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抗旨不尊,也许连命都要没有了。命都没有,还要名声做什么?”琼琚困惑的看看两位姐姐,觉得她们脑子瓦特了。采薇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知道?这天下的读书人,最看重名声气节——不,郡主,我不是说他被您休了就没气节了。我是说·······您明白我的意思,就是······就是·······”

    “不用解释,我明白。”李令姜干脆的说。“他们这些儒生,最在意自己身为男人的名声,当着天下人的众目睽睽,我把他休了,于面子一事上可比在几十万人面前打他的脸还可怕!“

    “郡主英明!郡主英明啊!”三个婢女异口同声道。

    李令姜被她们搞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英明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郡主,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令姜在龙榻旁边坐下。“凉拌!”

    “啊?????”

    夜凉如水,如墨夜色中,南华门的守卫迎来了一辆宫绦华盖车、赶车的是永嘉郡主府里的采薇和木桃,此时不施脂粉,一身朴素,正面无表情的同守卫们对视。

    “采薇姑娘,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带谁出宫?”守卫明知故问。

    “好大的胆子!永嘉郡主的车驾,你也敢拦吗?”木桃怒目圆睁,虚张出一副气派声势。她素日里是从不会如此仗势欺人的,眼下也是没法子才出此下策。不想那守卫并不买她的账。听了这话,后者立刻不屑的眯起眼睛,撇了撇嘴道:“我南华门禁军受禁军统领指挥对陛下负责!眼下已入夜,依照律例,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宫!除非你把陛下他老人家请来!”

    “你——”采薇和木桃被他气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正当几个人僵持不下之时,南华门外一片漆黑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得得得的马蹄声。众人俱是一惊,回头望去,却是一个衙役模样的男子,正快马加鞭赶来。他那匹青色马疾驰而来,直冲进南华门方才险伶伶的刹住脚步,衙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上前抱拳道:“报!京师府衙门口有人击鼓鸣冤!”

    华盖车上的人和守卫皆是一愣:“衙门口击鼓鸣冤,你来皇宫告什么状?”

    衙役抬起了头,一脸的无可奈何:“实在不是小人小题大做!京师府令尹大人已经被人从家中请过来升堂了。可这事情况特殊,连令尹大人都不敢管。那告状之人又执意不肯走,这才——“

    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从华盖车里伸出,顺势掀起了帘子。帘子后面,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告状之人,可是皇亲国戚?所告何事?所告何人?”

    衙役知道这车里的人身份定然尊贵,非比寻常,遂倒头跪下,战战兢兢道:“告状之人是永嘉郡马裴大人,所告·······所告·······“

    “所告何事?!”

    “告其妻母家强扣其妻使其不······不得返家······”

    第9章 断案

    京师府衙门灯火通明,令尹蒋大人坐在堂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下方。他其实困得要命,可却连眼睛闭一下都不敢。堂下的一把官帽椅上坐着一言不发的裴子遥,身穿浅碧色常服,头戴纶巾。是个家常的打扮。衙门两旁的衙役们此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站着,半点不敢懈怠。适才成群的百姓挤在衙门口看热闹,吵吵嚷嚷闹腾的活像菜市场。此时都被衙役们拿着杀威棒下了禁言令,一个个噤若寒蝉,单只是好奇又幸灾乐祸的盯着裴郡马看。

    裴效先似乎若有所思,坐在官帽椅上,他低垂着头,长睫毛在厅堂里烛光的映衬下给他的脸上洒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如果不是他的睫毛偶尔还颤动两下,很容易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蒋大人咳嗽了一声,有点想问问裴郡马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方才他一说明自己所告何人。虽未直说是当朝皇帝和郡主本人。但傻子才听不出来他的意思。蒋大人当即就傻了眼。虽说他是天子脚下这座城池的管理,可他本人连天子的金面都还没见过,这就先接到告他老人家的状子了?还特么是他老人家的妹夫递过来的?

    天可怜见,蒋大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芝麻官罢了,他没那么大本事管那么多啊!

    这时,衙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百姓们纷纷往两边分去。蒋大人站起身来正要伸长脖子往那边瞧瞧,耳边就猛的炸起乐声来,那延绵不断的肃穆音乐,昭示着此番前来者的身份。听声音,奏乐的队伍离他们还有些距离,可百姓们已然吓破了胆,噗噗嗵嗵一个个的跪了一地。

    裴效先也从官帽椅上慢慢站起身来。他神色淡然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俯身下拜,端的是一个不卑不亢。正当此时,一位身着浅金色便服,头戴玉冠的俊朗青年出现在了人群尽头。那青年生的笑眉笑眼,有一张说谎也能让人心生恋慕的脸。腰悬玉佩,手执折扇,足登青履,正笑模笑样的要往衙门里进。而他身后的一乘轻纱小轿里坐着的女子,即便是被重重纱幕遮挡,可任谁也不会认不出,那正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永嘉郡主。

    蒋大人吓得登时便从他的交椅上摔下来了。哆哆嗦嗦的跪下给皇帝请安,他的皇帝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堂上,姿态潇洒的一撩袍角便在他那交椅上坐下了。他随手把手中折扇一合,众人看见扇上的“一团和气”四个字一闪而过。李持明把一团和气扇丢在案上,向前倾身盯住裴效先,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

    “听说这边有人告状,还告的是御状——朕心生好奇,便带人来瞧瞧。唷!是子遥啊,怎么?你便是那要告朕的人?”

    李持明这话说的,笑吟吟的,不熟悉的人恐怕还以为他心情不错,正在开玩笑。可蒋大人却是听得一头冷汗。不知道这位皇帝今天会不会连带把自己也一道迁怒了。这时候,有人把轻纱小轿里的永嘉郡主搀扶了出来。郡主白皙莹润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闪烁着孩子气的大眼睛睫毛低垂,被侍女扶着坐在了皇帝旁边的另一把交椅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才是一对。

    裴效先在堂下站起了身子,对着皇帝一撩袍子跪下去,口中毫不畏惧的说:“臣请陛下治罪,臣的确冒犯了陛下——但,臣还是要说,请陛下说服郡主早日归府,助臣和郡主夫妻团聚。”

    “好说,这事儿先放在一边,裴卿,冒犯天威,该当何罪?”

    “依大燕律,酌情处置,罪罚自死罪至流刑不等。”

    裴效先顺着李持明的话往下说,丝毫不慌,丝毫不乱,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处以流刑,可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李持明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你欺侮郡主在先,引得郡主心有怨气进宫哭诉。而今却又藐视天威,公然顶撞,裴效先,你可知罪?”

    ”藐视天威,臣自当认罚。可臣对郡主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那日臣同郡主之间元也是争执之时头脑发昏,不意伤了郡主。臣如今追悔莫及,不敢希求郡主原谅,唯求郡主如期归府,给臣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裴效先说这话时的语气堪称字字泣血。然天下知其厌弃郡主久矣。因而这话一出,堂下围观的百姓像炸开了锅。不敢大声嚷嚷天子家事,但也纷纷小声嘀咕起来。裴效先对这些窸窸窣窣听也不听看也不看,单只是眼神坚定的望向坐在李持明身旁的李令姜。李令姜对上他的注视,神情复杂。

    李持明笑了起来。

    “你与郡主素来不合,往日在府上,也没少欺负郡主。朕只有令姜这一个放在心上的嫡亲妹子,她从前在我身边时,受的是千般的呵护万般的宠爱。同你结成夫妻后,朕每日忙于政事对她疏于关怀。不想你竟这般欺侮于她!这次若不是郡主夜扣宫门,朕都不知朕的妹子竟已被你逼到这般境地!”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一双笑眼顿时眯成了人间最严厉的苛责

    "裴效先!你可知罪!“

    “陛下!不是这样的!”

    同样一句话响起,却是两个不同的声音。这下子,连李持明都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扭过头去看向身旁的李令姜,失声道:“令姜!你——”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突然和裴效先说出了同一句话的李令姜身上,却没人看到,堂下的裴效先虽神色平静,可猛然锁紧的瞳仁依旧出卖了他。堂上的李令姜垂了垂眼,最后还是抬起头来直视了她的皇帝哥哥,用堪称坚决的声音道:“陛下,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闹了点小别扭而已。并非要和离。是永嘉不好,让陛下担心了。”

    她站起身来,低着头,又抬起眼睛毕恭毕敬的看了李持明一眼,便立刻弯下身子盈盈下拜,就这么跪在了李持明面前。“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永嘉一怒之下失了分寸,劳动了陛下大架,还要替我夫妻二人解决家事。都是永嘉太过娇气,惊扰了陛下,永嘉给您赔罪了!万望陛下宽厚仁慈,垂怜则个!”

    她话音刚落,裴效先立刻在堂下跪拜扣头道:“郡主所言亦是臣心中所想,那日臣与郡主之间本无甚大事。都怪臣不体谅郡主,话说的太过分了。郡主这才——”

    “——不是什么大事?令姜,那你告诉朕,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李持明的声音冷冷的,全无方才的胸有成竹和笑里藏刀。现在他的身上是纯然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事情脱出他掌控的愤怒。还有对李令姜的背叛的愤怒。

    “手·······”这话一出,李令姜当即语塞。手上那个洞还没好呢,眼下整只手都缠着厚纱布。被李持明这么一说,围观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来看她那只被她藏在裙子后面的手。李令姜心里对李持明大骂一万句呸呸呸,可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把那只手又往背后藏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