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方的夜晚,今夜算是最温柔的一夜了。

    稀稀落落的小雪停了,避风口里没有风也没有喧嚣,远处就是大片茂密的山林,从天台这个角度看过去,格外雄伟壮观。

    奚勤穿过天台外围的铁栅栏,因为穿得厚实笨重得像只陆地上的企鹅,摇摇晃晃地站到了边缘的平台上,这里有个石墩子可以当座,奚勤扫开上面的薄雪就坐下了。

    身体里的烈酒还在起作用,零下的温度还不算太冷,在这寂静与超脱中,奚勤找到了某种境界。

    说不清,道不明,但在这里,他能够敞开了嗓子唱,观众就是这片山林。

    只不过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今天喝酒不仅是为了取暖,更是为了壮胆。

    他打开了手机,拨通了了成蹊的电话,那头忙音不过一声就接通了,借着酒劲,奚勤先发制人:“嘘——成哥,先别说话,你听。”

    他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了一旁,然后拿出了了尤克里里,微微冻僵的手指活动了一下,紧张得有些不太会弹了。

    低温使琴弦和手指都有些僵硬,但随着第一声的弹出,一切都顺畅了下来,如流水般缓缓淌出,轻柔低缓。

    “……勤勤?”

    成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奚勤一时间没有听出他语气不对,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继续弹奏。

    奚勤被酒精灼烧起来的思绪有些混乱,语无伦次地说:“今天……就今天,我不想再逃避了,我一定要把这首歌唱给你听……我就没有遗憾了。”

    这不是今天录制的《鹿林》,而是他写给成蹊的第一首歌——《馋》。

    “……穿过……穿过十里长宴/步伐不敢停歇/人们都说最后一道菜才是最经典/满桌玉盘珍馐/天下山珍海味/看花了眼/尝遍了鲜……”

    “……都说没吃到的/那才是最好的/你的喜怒哀乐怨酸甜苦辣咸我都想尝一尝/馋归馋/此生已圆满/缘来是送上门/做了食中仙……”

    奚勤磕磕巴巴地唱了起来,越唱越顺,因为有听众的紧张逐渐消减了下去,背后的冷汗也没有起初那么多了,酒意把全身都熏得滚烫,特别是想着手机的另一边是成蹊,心里就更加踏实。

    一曲终了,奚勤都快把自己弹饿了,弹唱这首《馋》的时候除了满脑子成蹊的身影,其余的都化进了胃里,他是真的馋了。

    迷糊地伸手拿起手机,奚勤还想问成蹊感觉怎么样,没想到手机没了反应,关机了。

    可怜的南方小奚勤不知道,温度太低手机还会自动关机。

    “明明充好了电的啊……”奚勤脸色微红,酒精把懊恼和害臊都烧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太清醒了,使劲儿甩了甩。

    怎么办?自己喝了酒壮了胆,幕天席地找灵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喜欢的人弹唱了一首,居然没传出去?!

    奚勤的歌声直接献给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可怜的成总不仅没有听到,反而只听到了奚勤醉醺醺的一句酒话“我一定要把这首歌唱给你听……我就没有遗憾了”。

    手机“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成蹊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话说得跟死而无憾一样!

    他早上从成骐那里听到消息就立马赶了过来,那张中度抑郁的诊断单还历历在目,他根本静不下心,只想快一点见到奚勤。

    当阿池告诉他奚勤上天台了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压着超速的底线往林场赶来,满脑子回忆着阿池急到语无伦次的话。

    他说奚勤今天还是没法开口唱歌,心情不太好,而且今天还是奚勤已故的外婆的生日,他甚至喝了二两老白干,翻到了天台栅栏外去了!

    “……”成蹊勉强压住了呼吸的颤抖,对阿池低声道,“帮我稳住他……别让他出事,拜托了。”

    这是阿池第一次听到堂堂总裁的请求,原本心里幻想的成蹊跟奚勤的金主包养故事,瞬间升华成了包养出真爱。

    “没问题!成总,交给我吧!”

    这边奚勤还在感伤自己没能唱出去的歌,懊恼地抱着尤克里里在地上画圈圈,头越发昏沉,他低估了老白干的威力。

    正摇晃着站了起来,身后的铁栅栏突然传来声响,奚勤一回头,就瞧见铁栅栏的破洞里卡着一个胖子。

    “……?”奚勤莫名其妙,“阿池?”

    阿池还在跟铁栅栏的破洞抗争,他原本还想悄悄接近奚勤的背后,直接把他拉回来,谁知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低估了自己的体型,卡栅栏里了。

    眼见被发现了,阿池忙尬笑了两声,脑袋卡在栅栏上说:“勤哥!今晚……天气真好啊!阳光明媚的,哈哈哈……”

    奚勤茫然地看了眼漆黑的天,连颗星星都没有,他觉得,阿池应该也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跟他一样上天台吹风。

    “唉,”奚勤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地拿起了尤克里里,“看来还是逃不过……阿池,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还有孟姐,成总,谢谢你们……”

    他准备今天还是挑战自我,把心理障碍给破了,虽然第一个听众不是成蹊让他有些遗憾,但阿池也算是尽心尽力的好助理,应该也是个好听众。

    “我想……”

    “勤哥!别!”阿池忽然嘶声力竭地叫道,“我我我……我不用你谢谢我!你只要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得想想成总啊!”

    成蹊成总他都包养出真爱了!您怎么还寻死觅活的?!

    奚勤以为他说的是成骐,长叹了一声:“我对不起成总,我连歌都唱不出口,抱歉……真的很对不起。”作为一个音乐人没法在众人面前演唱,真是太丢脸了,简直是成驰传媒的耻辱。

    阿池见他似乎更加沮丧了,心急如焚,奚勤此时的位置离平台边缘只有几步之遥,非常危险,只要奚勤往后退几步,没有防护栏的天台边缘就是深渊地狱!

    这酒店虽然不太高,但也有足足八楼,二三十米的高度掉下去,连神仙也救不回来!

    “那……那个!勤哥,你别伤心,人生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阿池干巴巴地劝慰着,不远处的公路上,灯光明亮了起来,一辆越野带着辆消防车驶了进来。

    消防离酒店挺近,楼下的救生垫已经开始铺设,幸亏附近人少没有引起太多围观,只有一些游客和本地居民在看热闹。

    前面开路的越野还没停稳,一个人影就冲了出来,慌张地看向天台,依稀能瞧见一个身影站在边缘不远处,只要几步就会失足落下来。

    成蹊瞬间连呼吸都凝滞了,奚勤的手机无论怎么拨都是关机,他一路上都在机械地拨打着这个号码,什么都不敢想,生怕半路开车不专心,连奚勤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现在见到了,他直想质问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又是天台?又是如此危险的边缘?

    成蹊有时甚至怀疑,他命里是不是克亲人,克爱人,每一个都会走向那危险的高地,在他面前结束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