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挖开了文江上游,水淹文江县和江对岸驻扎着燕军的宁安县。

    大水滔滔,宁安县死伤惨重,宁安县的城门楼修建的并不牢固。李令姜因为连日的焦虑和风寒染上了感冒,回到城里求医去了,勉强躲过一劫。破虏将军白杜当夜正在城楼上等待部署后续攻城。城楼倒塌,白杜重伤。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即便是这样,路大宽那一支二百多人的先锋营,依旧在顽强的对倭寇进行着抵抗。

    文江县的城楼修筑的比宁安要牢固一些。也许老天真的执意要和燕国开一个残酷的玩笑。驻扎着燕军的宁安城门楼几乎倒塌殆尽。对岸的文江县城门楼却只是被大水淹没,并未倒塌。城门楼上的燕军中有一半是安泰军精锐,水性极好。上到房顶求生。然而剩下的那部分北方来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大水过去之后,滩涂上堆满了霹雳军的尸体。而这时候,倭寇对先锋营残部的清算开始了。

    倭寇是早就算好了要在这一晚炸开上游的。可他们没想到燕军的骨头居然能这么硬。即便被水淹没,被暗算,被天灾人祸加起来折腾,可依旧在黎明的第一缕光芒中拿起了自己的刀与剑。他们听从了伤痕累累的路大宽的建议,不对援军抱希望,也不再指望可以打一场风风光光的大胜仗。他们眼下最后的期望,只有多杀几个倭寇,为对岸死难的弟兄们报仇!

    然而倭寇有那么多,那么那么多。倭寇是潮水退后的蚂蚁,密密麻麻的从文江县里源源不断的爬出来,险笑着阴笑着靠近势单力孤的燕军士兵。士兵们看向对面全副武装精神抖擞的倭寇,毫不畏惧的举起了自己手中已经被战火打磨到残破的刀剑。他们奋勇拼杀,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血淋淋的口子和那因为各种原因几乎无法蔽体的燕军军服。最后他们在如蝗虫过境般的倭寇攻势下死亡。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无言的看向青白的天空。仿佛在喃喃倾诉者最后的愿望:对岸的兄弟!你们,一定要赢啊!

    路大宽是先锋营中最后一个战死的。他被一群倭寇围在了城门楼下的阴暗潮湿的墙角里。那时候他已经身中三刀,但依旧不放弃拼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手中的长刀已被打落,但依旧用尽全力勒死了一个向他扑来的倭寇。于是三个恼羞成怒的倭寇同时用手中的□□向他发起了攻击。几声沉闷的刀剑刺破□□的声音过后,路大宽鲜血淋漓的脸埋进了他脚下同袍的尸体间。他的右手紧握着剑,右臂被胳膊撑着。很突兀的立起在成片尸群中。倭寇对于这个战斗力强到可怖的男人十分厌恶,尤其是他都死了,他的胳膊居然还不肯放下。于是领头的倭寇哼了一声,上前挥动手中的太刀试图砍断路大宽的胳膊。可他砍了好几下,那条被铠甲保护着的胳膊上都只是多出几道太刀的砍痕而已。倭寇恼羞成怒,他丧心病狂的扯出路大宽的尸体,对着那具死不瞑目的肉身狠狠劈了下去。没想到用力过猛,太刀不但没能劈到路大宽,刀刃荡回来时反倒把他自己的一条腿瞬间切掉了。

    倭寇把路大宽的尸体挂在城楼上,他们知道对岸能看到。这种行为是羞辱。但也许亦是因为他们畏惧这个即便牺牲也照样能让倭寇自伤根骨的男人。所以才把他挂起来,指望这种幼稚可笑的羞辱行为能让自己在面对他时不至于害怕的屁滚尿流。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个丧心病狂的行为将会给他们惹来多大的麻烦。就像他们不知道,如果一支队伍真的惹恼了燕军,后果究竟有多可怕。

    第二日,李持明带领援军抵达宁安。

    第126章 危难

    李持明不是自己来的,他还带来了霹雳军,燕山铁骑,以及三十门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就是倭寇使用的从西洋购买的巨炮。此前燕国也曾进行过一些仿制。但往往质量都不如西洋购买的。这个问题一直是李持明的心腹大患。然而眼下战事紧急,也就顾不得那许多。李持明的到来总算稳定住了因为水淹宁安而引发的士气低落。尤其是他让霹雳军向留驻在宁安的士兵们展示红衣大炮的时候。

    李持明清瘦了许多。这是李令姜见面后第一次拥抱他时的直观感受。他瘦的几乎成了个纸片似的人。李令姜把他拥在怀里,觉得自己真的是抱着很轻很轻的一点分量,仿佛随时都要碎掉似的。她轻轻推开李持明,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寸,果然不意外的在他脸颊一侧发现了新愈的伤痕。

    “你又受伤了·······”她心疼的拿手去摩挲那伤口。“一个人在外头,也不说小心些。”

    “打仗难免的,”李持明微笑道。他又把李令姜抱进怀里,对着她的耳朵叹息道:“阿韫,这些日子,你受累了。”

    李令姜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拍打着李持明的后背:“我不累,累的是那些前线将士。还有靖之和大宽。大宽········大宽········大宽他——”

    李令姜想起惨死的路大宽,不禁落下泪来。

    李持明一言不发的拥抱了她。让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太累了,也太自责了。他能为她做的只有抱住她,让她得到片刻安歇。尔后替她狠狠还击那些让她痛苦伤心的畜生。

    “不哭,阿韫,不哭。”他轻声说。“我这次来,就是来替你,替靖之,替大宽复仇的。”

    “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李持明一到,便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还击准备。但在这之前,他先颁布了一道圣旨,命令附近几处还归燕国州府管辖的地方立刻速调粮食和各类救灾物资过来。接着他又让福禄寿立刻回京运作,拿出他内帑库中所有剩余的银两,用于抚恤此次水淹宁安人祸中无辜死去的百姓和燕军将士。做完了这些,李持明才总算在设于宁安县令府衙的督战处里坐下,召来接替白杜职务的屠迪道:“眼下这军中,有几人曾接触过红衣大炮?立刻派人去查清,半个时辰,把人数,名姓都报给朕。”

    屠迪领命去了。目送着那虎背熊腰的将领离去,李持明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来。福禄寿不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吓坏了。只敢试试探探的为他递上一块手帕。李持明连胜不断的咳嗽了半天,最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正好落在了雪白的手帕上。小太监登时吓破了胆,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李持明低头看了眼那沾血的手帕,面容镇静的将手帕团成一团。他挥手示意小太监拿来一根点燃的蜡烛,堪称平淡的将手帕烧成了灰烬。手帕燃尽的最后一刻,他面无表情的对那小太监说:“此事一个字也不许对长公主提起,你可记住了?”

    屠迪效率很高,不过一会儿便将军营里对红衣大炮有所了解的人都请了过来。李持明粗略一看,大约二三十人。大多是正值壮年的青年汉子。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可以,够用了。”随后他侧过身去对着小太监吩咐一番,小太监领命而去。李持明站起身来望向那三十多个壮年汉子,豪气十足的一抱拳,仿佛江湖中人。众人只听他高声问道:“诸位肯表露身份,为国奉献。大燕永远不会忘记诸位!如今国难当头,李持明只求诸位自今日起认认真真跟着师傅学习红衣大炮的技术。大燕这次关乎存种留根的一战,全仰仗各位了!李持明不才,在此!谢过!”

    李持明随军带来一位西洋炮弹手,附带一位翻译。李持明对这二人下了死命令,明日午时,务必教会所有被选□□的燕军炮弹手。西洋人性格散漫惯了。听了这话便有些不服气,颇为挑衅的反问道:“这个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可能学会操作红衣大炮那么精密的东西。若是——在下说若是,若是明日午时教不会,那会如何呢?”

    “也不如何,”李持明轻描淡写的说。“就是朕战死,安泰军战死,霹雳军战死,所有燕军战死,燕国变成人间炼狱,倭寇横行罢了。哦,对了,你这位西洋师傅,估计也会在乱军中死于非命。”

    半个时辰后,西洋师傅老老实实教会了第一个学会使用红衣大炮的燕军士兵。

    对岸文江城的倭寇在为打败了燕国最战无不胜的霹雳军而高兴,甚至激动的跑到江对岸裸奔庆祝,脱掉羽织,对着江那边的宁安摇晃他们的兜裆布。燕军愤恨的瞪着他们,大声用国骂问候对方。你来我往,倒是另一种奇怪的热闹。李令姜站在江边临时修筑的大帐里看向对岸,嘴边扬起一丝冷笑。忽听得身后有人高兴的说:"公主公主,西北和中原百姓给咱们送粮来啦!"

    李令姜回了城,走到县令衙门口的时候便被门口几乎快要把县衙大门堵严实的小板车吓了一跳。望着车后一张张憨厚淳朴的脸,那熟悉的北方官话,李令姜感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个中年大汉正在对县衙门口守卫的安泰军士兵解释:“俺们是函县来的农民,今年俺们函县苞米和小麦大丰收!听说南边的兄弟姐妹被东洋小鬼子搜刮的没有粮吃了。俺县里村里的人一合计,反正俺们这么多粮也吃不完,干脆呀,让一个村出几个壮丁,把粮食送到南边来,这边比俺们更需要这粮食啊!”

    安泰军士兵感动的涕泪横流,连声说谢谢。这时候那中年汉子背后又钻出来一个商人模样的年轻人,颇为热情的拉住安泰军士兵的手道:“我是晋阳的商户,听说南边如今物资短缺,路都断了也不好运过来,就跟我们晋阳西市的几家商户商量了商量,自己押着一马车货物过来啦!我们这车上有药品,布匹,还有糖和茶叶。东西不多,但也是我们晋阳商户的一点心意。”

    “俺是甘宁府的棉农!给军爷和南边的兄弟姐妹送棉花来啦!你们可以用这个做棉袄穿呀!”

    “我是陆林的药材商人,给你们送一些我们那里极好用的金创药。”

    “我是·····”

    “我是······”

    “我是·······”

    许多人都在七嘴八舌的介绍着自己送来的东西。许多人都在感叹宁安的不易和艰辛。却没有一个人提过自己运送物资这一路的风餐露宿,辛酸苦辣。

    “对了小哥,听说眼下路大宽路游击是不是也在宁安呀,他可是俺们函县人,如今也是俺们函县的名人啦!你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俺刘老三,俺以前跟他一起种过棉花呢!”

    一个红脸膛的男人热情洋溢的说。话一出口,原本喜气洋洋的安泰军官兵瞬间安静了下来。悲愤之色爬上了每个人的眉梢。一个霹雳军服色的小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路游击他·······路游击他·······”

    小兵哭的泣不成声。刘老三见状,早已明白了大半。笑容僵在他的脸上。慢慢幻化成了吃惊,化成了愤怒,最后是无限的悲凉!

    “小哥,你别哭······你别哭啊······唉,你别哭!”他上前拉住那霹雳军小兵安慰。

    “路游击没了,可是还有你们啊,俺知道,你们一定会替路游击报仇!让路游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对不对?”

    哭的抽抽噎噎的小兵艰难的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刘老三的手。刘老三抬起头环顾四周,对着周围的将士官兵道:“路游击他是个大英雄,真好汉!俺刘老三佩服他!诸位军爷,莫要难过!喝了咱们送您诸位的壮行酒,吃了咱们送的小麦包谷,穿上咱们送来的棉花,俺就不信,咱们威武王师,还打不过他们小小的东洋鬼子!”

    “大燕——必胜——!”

    己亥戊辰。三万饱含着怒火的燕军,隔着奔流不息的文江,向对岸的倭寇发起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