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总也急不来,还得慢慢斟酌。

    他又横了郭禾一眼:“好了,你就少说两句。女儿家老是把婚事挂在嘴边,羞也不羞?”语气到底缓和下来了。

    郭禾笑嘻嘻地道:“阿爹不是说过,叫我有什么事大大方方说出来,不要扭扭捏捏的,我可是阿爹的女儿。”

    郭畅欣慰:“不错,禾儿不愧吾儿。”

    郭禾道:“阿爹,那我的婚事?”

    郭畅道:“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见郭禾神色垮了下来,话锋一转,“不过,你若实在不愿意,也是不美。这样吧,我会和他们说,先缓一缓。”或许,他该安排一下,找个机会让小儿女们培养一下感情?

    郭禾大喜,向郭畅轻盈一礼道:“多谢阿爹。”得意地瞥了田诺一眼。

    田诺心中好笑:郭禾这是向她示威吗?微微而笑,不为所动。郭禾眼珠转了转:“阿姐的性子倒是和我完全不同。”父亲可一向不喜欢规规矩矩、温温柔柔的女孩子。

    一句话挑起了郭畅的愧疚之念,两个鲜花般的女儿一左一右,一个衣饰朴素,安静柔顺;一个却是华服丽饰,咄咄逼人,鲜明的对比让他的心顿时被刺痛。

    田儿出生后,他是那样喜爱她,她是他的第一个女儿,像极了阿承。每天下了衙,他第一件事便是回主院,看看襁褓中女儿可爱的脸,抱上一抱。她一天天长大,不同于对长子的严厉,他对她格外纵容。她越来越活泼大胆,甚至敢爬到他头上。他不以为忤,反而赞赏她的大胆,连阿承都说,他把她纵得简直无法无天。

    她出事后,他伤心了很久,可牵一发动全身,他甚至没有办法彻底追查她失踪的真正原因。阿承恨他,封闭了主院不愿见他。他无可奈何,渐渐将一腔父爱寄托到了同样活泼可爱的二女儿身上。

    如今,她回到了他身边,却被时光磨去了棱角。没有父母疼宠长大的孩子,终究不得不学着长大,失去了曾经的天真任性。

    郭畅唏嘘:“是为父对不起你阿姐,让她这些年在外吃了许多苦。”

    郭禾:“……”阿爹怎么是这个反应?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她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侍卫的禀告:“大人,魏家二郎君到了。”

    郭禾不好再留,只得先告退。

    郭畅召魏欢过来就是为了问他当初找到田诺时的情形。魏欢心里发虚,按照事先和田诺商量好的,只说田诺被吴郡某个乡绅族中误认为是族人的女儿,收养了田诺。后来,人家真正的女儿找上了门,恰好魏欢也找到了田诺,就把人接了回来。

    他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没有提白雁归和白家人的名字。

    郭畅便细细地问收养田诺的人家的情况,又问有没有好好感谢对方。

    魏欢招架不住,求救地看向田诺。田诺含糊道:“当时情况混乱,没有来得及。”

    郭畅见她神色,想到魏欢刚刚的话,说人家真正的女儿找上了门,心中明白了大半,不由轻叹:这么说,田儿和收养她的人家分别时,大概闹得并不愉快。

    不过,“到底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会叫人备下重礼,到时二郎再去一趟,好好谢谢人家。”

    魏欢应下,偷偷看了田诺一眼,见她面无表情,越发心虚。债主刚刚还在外面呢。正纠结要不要找个机会把他刚刚捅的娄子告诉田诺,外面传来通传声:“大人,白大人又过来了。”

    田诺心里一个咯噔,暗暗叫苦:他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做什么?殊不知边上有一个人比她更想哭:该不会他才捅的娄子,这会儿对方就回过味来了吧?完了完了,他要是冲着表妹回来的该怎么办?

    郭畅却有些惊讶:才一会儿就再次过来,应该是还没出府门就回头了。难道白雁归刚刚有什么要紧事忘说了?他想了想,叫魏欢先送田诺回内院。女儿刚刚回家,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自己匆匆去了书房。

    天冬帮田诺披上斗篷,细心地理顺系带,正要扶田诺出门,魏欢忽然一个箭步蹿过来,帮田诺将风帽往下拉了拉,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天冬“唉呀”一声,魏欢的这个举动委实太唐突。

    田诺心里明白,开口,像是安慰自己,又似安慰魏欢:“他是来找父亲的,应该不会注意到我。”

    魏欢张了张嘴,有口难言,他该怎么把自己刚刚做的蠢事告诉她?纠结几番,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他有罪,他怂,不敢说。

    另一边,郭畅书房中,郭畅走进去便看到白雁归站在窗口。吴郡归来,青年显得越发瘦削,却丝毫无损他昳丽的容色,立在那里,如芝兰玉树,风姿皎皎。只是面带病容,眉眼间的神色过于沉郁了些。

    他仿佛全未发现自己进来的动静,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目光专注,宛若石雕。

    郭畅有些奇怪,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院中,田诺一身大红织锦斗篷罩得严严实实的,在天冬的搀扶下坐进小轿。青色的轿帘落下,一重阴影落在少女露出的半张白生生的面容上,很快阻隔了外面全部的视线。

    第67章

    只要是做父亲的,看到有臭小子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女儿,都不会觉得愉快。哪怕这个臭小子是自己一贯欣赏的也一样。

    郭畅清咳一声,沉下脸不悦地喊道:“雁归。”

    白雁归回过头来,叫了声“大人”,神情是一贯的冷静自若,仿佛刚刚盯着田诺直愣愣看的人不是他一样,淡淡问道:“刚刚那位,便是大人新寻回的大娘子?”

    郭畅“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白雁归恍若未见,随口问道:“魏家二郎可是在吴地找到的大娘子?”

    郭畅这下忍不住了:“雁归如何得知?”

    白雁归道:“我今日在京郊码头碰到了将军府的船。”

    仅凭这个,他就猜出来了?郭畅望着眼前青年从容清俊的模样,想到到底是自己的爱臣,今天又是个欢喜日子,心里松动了些,捋须露出一丝笑意:“也是老天保佑,整整九年了,竟真叫魏家那小子寻回了她。”

    白雁归垂下眼眸,淡淡开口道:“只怕大人欢喜,有人要睡不安席了。”

    郭畅一怔,他这话是何意?

    白雁归道:“我听说自张氏被废,陛下一直未再立后。太后娘娘忧心不已,放出话来,要重新选后。”

    郭畅笑容微凝:“那老虔婆还不死心。”话虽如此,他也知道叫皇帝不娶老婆是不可能的事,背着手踱了两步,“皇后之位若是落入别家之手,到时再出一个张家,总是麻烦。”张家便是先前废后张氏的娘家,半年前,奉了衍帝的密诏,联络了几家忠于皇室的旧臣意图诛杀郭畅,反被郭畅发觉,尽数灭门。

    本朝向来有重用后族的惯例,皇帝不再立后便罢,若再立后,等于又出一个后族,自然不能让后位落入对手手中。

    白雁归道:“大娘子在这个时候回来,落入有心人眼中,正是适逢其会。”

    郭畅略一琢磨,顿时明白过来,原来白雁归刚刚盯着田诺看是在考虑这个问题,自己倒是错怪他了。他先还没想到这茬,这会儿略一思索,却是越想越觉得妙。他一直对郭田有愧,不知该如何补偿,索性送一个后位予她,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有他撑腰,谅皇帝也得时时敬着她,捧着她,日子不会难过,也算自己对得起她了。

    他不由笑道:“雁归倒提醒我了。孤唯一的嫡女,配朱起那小子还不是绰绰有余,倒是便宜他了。”朱起是当今衍帝的名讳,也只有郭畅敢这么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