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挑刺

    他是三年前从京师调任江淮通判的。虽说三年前他只在几次皇室大型庆典中见过跑腿的福禄寿,压根儿没和这人说过半句话。但眼下这种情况,这么说应该也没什么毛病。黄渡笃抛出了问题,等着福禄寿接话。果不其然福禄寿的语气和缓了许多,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道:“托陛下的福,为陛下尽忠罢了。”

    黄渡笃点了点头,顺着话头说下去:“听您方才的意思,陛下过两天就要到这江淮府来了。您心地仁善,又是陛下面前第一个知心知意的妥帖人。我们这些个乡野村夫,数年未曾面圣。也不知陛下他老人家这些年究竟有何喜好,到江淮来所为何事。劳驾福公公,为咱们指点指点迷津啊!”

    他这话说的不错,到底是在京师做过几年京官的人。听得李令姜暗中点头。果然这话福禄寿也挑不出毛病,于是便客客气气的答道:“陛下此番前来,原为视察两江洪灾的善后和赈济情况。他老人家也不是那贪图享乐之人。你们就按先前先帝微服出巡地方时的规格准备便罢了。但有一条,赈灾和善后的事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嘁这个怎么能不——”贾正清一副要长篇大论倒苦水甩锅的架子还没扎起来,黄渡笃就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这能有什么岔子,别的地方在下不敢说,仅江淮一地,赈灾的医药粮米,布匹物资,已经发放到了百姓手里,百姓们——”

    “全部?是吗?那怎么我们来的路上,看见有许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呢?”福禄寿也真是不给面子,一张嘴就把她们老底儿给掀了。黄渡笃脸上登时便一阵青一阵红,颇有些下不来台的样子。贾正清坐在一旁,此刻就鬼鬼祟祟的观察着福禄寿的神情,见黄渡笃卡了壳,他连忙挽尊道:“物资粮米,已经大部分——大部分发到百姓手里了。”

    福禄寿挑起了一边眉毛:“大部分?”

    贾正清装出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大部分。”

    既然他们说了是大部分,假太监小队干脆就赶鸭子上架,逼着他们当天下午就把还没发出去的“小部分”发给百姓。

    从知府衙门的厅堂里出来,假太监小队被安置在了知府衙门旁的官方会馆里。会馆里的人被全部清出,只给“公公”们住。贾正清和黄渡笃又让下人送来许多簇新的被褥枕头,日常用品。最后是一群丫鬟小厮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食盒走了进来。把盒子揭开,里面一个放的是江淮本地的特色菜,一个放的是京师口味的面食,还有一个里面则是几盅不同口味的汤。最后一个小丫鬟郑重其事的捧上来一个精致的小食盒揭开,原来里面是江淮本地最负盛名的点心。一众仆婢把这些吃食摆了慢慢一大桌子,随后便往李持明众人身后一站,一副拉开架势要伺候他们吃饭的样子。李令姜给福禄寿使了个眼色,福禄寿忙道:“你们都下去罢,杂家没那么做作,吃个饭还要人侍候。你们也去歇着吧!”丫鬟们一听,心里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立时便作鸟兽散了。

    这帮潜在监视者一走,屋子里的众人立刻现了原形。高得和屠迪一把摘下头上的乌帽丢在一旁,屠迪讪笑着道:“这一身裹的,可热死我了!”白杜和木桃则斯斯文文的摘下帽子放在一旁,还要模仿福禄寿的摆法,怕给帽子挤出褶子。只有李令姜和李持明两个人依旧戴着帽子,因为害怕暴露身份。李持明笑着弹了福禄寿的脑门儿一把道:“可以啊你,人模狗样的装的不错,把他们都给唬住了!老实交代!你平日里是不是就这样狐假虎威的欺负底下人啊?”

    福禄寿立刻大呼冤枉,表示自己今天表现得好是因为自己赤胆忠心演技好,惹得其他人失笑出声。李持明又调笑了他几句,方才放过大家,一起用饭。木桃局促不安,不断试图想要蹲下身去蹲在凳子上吃饭。因为她觉得和皇上一桌吃饭是大不敬。李持明冷酷无情的制止了她,并告诉她她这样做会让外面的人怀疑宫里来了一群失心疯。

    第23章 火耗

    贾正清说下午就会把“剩余小部分”物资发放给百姓。福禄寿表示相信。因为相信,所以要亲眼看着才能证明自己没有白白信任贾正清。

    贾正清被福禄寿这话噎的差点没当场憋过气儿去。

    按贾正清和黄渡笃的说法,江淮城发放粮米布药都是由通判负责,由衙门的人协助完成。具体来说,知府衙门将会在知府衙门口设立赈济棚,届时城中每家每户都可凭借户牍来此领取各家所需的粮米布药。而在这之前,上午接待过福禄寿一行人后,贾正清和黄渡笃已经让官差们沿街敲锣通知过了。

    得到李持明授意的福禄寿十分满意贾正清做事的速度,因此他不阴不阳的说:“府台大人您瞧,若是人人都像您这个赈灾速度,陛下他老人家也不用放心不下,大老远从京师跑来两江巡查了不是?”这话里有话成功膈应到了贾正清,把他的脸连臊带吓弄成了猪肝色。福禄寿又问:“敢问负责发放物资的人是谁?“贾正清连忙答:”是在下衙门里的于师爷。"福禄寿“哦”了一声道:"那杂家就放心了。“

    贾正清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福禄寿这是不会去现场看了。正暗自庆幸,就听见福禄寿接着说:“府台大人的得力干将办事,杂家放心。下午杂家就不去了。杂家身边的小磊子会去帮于师爷一起赈灾。”

    贾正清被福禄寿搞得没了声响,干脆闭嘴。

    小磊子,就是李持明如今用的另一个花名。福禄寿说到做到,果真让他去了赈灾棚。不仅他去了,同去的还有假太监小队的其他“随从”。一时间,,整个赈灾棚人仰马翻,于师爷差点要跳起来夹着尾巴仓皇逃窜。索性小磊子公公按住了他。于是他就坐在了那里,欲哭无泪的看着全城所有的百姓来把他好不容易才贪污到的粮食布匹瓜分的一干二净。然后对着给他们发粮食医药的小磊子公公齐刷刷跪下,磕着头流着泪道谢。

    李持明这回是纯然的开心。李令姜和他坐在桌子的这头和那头,一个负责登记发放粮食,另一个负责登记发放药物。她看着李持明脸上抹了一道毛笔墨水的污渍,然而顾不上擦去,被汗水浸润的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饱满的喜悦。他笑的慈眉善目的去询问那些老弱病残他们需要多少粮食,查看他们的户牍,同时轻声关照他们饿久了之后第一次不要吃得太多,不然会引起疾病。李持明本就生的面善。如今又是一张悲天悯人的笑脸。前来领粮米的老老少少很难不喜欢他。甚至有小娃娃被父母带着,身上背着羊肠布袋来领粮食,领完了站在李持明身旁吃着手指迟迟不肯离去,管他叫“菩萨哥哥”。

    一行人忙活了半晌,总算把城西所有百姓的赈济都发放到位。于师爷是被彻底踢出赈灾队伍了。此时躲在赈灾棚外面的一个小木棚底下,鬼鬼祟祟的盯着这边的动向。李持明放下手中毛笔,抹了一把沾满浮灰的脸庞。李令姜亲眼看着他给自己的左脸颊上抹出一道灰扑扑的痕迹。这“菩萨哥哥”抬起头对来李令姜笑笑道:“这边的粮不够了。你同我一道,咱们去催一催后面的人快些开仓送粮来。”

    当他们走到知府衙门后院时,正巧碰上衙门里的人在开仓装粮。他们把上面调拨的粮食装进竹筐里,装了满满一筐还不算,手里还在继续往上添加。直到给那米筐加出了一个冰淇淋似的小尖儿。这时候,为首一个衙役对着同僚嘿嘿一笑,抬起腿冲着那粮筐一个飞踢,方才装进去的小尖儿登时如同天女散花般散落下来,白莹莹的大米散落一地。这帮衙役说着笑着,从不知何处取出几个已经装了小半筐米的篓子,动作无比熟练的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粮米收进了篓里。装好后便把篓封好,又放回了原位。继续把下一个大筐装满,加尖儿,飞踢,收集散米。

    “这是········”跟着李令姜和李持明一起过来的木桃看的目瞪口呆,不禁回过头去狐疑的看向二位主子。李持明冷哼一声,看向李令姜,李令姜对木桃摆了摆手:“——折色火耗。这个就是了。”

    “折——折色火耗?”木桃瞪大眼睛,满眼困惑。“那是什么?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便是你方才所见的这种行径了。”李持明冷冷的说。“折色火耗,辎重运输过程中会”因为颠簸移动而损失掉“的那一部分。一般来说,默认这些是负责运输粮食的官差们所得。这,是他们几十年来不变的潜规则。”

    “可是他们不是运输的········”木桃话音未落,就见李持明已然走上前去,用看似轻快的语气聊闲天儿般的问:“几位兄弟运粮呐!”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衙役猛地抬头看向他,一瞬间,他们的笑容齐齐僵在脸上,下一刻,几个衙役抄起藏在一旁的米篓,转身就跑,一溜烟儿跑了个无影无踪。

    李持明:·········

    “喏,这下子也不用问他们什么情况了。这一看就是钻空子蹭火耗的。”李持明的语气里充满厌倦,满满的都是“我就知道”的意味。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大米一粒一粒捡起来丢回米筐,轻声叹息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民间的贪腐和下层吏治之混乱,超出我的想象啊······”

    假太监们看押着江淮府衙门忙了三天,总算把所有赈灾物资都发放到位了。眼看着城中各处慢慢升起炊烟,街上的饿殍遗孤越来越少。被抛弃荒野的尸体也入土为安了,江淮府的一切终于开始步入正轨。第四日晌午时分,李令姜陪着李持明站在城中最高的栖凤山上俯瞰整座城。依稀听到了空气中飘来小贩叫卖东西的声音。他们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放下了。

    百姓有时候要的很简单。不过一瓢米,一匹布,一点裹伤的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是最顽强的草根,也是最脆弱的小民。

    有钦差太监在此,加上贾正清对皇帝即将驾临的消息深信不疑。江淮城在对百姓进行了初步安置后开始了灾后重建。两江各地闻风而动,赈灾粮终于发到了各地百姓手里。先前龟速进展的房屋重建也总算正式提上了日程。而就在这时,京师的内阁和六部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皇帝托病不上朝已数日有余,听闻两江传回的讯息,说有钦差太监前去传旨,言皇帝不日将驾临此处。可京师方面却对此一无所知。

    老狐狸们连夜会和商谈,左右一合计,坏了,皇帝这是自己跑出去微服了!

    第24章 捉龙

    这结论可吓坏了朝中的诸位帝国肱骨。噼里啪啦的一顿商议,他们决定派出禁军统领和礼部侍郎同行,即刻启程,前往两江,一定要把皇帝给请(zhua)回来!

    浩浩荡荡的迎驾队伍出现在滨州府刚修好不到一半的新城门底下时,守城兵士是懵逼的。只听说昨天城里来了一群钦差太监,今天居然来了个礼部侍郎!穷地方的小兵没见过世面,当即被吓得连城门都忘了开。禁军统领亲自上前叫门,他们才半信半疑的开了门,瞪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目送着这支旌旗飘摇的队伍耀武扬威的进了城去。他们回过头,操着滨州地方话互相说:“介个京司来的伊儿九四不一样哈(这京师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李持明正坐在滨州州府前的赈灾棚外,吃瓜。

    吃的是西瓜,今天一大早滨州几个老百姓送来的。滨州受灾相对较轻。知州也是个清廉的,灾后安置都亲力亲为。缺的是水灾过后引起的瘟疫所需要的药,因为滨州又穷又远,药品送到他们这里,基本上已经被其他州府瓜分的差不多了。自打李持明一行人来到这儿,上头再也不敢克扣百姓的药品,当天就教人送来了几大车药。知州乐开了花,立刻逮住郎中们去在赈灾棚坐诊。老百姓感激李持明几个人,就送了自家产的西瓜给他们。

    瓜瓤红红,瓜皮碧绿。他吐出黑油油的西瓜子在面前的瓦盆里,里面已经扔了大大小小五六块瓜皮。李令姜站在他身旁用手插着腰,眼睛被正午的太阳热的眯起来。这女孩儿此刻依旧一身小太监打扮,只不过袖子高高挽起,一只手搭凉棚看向远处,露出的胳膊和手都被太阳晒成了粉红色。

    “阿韫,吃瓜。”李持明吃的汁水四溅毫无形象,从自己身旁的一只小篓里拿起一个西瓜剖开,砍下一半分给李令姜。李令姜摆了摆手,颇为嫌弃的看看李持明的一脸西瓜瓤沫子道:“阿兄你注意形象!吃个瓜而已,你看你!”

    李持明大笑起来,一边把半个西瓜塞进李令姜手里,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桌子下面不知何处拿出一把调羹给她。李令姜接过西瓜乖乖吃着。李持明又把她往后拉了拉,让赈灾棚的边沿遮住她的身子。口中说道:“别站在那日头底下了,你瞧瞧你,晒得像个煮红的虾子。”

    礼部侍郎就是这个时候把他捉住的。

    被礼部侍郎发现了,李持明很平静。他冲着礼部侍郎比了个“嘘——”的手势道:“别声张,你看,这些老百姓在看诊领粮呢。你别嚷嚷的让他们都知道了。没那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