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沈惕自己都不知道,他的人形都是由执念幻化而成的,是漠然的神格中分裂出了一丝差点令他毁灭的人欲。

    想成为这个小男孩的同类,想救他,想占有他,想真正地拥抱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而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

    沈惕就是这样诞生的。

    杨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在他说完安无咎本名之后,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安无咎很快恢复过来,再次对他道了谢,他牵住沈惕的手,打算离开,“您要跟我们一起出去吗?”

    “我在这儿静一静。”杨策脑子有些乱,很多十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纠葛不已。他吸了一口烟,眼睛瞥向两人交握的手,“沈惕是你的……”

    “男朋友。”安无咎的手指扣在沈惕的手背上,对杨策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过去的许多事在脑中盘旋。安无咎想着应该如何告诉沈惕这些事,又想知道沈惕是不是也能记起些什么,譬如他与之前出现在自己家中的那本书是不是也有关,他又是如何来到圣坛的。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这些问题一个叠着一个,一时间安无咎竟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推开塔楼的门,雪花扑了满脸,黏在他睫毛上。安无咎闭了闭眼,抬手擦掉落上去的雪。

    “你可以一个一个问我,没关系的。”

    沈惕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令安无咎猛地转头,微微睁大的眼中满是惊讶。

    沈惕没有看他,仍旧侧着脸。在漫天飘雪之中,他勾起嘴角,红色耳坠微微晃动,像个不那么正经也不那么可靠、但足够英俊的神明。

    “我听得到你说的话哦。”

    安无咎一把抓过他的手臂,把他拽到直视自己,“真的吗?”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

    沈惕抬了抬眉,“确实挺离谱的。”

    真的听得见!

    安无咎眨了两下眼,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什么时候开始的……”

    该不会他之前心里想的所有事沈惕都能听得见吧。

    “放心,没有这么夸张。”沈惕抬眼望天,想了想,“如果要说非常清晰准确地听到,应该是这一次的游戏里,而且是在我们俩上……”

    安无咎非常适时地捂住了他的嘴。

    “你在开玩笑吧?”他又一次问沈惕,“什么都能听得见?”

    沈惕摇了摇头,抬手握住安无咎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下来,“偶尔,很随机,比如我到现在都不确定你的身份。”说完他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安无咎倒是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在游戏里的身份,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沈惕能听到他的心声,难不成他真的是什么神仙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刚刚自己想的那些事,沈惕也知道了。

    关于他的过去,他儿时家破人亡的悲剧,包括他与疑似沈惕的那个“他”的羁绊……

    “别人的呢?”安无咎问他,“你也能听到吗?”

    沈惕摇头。

    “只有我?”

    沈惕点头,又补充说:“而且我能和你共情。”

    “共情?”安无咎皱了皱眉。

    共情倒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很多人都做得到,也做得很好。

    沈惕听到了他心中所想,直接告诉他,“我说的共情,指的可能是物理意义上的。”

    安无咎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沈惕抬起手,覆上自己的心脏,“你痛苦的时候,我也会感觉到心痛,很真实的感受。”

    安无咎不再发问了。

    这些迹象无一不展现着一件事实——他与沈惕之间有着尚不明晰的更深的关联。

    “外面冷,”他抬起头对沈惕说,“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静默地在雪地里行走,忽然间,安无咎听见沈惕对他说“谢谢”,他抬头问他为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名字。”沈惕声音沉郁,如同一滴温热的水落到安无咎冰冻的心中。

    惕字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叮嘱,最后化作一份陪伴他的执念。

    尽管这个执念本身可能是世界上最不谨慎的家伙。

    “你都知道了……”

    沈惕嗯了一声,“但是我现在能记起来的还不多,我只知道我是因为你而出现的。”

    安无咎紧握住他的手,说不上为什么,当他明确地知晓沈惕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之后,一种恐慌便油然而生。

    沈惕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安无咎害怕有一天,他真的会消失,或是回到他的应许之地。

    沈惕想到杨策之前的话,对安无咎说:“杨策说人类革新计划是用来对抗某种非自然力量的,而且参与过人类革新计划的研究者一个一个都死了,你觉得这其中有没有我的原因?”

    他说得不算直接,但安无咎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