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墨答:“夜。”

    夜红绫嗯了一声,一张一张检查完,字迹依然算不上好看,青涩而稚嫩,跟初入学的孩童没两样,除了力道大些,下笔重了些,其他真没两样。

    不过依然很工整,看得出来用心写了,并且没有因为时辰这么晚了而急躁,很平心静气地完成了这几个字的抄写。

    夜红绫说不上多满意,却也并没有再苛责他。

    绫墨自然松了口气。

    他的双手已经经不起更多的责罚。当然,如果主人真要罚,他也只能接受。

    只是他隐隐明了,松了口气的原因也许并不在于是否会挨罚,以前在神隐殿受训与人厮杀时,多少次命悬一线,多少次重伤濒死,甚至神殿殿的严酷刑罚也承受过不止一次,可他从没有如此紧张过。

    双手接过字帖,绫墨听到主人淡淡的声音响起:“自己去上药,若是没办法洗澡,红绫苑点个小厮去帮忙。然后去厨房找点东西吃……晚上的药喝了没有?”

    绫墨恭敬答道:“喝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别再吃生冷食物,厨房有熟食,胃暂时受不住热的,可以等凉了些再吃。”

    “是。”绫墨认真地应下,恭敬且仔细地把这些话一句句都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便忍不住想,主人真的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

    五月天气渐热,已经入了夏。

    沉寂了七日的护国公主府猝不及防迎来一次喧闹。

    皇帝陛下下旨,五月初六在宫中御花园举办一次赏花会,要给护国公主选几个侧君和侍君——

    这个消息一出,简直惊呆了满朝文武和帝京臣民。

    比起护国公主纳了寒家庶子为侧君这个消息,无疑皇上的决定更让人瞠目结舌。

    自古以来从没有女子可以公然纳几个夫婿,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一样。

    驸马需要对公主恭敬,是因为公主是皇家血脉,但三妻四妾从来都只是属于男人的权利。女子纵然身份如何尊贵,也得遵守“好女不侍二夫”的规矩。

    虽然护国公主夜红绫是个例外。

    她除了身份尊贵之外,还拥有并不输给男人的强悍实力,以及不管做什么都无人敢置喙的冷硬无情的脾气。

    所以当她纳了寒家庶子为侧君时,旁人除了体谅她被心爱之人背叛的心痛之外,无人敢干涉的畏惧也是一个原因。

    可她自己纳一个侧君,跟皇上下旨要为她选侧君和侍君,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就如同律法常说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皇子杀人分明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些王爷权贵们宅子里隔三差五死个侍女不是常有的事吗?

    谁被追究责任了?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皇上却绝不可能明文下旨说皇子可以随心所欲地杀人。

    历朝历代也没有皇上说,公主可以拥有不止一个夫君。

    这简直是,简直是…

    护国公主府里,接到这个消息的夜红绫反应却是很平静,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把宫里来的内侍打发了回去。

    “选侧君和侍君?”寒卿白眉头微蹙,眼底多了几分深思,“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夜红绫看起来像是很缺暖床的人?

    夜红绫语气淡淡:“帝王心术罢了,无需过多烦扰。”

    此言一出,寒卿白顿时明了。

    皇上是想借着选侧君侍君这个由头,在护国公主府里安插眼线?

    可是,为什么?

    “皇上不信任殿下?”

    信任?

    夜红绫眸色淡漠:“帝王之家,信任这种东西存在过吗?”

    寒卿白默然。

    夜红绫手执一盏热茶,斜靠在窗前锦榻上,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窗外风景,眉眼寒凉色泽萦绕。

    借着寒玉锦和夜紫菱的嘴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除了要整治夜紫菱之外,也算是借此机会试试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

    毕竟前世,临死前耳畔听到的那句圣旨,她虽然有八九分清楚是真的,却依然想确认有没有一分的可能性是旁人假传圣旨。

    可事实证明,即便她是女子,即便皇帝陛下如何信任器重,骨子里依然存着忌惮。

    当忌惮变得越来越强烈,是否也就自然而然地起了杀意?

    “殿下打算如何做?”寒卿白开口,“当真把人都弄进府里来?”

    夜红绫微默,绝艳的眉眼淡漠如雪,嗓音平静,不辨喜怒:“本宫府里安静太久了,热闹一番也没什么不好。”

    热闹一番?

    寒卿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表示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