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骏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停了半晌他愣愣的对着李持明道:“陛下·······郡主若是男儿,恐怕天下的名将都没活路了。”

    李令姜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回过头去看向李持明。却发现后者眼神专注,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她连忙收回视线,假装不知。

    第43章 比武

    当这时候,她已经跟着李持明骑在了马上,由杨骏带着,在营地里来回转悠着看士兵们的日常演练。李令姜注意到,火铳军旁边就有一个步兵军营。此时正值清晨,阳光正好。许多步兵将士都手持刀枪,在演武场上练的正欢。燕国实行的是屯田和户兵结合的制度,世代以父子相传的军户,生来就是军人。这些人平日里没仗打时便屯田种地,国家会补贴他们一部分钱粮,好给他们腾出时间来研习军武。这会儿,演武场的一角,一群年轻的士兵正聚在一起比赛摔跤。李令姜下了马,跟着李持明好奇的凑近他们去看,正好看见一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把另一个小伙子举起来扔在了地上。惊的围观众人也连连往后退,口中大喊着“哎呀!”给这个勇猛却有点愣头愣脑的大力士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还有谁!”这个又高又壮的胜利者略显傲慢的喊道。“你们还有谁?想来挑战我的!一起上吧!”

    周围圈子里的士兵们纷纷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冲着那大力士嘿嘿直笑。也有的人眉头紧锁道:“哎呀,今天又要输给他了!”大力士在圈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挑战他。于是他骄傲的把头一扬:“嚯!我今天又赢啦!你们!给钱给钱!”

    围观众人里站出来几个,不甚情愿的把手伸进衣服内侧,掏出一串铜钱递给他。正当此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比那大力士还要傲气三分:我来!“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却见一位身穿靛蓝便服的青年男子,一身习武之人的打扮,虽然有一双看起来十分好脾气的笑眼,苍白的皮肤。但他手里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精钢扇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寻常人。他对着那大力士微微一笑,嘴边露出一个小梨涡道:“我来同你试试!”

    众人没见过这人,见他一身武人打扮,虽衣着华贵,但态度并不倨傲。还以为是营里哪位将军的亲戚来了。因而纷纷对他笑道:“公子!别同这个人打了!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二百五,不怕痛的!他每天都在这里逼别人同他相抗,输了就要拿钱给他。我们都见怪不怪。你看起来这么养尊处优的,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蓝衣公子摇摇头,脸上依旧是春风和煦般的微笑:“那可不一定!”说时迟那时快,他脸色忽然一变,“啪”的一声打开那精钢扇子,一挥手便向大力士的头顶招呼过去。大力士猝不及防,被他的扇子怼在脸上拍了个正着,只听一声轻轻地“呼——”声过去,扇子已经在大力士头顶剐蹭过一圈,又回到了蓝衣公子怀里。那大力士用手一摸头顶,发现自己的束发的簪子竟已被削掉一半,而他前额处的头发也被刮掉了一小块。他登时大怒,冲着那蓝衣公子便一拳挥了过去。

    蓝衣公子轻蔑一笑,像是早就看出了他要来这么一手似的,他灵巧的一偏头躲过了,一边“咔”的一下把那扇子合起来变成一束,反手就在大力士的左肩头狠狠一敲。大力士发出一声痛呼,半边肩膀霎时间塌了下去。蓝衣公子一不做二不休,那边厢扇子还未离开大力士的肩头,这边已经一记手刀招呼了上去,一猛子拍在了大力士的脖颈处。将他拍的一个晕头转向,丝毫顾不得注意脚下,于是那蓝衣公子趁势收回双手,一个高抬腿猛击大力士的下巴。这下子,大力士被他踢得直接飞了出去,“扑通”一下摔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了。

    他出手太快,从和这大力士对招到把他打趴下,只用了三招。众人都愣住了。呆了一呆,才有人反应过来那大力士真的被他打飞出去了。于是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好!好!好!“

    “路大宽!看你以后还牛气不牛气!这位公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你打了个狗吃屎啦!”围观人群中有人笑着起哄道。

    原来那大力士叫路大宽,倒是人如其名,确实长得又大又宽,浑身上下透着股子莽劲儿。但众人没想到,这一次,路大宽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后,居然一没有否认,二也没有生气,而是用手擦去嘴边渗出的鲜血,对着那蓝衣公子一抱拳道:“在下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敢问阁下是谁??师承何处?在下想同您结交,做个伙伴,往后好去讨教一二!”

    “放肆!”杨骏憋不住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强忍着笑站在蓝衣公子身后道:“你面前的是当今圣上!路大宽!还不快跪下!”

    众人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又同时噗噗嗵嗵的跪了下去。李持明白了杨骏一眼道:“杨骏,就你有嘴是吧?”杨骏挠了挠头哂笑道:“可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对您无礼下去呀·······”

    第44章 兵匪

    李持明邀请路大宽和他一起到营中的屯所去切磋武艺。路大宽倒也不害怕,高高兴兴的同意了。李令姜看着这人,觉得他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耿直性子,应该不是个坏人。可又为何逼迫别人和他比武呢?

    杨骏为她揭开了这个疑团。原来路大宽是一个月前才进的北大营。在这之前,他的身份是西北逃来京城的流民。

    路大宽出身西北最穷的县城之一函县。那个地方别说致富,连糊口都成问题。整个县的土地几乎快被大地主垄断完了,而且都种上了棉花。函县男人是出了名的二,这地方也是出了名的不好讨老婆。今年年成不好,买棉花的察必国突然减少了棉花进口。而函县又遇上了几十年不遇的旱灾。老百姓没有东西吃,就跑到别处找出路。而跑到别处找出路却又找不到出路,只能在街头流浪的,就是流民。

    路大宽今年二十八岁,家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没有女人愿意嫁给这个一穷二白的家伙。他爹没有留给他任何土地,唯一的五亩田地也在他爹咽气时抵给地主换了棺材板子和粮食。所以路大宽就背着瞎眼老娘一路往东跑,来到了京城。到了京城找不到营生,就去街上给人表演胸口碎大石,结果表演着表演着被杨骏看见了,就进了军营。

    李持明问:“你真能胸口碎大石?”

    路大宽飞快的点了点头:“那个不难的,只需要一点小窍门就行了。”

    李持明问:“什么小窍门"

    路大宽说:“不告诉您。”

    李令姜在一旁听了这话,大笑起来。杨骏翻了个白眼道:“路大宽,你可真是个二百五!”

    李持明问了路大宽很多西北流民的事。说到安抚民变,他说他也让京师调拨了很多粮食下去,为什么底下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呢?路大宽说,因为粮食都被上面的官僚瓜分了。李持明又说,一年前西北民变闹得太凶,他派兵平乱。结果没想到平乱平着平着,兵居然变成了匪,帮着流民打官兵。路大宽说,那是因为军中纪律松散,将领苛待士兵,士兵们卖命打仗却什么也得不到,心凉了,所以干脆就成了匪。

    李持明面色凝重的叹了口气道:“你是说,将领享乐,士兵吃苦,所以士兵哗变了?”

    路大宽点点头道:“其实当兵的有时候对领导也没太多要求,就是想要个公道,再要个公平。”

    李持明思索着道:“若你是剿乱的将领,遇上粮饷不够的情况,你又怎么让你的士兵感受到公平呢?”

    路大宽答道:“很简单。若是粮食不够吃,士兵一日只够吃一餐,那我就一餐都不吃。身先士卒。”

    “那若是粮食连一日一餐都不够了呢?”

    “那我就连水都不喝。”

    李持明静默了许久,最后,他站起身来转向了杨骏和福禄寿。

    “传令下去,升路大宽为京卫指挥所千户。”

    他又回过头来看向那高高壮壮的青年:“过不了多久我也许需要你去做一些事,如果你真能做到你说的,那你可以升得更高。“

    “我不要升的高,”路大宽说。“我听说杀敌杀的多,杀十个人奖一百两。我不要官,我要钱。有了钱,就可以给我娘治眼睛了。”

    李持明莞尔,笑着笑着,眼角湿润了。他清清嗓子对那青年说:“好,可以,若是你杀敌杀得好,朕不但升你的官,还给你银子,让你给你娘治眼睛!”

    “路大宽谢过陛下!”

    李持明又在演武场巡视了几圈,同杨骏聊了聊路大宽,以及其他的一些情况。杨骏说去岁西北平乱之所以最后演变成那般光景,兵匪不分乃至兵匪合一,说到底是源于把持朝政的陈党在朝中推行那重文轻武的政策——地方兵权在武将手里,军饷补给的发放却是由文官负责。同一级别的文官永远比武将地位高。可文官又不会和底下的大头兵们同吃同住。大兵们有了什么难处,地方州府长官是一概不管也一概不在乎的。如此一来,他们同豪强勾结,大量侵吞军饷补给。士兵们在前线卖命平乱,州府长官和豪强在后方吃空饷领军粮。拼命的人得不到应有的报酬。端坐公堂的人却能坐享其成。一来二去,即便总兵和参将们再好言相劝,大头兵的内心的不忿也难以平息。加之当地士兵多从当地征选,平乱平着平着,就平到自己的乡亲父老头上去了。这种情况,谁受得了?大头兵饿着肚子,没有军饷,又被发小亲友偷偷说服。一来二去,便带着马匹武器投了匪。

    李持明闻言,不禁摇头叹息:“到了这时候,咱们没资格指责他们投匪。地方官勾结豪强腐败到这个程度,真不知谁是正谁是匪了。”

    路大宽便是从这般民不聊生的西北逃来的。他总是和人比武,是因为他那瞎眼老娘快要不行了,得要名贵药材吊命。路大宽身上贫穷,于是就千方百计弄钱来。

    “营里的弟兄们也都知道他的情况,大家怜悯他一片孝心,所以往往故意输给他,好把钱给他去买药。大宽是个性子刚烈的人。好面子。弟兄们也知道,所以不想因为帮了他而伤了他的自尊。故而才用这个法子的。”

    李持明点点头,对此不置可否。又和杨骏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杨骏告辞练兵去了。李持明转过身来对李令姜道:“阿韫,方才杨骏同我说的这一番话里,你可有听出一些东西?”

    他怕李令姜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补充说明了一遍:“有关北大营这支军队的东西。”

    “这是一支非常团结,亲如兄弟的军队。彼此之间关系紧密。”李令姜说。“从他们对待路大宽的事情上可以看出来,非常团结,非常义气。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还有保护兄弟尊严的意识,这可是很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