始就满脸的讥讽。

    操你大爷,职业联赛搞了十几年还不是这个操蛋样?!

    哪怕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甚至比当年更糟。

    白浩南算是对这个现实再一次感到冰冷到心。

    这种现状还谈个屁的梦想跟前途?

    从十多年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自己除了足球又能干嘛?

    他不懂这是为什么,不懂是体制还是经济问题,总之二十年来看见都是这样匪夷所思的怪胎。

    所以还是混吧!

    第089章 活着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

    哪怕这么差的俱乐部,哪怕是助理教练,还是有点特权就是可以单独住在板房里,牵牛看来也很在乎这个等级差别,哪怕这里面不开空调比那大棚还要闷热得多,因为主教练和另一个体能教练都是本地人,每天要回家,所以他就能让白浩南跟自己一起住在板房里,他还很自豪这个事情。

    白浩南都不稀得打击他,也没什么可打击的,就像他跟陈素芬和伊莎说的那样,没钱住桥洞工地都行,谁叫自己点儿背混得差呢,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白浩南宽慰自己人要知足嘛,不然连活下去都是气咻咻的了,不过除了把阿达的窝给抱进板房来,自己车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懒得拿。

    阿达艰难的拖着后腿在地上爬行,居然还很敏捷,只是看见球场边用铁链拴着的那条大狼狗,才迅速的追随白浩南的脚步躲到他脚下,明显带着点白浩南的鸡贼风格。

    坐下来就掏香烟的牵牛也不是很犯难:“反正你来,想干活儿干活,不想干跟着吃伙食都行,随便你住好久,我巴不得你一直在这里!”他最难过的是不能给所有人介绍这是自己的好兄弟,真正的现役顶级联赛球员,因为正如白浩南跟老陈还有陈素芬都清楚的那样,一个不知名球员的失踪,在没有家人持续报案寻找的前提下,实际上很难有什么关注度,甚至连新闻或者报道都没有。

    但是在圈子内,白浩南的消失,几乎是瞬间传遍大江南北。

    猜测很多,包括赌球搞砸了、在外面泡妞被阉了、因为招摇被绑架勒索,甚至就是最简单的车祸被毁尸灭迹,各种传闻都有,反正所有人圈子内都知道白浩南出事并且失踪了。

    赌球买球在国内很少是个集体事件,毕竟买通整支球队的做法那得有多傻,对于这种集体运动买通一两个人,最多三五个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哪怕整支队可能都有行为不端,但接受一方庄家买卖的往往只有极少数人,他们也不会暴露自己免得更多人分钱,所以极端情况下会出现一个队有不同队员被买了不同的结果,相互内讧,而其实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对方在做局的。

    于是白浩南并没有被言之凿凿的定义为就是因为做球买球出事,最多有猜测。

    就算是这样,白浩南还是不能顶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球场上了,这会儿的胡须确实能起到点遮挡的作用,但上场在行家面前就很容易露馅。

    白浩南也不解释自己具体为什么到现在这样:“我得罪了人,不能再踢了,你这边我能干什么活儿?”

    哪怕憨厚,牵牛也是老油子:“老南你可能不清楚,这几年哪怕到了乙级队,主要还是得靠串场养活球队,不然就凭我们这个摊子,一年少说五六百万的投入,谁给得起?”

    说起球队建设,白浩南比夜场的妈妈桑还门儿清:“嗯,这些队员三五千一个月的工资,二十来个人,就差不多十万,一年就一百二十万,所有人的伙食、场地费用,然后才是赢球奖,你们给到多少钱?”

    这就类似企业里面的奖金,工资是死的,球员全靠赢球奖,不然谁会拼命争胜啊,牵牛挠头:“哪怕乙级联赛,现在赢球十万,平球减半,输了没有,这已经是行规了,遇上重要场次还得加钱。”这样一算联赛几十轮,只要不降级奖金又得上百万了,但实际上二三十个人一分也没多少。

    白浩南点头:“现在一年能拉多少赞助?”

    又点了根烟的牵牛像个小经理:“就这个工地房地产老板当的冠名商掏钱也不过是百八十万,其他都是零零碎碎,就这他还分期付款经常拖,所以平时全靠我们把人带出去串场,帮着其他企业单位踢比赛赚点伙食费,不然都撑不到去打升级赛,现在全靠没有打乙级联赛不用每周主客场,真升了乙级那交通费才是最头疼的。”

    白浩南再确认点:“这个主教练人怎么样?”

    牵牛毫无保留:“以前在顶级队当过助理,人面儿不错,其他嘛,业务水平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能有多大的差别?”

    白浩南就拿主意了:“行,只要他人不错就行,我不要钱,跟着吃住就行,你就说我是你以前少体校的哥们儿叫王建国,后来没进梯队,一直在蓉都帮企业队带队员,现在队上解散了没事做,就过来玩,不上场比赛,但是可以帮忙跑腿带队,落个脚就行。”

    牵牛毫不犹豫的就一口答应下来:“王建国!好,没问题!能要点补贴还是要,总是你想得周到些!走吧,出去吃饭,我请你吃特色菜!”

    白浩南却笑:“不着急,你那女朋友呢?要不要我帮你把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