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海岸(下)

    似乎每座临海的城市都会有一片“蔚蓝海岸”,燕城的蔚蓝海岸距离他们不算太远,坐观光巴士环城一周,最后一站就是。好土气的名字,但是只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很美的地方。燕城是北方的百年大港,大江于此处入海,每年的海上货物吞吐量都在全国位居领先。这样一片海域,在来之前,季玩暄从来没有想过它会有一处这么干净的浅海。少年坐在栈桥一侧的石墩上,盯着浅水滩上缓缓吞吐呼吸的海蜇已有半分钟了。沈放一个没注意,季玩暄突然弯下腰,以一种即将掉进海里的姿势把那无辜的海蜇捞了上来。“逗逗!”他吓了一跳,紧张比怒气延长时效更久,沈放后怕地拦住了他的肩膀。手中的海蜇一动不动,不知道活着没有,季玩暄也没仔细瞧便撇到了手边的小水桶里。他靠在沈放怀里,抬起头对男朋友讨好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就是想吃凉拌海蜇丝了。”沈放面无表情地拍了下他的额头。季凝在海边堆沙堡呢,季玩暄本来和她一起,但是中途突发奇想说是要给这沙雕加点活气,又去找人搭讪借来了个钓螃蟹的小鱼钩,兴冲冲便跑栈桥上玩去了。医生是让季凝出来疗养的,但他们母子俩确实是出来游玩的。桶里已经装了三只小螃蟹并一只海蜇,季玩暄玩够了,站起来拉着沈放的手往沙滩上走。季凝刚刚搭好四方的围墙,城堡初具规模,她正准备捏一捏里面的部分,季玩暄却走过来直接将自己抓来的活物倒进了沙雕之中。傻儿子只会帮倒忙,她倒也不骂人,盘腿放下手中的玩具沙铲往“城中”看了看,新奇道:“你还真钓上来了啊?”这片海岸与燕城其他景点相比并不知名,沙滩上的游客很少,季玩暄过来之前已经把鱼钩还给了主人,人家的反应和季凝恰好相反,十分稀奇地问他怎么半天才只钓上来三只,一锅烩都不够的。季玩暄指着这三只飞快横行却因为城门封闭不得出路的小螃蟹,颇为认真地介绍:“眼色偏青的这只,季二疑,红的大一点的,季二疑她儿,红的小一点的,季二疑她儿媳。”什么乱七八糟的。季凝失笑地拧住他的耳朵:“我是没把害臊的基因遗传给你吗?”余光落到季二疑她儿媳身上,沈放似乎也不怎么难为情,唯一不大赞同的或许只是代表他与季玩暄的两只螃蟹反了。季玩暄不知道他这暗地里比大小的心思,又玩了一会儿刚才买来的各种沙子模具,心里也在琢磨自己的小九九。这蔚蓝海岸漂亮是漂亮,但售卖的纪念品却没什么特别的,全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海螺贝壳项链,拿这个当他俩的情侣信物实在有些寒碜。还好还有个忠实的c粉张列宁——小眼镜送给他们的那对红绳两人今天不约而同地绑在了腕子上,季凝瞧见后托着下巴笑了好一会儿。要不他们把这些玩具分了吧,小桶和铲子让季凝拿回去种花,模具对半,鱼和兔子给沈放,螃蟹和猫归自己。话说回来,一个海边的玩具套装为什么会出现猫和兔子呢……“逗逗!”季玩暄被他妈这突然一喊吓了一跳,也扯着嗓子“啊”了一声。季凝似是终于嫌烦了,推了推他:“你俩去海边玩水吧,别打扰我筑建王国。”惹不起。季玩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连到大腿上的沙子,主动牵着沈放走到细软的沙滩与海水交界处。脱了鞋,脚趾瞬间被微凉的海水打湿。他们今天来没打算游泳,都穿的普通夏装,季玩暄还套了一条很显腿型的牛仔长裤,非常珍惜自己,很不想把衣服弄湿,所以玩得十分拘谨。他好像是第一次见水的小朋友,浪一打上来,季玩暄就紧张地后退两步,心有余悸地躲在沈放身后。可这一次他的避风港却突然不愿意好好工作了。沈放仗着自己穿的宽松短裤,将季玩暄蜷曲的五指掰开握紧,拉着他,好坏好坏地向澄澈见底的海水走了几步。浪花争先恐后地自海上而来,彻底打湿了季玩暄的裤脚。他没忍住笑了出来,破罐破摔向前一脚踹了出去,没能带起沙子,但是浪花却褪去了,好像是被这小混蛋吓住了一样。季玩暄忍不住有一点得意,回过头想向沈放炫耀,但他却看见他的放哥牵着他站在一步开外,眼底是还未来得及掩藏的温柔。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幼稚。季玩暄难为情地笑了笑,回过头看向季凝的方向,发现她已经搁下铲子放弃了开疆拓土,正坐在大遮阳伞下欣赏海天一色。他看到海的时候会想起一桌海鲜,季凝在想什么呢?她那些从来不曾言说的过去里,是否也有过这样一片蔚蓝的海岸。季玩暄抬起手臂在脑后枕了一枕,淡淡笑道:“放哥,我们去写明信片吧。”他以前总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少女情怀,很不好意思做,但在眼下这个瞬间,他却突然很想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沈放捏了捏他的手指,从来都是说“好”。海边的小屋里除了玩具沙具还有各种精致的明信片,季玩暄在钻进去挑选之前对着季凝的方向大幅度地摆了摆手,非惹得当妈的感觉丢人举起铲子威胁他赶紧转身不可。然而这位儿子却像是被骂成瘾,眼尾的弧度更深了些,背着手便轻快地跳上了台阶。虽说季玩暄现在是只坚强的小鸡了,但小的时候,他完全就只是一只小弱鸡。当年在少年宫学大提琴,小小季一定要妈妈从头陪到尾才行。教室里不能留家长,季凝只能站在门外等着,但凡季玩暄一个回头没有在那扇后门的小窗上看见女人海藻般的长发,他就会立刻惶然地瘪下嘴,眼泪要掉不掉,手下也拉成了锯木的动静。这点坏毛病花了整整一年才渐渐转轻,如今却又好像再度复苏,加倍卷土重来。患得患失大约就是如此的感受吧。食指划过一排排琳琅满目的明信片,季玩暄嘴边的笑容不改,眼底却多了片刻恍惚。“喜欢这个吗?”沈放拿着一盒手绘的小清新明信片递到了他的眼前。季玩暄抬起眼皮,明澄眼珠又是亮晶晶的笑意如旧。“好啊。”小屋里没有多余的桌椅,他们只能趴在窗台上写字,不过窗户正对季凝的方向,季玩暄感到十分满意。他每写五个字便抬眼检查一遍季凝有没有好好坐着,固执认真活像盯小孩做作业的家长——只不过动笔的是他。三心二意的工夫,沈放已经写完了自己那张。季玩暄轻咳一声终于专心了些,但嘴上还是没忍住天马行空来掩饰自己的磨磨蹭蹭。“其实每年我过生日,都会给第二年的自己留一封信。”这行为听起来可比现在做的事情更肉麻些,沈放落下笔替他看向窗外,善意地没有笑出声来。但季玩暄很会为自己找补:“信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百块钱,不过往往留不到第二年九月底,提前就会被我拆封花掉。”沈放终于有些好奇:“你买了什么?”这个问题似是触及到季玩暄心中极其柔软的地方,他用没有握笔的左手托住下巴,在写下明信片上最后一个句号时,心中尘封多年的窗忽然自内打开了一道忐忑的小缝。“买花。”他说。买什么花呢,沈放没来得及问。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猝然站直,甚至晃了一晃。“……逗逗。”手中的笔无声地掉到地上,季玩暄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是季凝毫无预兆倒下的身影。他从窗台上翻了出去。跑出去的时候栽了一个很狼狈的跟头,松软的沙滩上埋着不起眼的贝类,轻而易举便划破了他的掌心。季玩暄从很小的时候就注意到,每一年的五月中旬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季凝会在那一天为自己买上一束精致小巧的棉花,一个人盯着看到很晚。有一年的五月十四号,在季凝出去之前,门铃响了。门外是一个送花的小哥,手里捧着一束她最熟悉的棉花,绿叶衬底,里面还有一只小巧可爱的兔子娃娃。卡片上没有字,送花的人说它来自远方。季玩暄还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季凝握笔签收的手都是抖的。他不知道这束花的寓意是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以后的每个夏天,他都会提前去花店预订一束棉花,季凝也习惯了在家里等一等门铃,再也没有为自己添过买花的出项。再后来,那个送花的小哥在他家巷口开了一家花店,每个月的月初、月中、月末,他都会为季凝送上一束自己精心挑选的当季鲜花。季玩暄原本以为,这一切故事都会有个好的后续。只是,今年的一百块钱还没有塞进信封,季凝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叫不醒的睡美人呢。少年的半张脸都蒙在了妈妈的肩膀上,表情迷茫像是看到了一道棘手的新题型。他痴痴地望着尽头的天际线,很久都没有眨一次眼。远处的船只鸣起了空远的汽笛声。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彻底宣告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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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凝:我还没领便当,但前面派的鱼香肉丝味道真的很诱人

    轻如鸿毛(上)

    夜凉如水,秋月寂静得像画中凝固的景象,月光洒在窗台上,轻而易举便被病房内暖黄的夜灯笼罩。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美人,床边却坐了一尊雕像。很久很久,那雕像的喉咙才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仍旧是一言不发。季玩暄盯着手里的梳子,从日色西沉到月上中天,已经很久了。他的脑子里像在一遍遍重播录像,反复播放着白日里医生除颤结束后自己鞠躬感谢的画面,他冷静地告诉赶过来的季元没事的画面,还有他和沈放说自己只想一个人呆着的画面。但是医生、季元和沈放听到他的话分别都是什么表情,他已经记不清了。脑中的画面是第三人称,季玩暄近乎冷漠地旁观着自己这一日的所有反应,最后恍然大悟:啊,他果然从骨子里就是个混蛋。人类痛到极致都会像他这样吗。严丝合缝得像个程序写就的机器人,丁点儿差错也寻不出来,只不过是没有人味儿了而已。沈放走之前,蹲在季玩暄的面前,很认真地握住了他的手。他说:“明信片还在,老板帮我们收好了,你生日的那天,他会寄过来。”季玩暄颤了颤眼皮,没有说话。姥爷身边离不开人,季元走的时候,也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都没说。季玩暄坐在椅子上,依旧发呆。再后来,豁了门牙豁大牙的芬达爬下床来,在他的手里塞了一把梳子。那是季凝床头柜里的木梳。他从来没有拉开过妈妈的抽屉,一直不知道里面还铺了一张帕子,上面躺着这些时日化疗之后她掉过的每一缕长发。昨天出院之前她还说,我们从海边回来去剪个清爽的短发吧,换个发型。他就像个傻子,弯着眼睛说那您这一大把头发可以卖个动人的好价钱呢。屋子里很安静,唯只剩下屋内屋外的暗色灯光。季玩暄深深地弯下腰,将脸埋进膝盖窝,难以忍受地含住了嗓子眼里的大段哭腔。一只手搭上了少年脊骨突出如花的后背。是很无力、很柔软的手。季玩暄浑身一颤,感觉是梦,哆嗦着抬起头时才想起自己的眼睛大约还是红的,无措地想要垂下目光却被那只手先一步捏住了指头。“娇气包。”季凝歪在床上看着他,茶色的瞳孔映着暖灯,嘴角的梨涡很甜很甜。不知不觉,芬达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其实小朋友根本没有睡着,他一直在偷偷眯着眼睛观察似乎不慎走失了魂魄的凉茶哥哥。哥哥的眼睛很红,像是生了病。阿姨坐起来,用指腹轻轻揉了揉他泛红的眼尾,很温柔地问:“你们要不要听睡前故事?”哥哥摇了摇头,轻声建议:“我们剪个短发吧。”阿姨似乎愣了一下,但嘴角一弯便笑了出来,她说:“好啊。”芬达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就被抱到了椅子上坐好,身上围着哥哥的冲锋衣外套,呆呆愣愣地等着阿姨站在自己身后动刀子的。地上铺了许多报纸,季玩暄紧抱双腿坐在芬达对面,下巴搭在膝盖上,正痴望向墙边举着电推子专心研究用法的季凝。“要是护士这会儿来查夜,我的脸就丢光了。”她好像为此感到忧郁,但只要抬眼看见季玩暄毫无杂质的干净眼神,就会对他无可奈何地笑上一笑。“我的脸丢光无所谓,如果把你们的头发剃丑了,可不要嫌弃丢人啊。”季玩暄嘴埋在臂间摇了摇头,芬达很给面儿地小声接话:“我剃光头,我不怕!”季凝抿着嘴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小朋友已经秃得差不多的小脑袋:“那我来了啊,宝贝儿。”这机器是她早就在网上偷偷买好的,高级静音版,原本想留给自己悄悄用,没想到最后却是第一个拿小孩开刀。孩子青黑的发茬在机器隐忍的嗡嗡声中依依不舍地落上了他的鼻尖与眉梢,小汽水在夜里变成了小沙弥,只笑起来时豁口的牙洞还打着童真的补丁。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护士的脚步声。季凝立刻关闭机器,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天地良心,自毕业后不再担心突然被老师叫到回答问题起,她便再也没有这样心跳加速过。季玩暄撑着半边脸歪头看她,眼底终于渐渐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季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低声指挥着芬达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凉茶哥哥拉过来坐好,再将自己脖子上系的衣服也塞给他。女人扶上他肩膀的时候,季玩暄甚至有些恍惚。如果她能一直站在他身后就好了。季玩暄又想抱膝盖了。可季凝却好似一眼便认出他的打算,手伸到前面警告地捏住少年软绵绵的脸颊,揉面团一样扯了几个鬼脸,逗得对面的光头小朋友捂着肚子咯咯打滚,差一点就把护士姐姐招过来。季玩暄的头发半长不短,在风中可以飞扬,安静下来也很俊逸,是他一直以来精心保持的发型。季凝小声问道:“真的剪啦?”季玩暄“嗯”了一声,平静地宣布:“男人一生必须剃一次光头。”季凝笑了出来,剪刀从头顶划过,一簇柔软的发尾掉到了黑白交错的冲锋衣上,轻易便消匿了踪迹。“要不要照镜子?”季玩暄抬头看她,嘴角抿出一个很好看的笑来:“帅吗?”季凝捏了捏他的鼻子:“太帅了。”季玩暄点点头站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机器,看着芬达把一脸茫然的季凝拉到椅子上坐好。“我也要剪啊?”她还想再挣扎一下。“我可以明天去医院外面剪头发,还能做个新造型呢。你觉得羽毛接发如何?”季玩暄说:“不如何,我觉得芬达现在就很好看。”芬达傻笑:“谢谢哥哥。”“……”季凝叹了口气,屈服了,“那我要好多好多的假发。”季玩暄答应了:“我们明天挑一整天,购物车里的我都给你买。”明天,明天不是上学吗?季凝没来得及问出口,季玩暄已经开始给她扎麻花辫了。浑小子是真的心狠手辣,扎一个大辫子,一剪子下去,出门就能卖五十块钱。芬达又好奇了:“阿姨,哥哥在干嘛?”季凝强颜欢笑:“补贴家用。”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一剪之后,春梦了无痕。季玩暄在机器开启的低鸣声中碰了碰季凝蓬松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触到了一池被月光搅乱的碧水。一夜过去,病房里多了三颗皮蛋。除了那一根柔顺的麻花辫被藏了起来,所有的犯罪证据都被季玩暄提前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医生护士迷茫的沉默之外,季玩暄正在低头帮妈妈搜索假发款式。学校此刻大概正在升国旗开晨会,而他今早干脆利落地请了一周的病假。他也知道自己待在医院似乎没多大意义,但从季凝住院以来他就一直没怎么好好陪过她——他只是想在妈妈身边多待一待,不算过分吧。给沈放编辑的消息在草稿箱里躺了一夜,终于还是在清晨发送成功。这一周我想在医院守着,你要好好上学,放哥,等我回来。放哥说,好,我等你。医院里有个叶于闻,学校外有个徐良寅,前有狼后有豺,处处都是恶心人的埋伏,但好在后者出现的概率似乎并不算大。季玩暄把沈放的放学路托付给了张列宁,小眼镜则向他再三保证绝不辱使命。也只能这样了。季玩暄想。其实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他的心灰意冷来得相当平静,在这一晨夜庞大的纷乱思绪中,他甚至面不改色地在一边挑选了十几款女式假发。除了小芬达被彻底剃了个青瓢,他和季凝其实谁也没对对方下狠手。寸头而已,季玩暄靠在墙上轻轻动了动脑袋,对这过于清爽的发型还有些许不太适应。他一个男生尚且如此,那季凝呢。季玩暄抬眼看了看和芬达互相做着鬼脸的美年达女士,感觉她好像很喜欢自己的新发型似的。傻女人。

    轻如鸿毛(下)

    “芬达。”房门被推开,小朋友循声望过去,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爸爸!”男人弯下腰抱住向他没头没脑跑过来的小儿子,高高向上举了举,芬达立刻开心地尖叫起来。这一周都是小朋友的奶奶来送饭,芬达爸爸许久没有出现过了。“爸爸,奶奶说你去取医药费了,你取到了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回家吧,我很好呢!”男人揉了揉儿子光溜溜的小脑袋,对房中另外两个人腼腆地笑了笑:“取到了,我刚刚给你交了住院费,我们再住一段时间吧,好不好?”芬达有些为难:“期中考试之前能回去吗?我怕我考试不及格。”好简单的问题,但却难住了他无所不能的爸爸。季玩暄走近一步,捏了捏芬达抓完糖还没洗过的小爪子:“怕什么,我的作业都给你做,你肯定考得很好。”他十几年来见过最好哄的傻孩子便立刻开心地搂住了爸爸的脖子。不知道被爸爸抱是什么感觉。季玩暄只很小的时候被杨又庭抱过几次,自从发现站在旁边的杨霖煊并不喜欢,他就再也没有向大人讨过拥抱了。季元更不必说,这个冷酷的男人连自己儿子都懒得抱,他们兄弟两个倒是经常被这人扛到肩上随时准备挨揍。真是个坏男人啊。芬达被爸爸抱出去晒太阳了,季玩暄从路拆送来的果篮里捏了只苹果,握着水果刀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女人的床边。用药后的季凝一向爱装深沉,今日倒是难得精神不错,还能坐在病床上逗儿子玩。“哎,帅哥,你知道你为什么姓季吗?”这问题可真新鲜。季玩暄一边削苹果,一边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应声:“不就是您怕季姥爷不认我这个野外孙吗?”季凝瞪了他一眼:“孽子!”苹果皮断了一半,被季玩暄当大大卷一样往嘴里塞。他削了一小块果肉递到季凝嘴边,嬉皮笑脸地讨好:“好甜的,妈妈吃。”季玩暄从小就虚心认错,坚决不改。现在长大了,连认错都没有,只剩下虚心了。不过季凝确实很吃这一套。她最近有点味觉失灵,时常尝不出来味道,将吃苹果说成味同嚼蜡有点过分,但也就是换成嚼另一块脆一些、水分也多一些的蜡罢了。可她此刻却在心里认同了季玩暄的说法。是甜的。“你刚才说错了喔。”季玩暄侧过头,半边眉毛微微扬起,没明白过来季凝在说哪一句。女人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秋日的午后阳光暄软,季凝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忽然笑了出来,那双被儿子继承了七成的明眸弯弯,像极了一对被映在清潭中的精巧月牙。她眼底的小得意没有藏好,像是每一次成功忽悠儿子以后不小心露出来的马脚。但她也知道,其实每一次都是季玩暄让着她的。“你姓季,是因为你爸爸也姓季。”不过这一次真的是她赢咯。手中的苹果无知无觉地滚落到地上。季玩暄怔怔地望着季凝澄软的笑眼,极慢地扯了扯嘴角。可是他不知道,两行清泪也瞬间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争先恐后地盈在少年的下颌。似乎想要追随那颗不幸的苹果坠落地面,但却又迟迟抓着他的肌肤不愿离开。马上就要十八岁的大男孩,习惯了吊儿郎当,无时无刻不是神情自若,但此刻却又哭又笑,十足的狼狈。季凝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出声安慰。女人依旧是笑眯眯的,但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充满眷恋地抚了抚季玩暄贴着青皮的寸头。 “我给你讲讲你爸爸的事吧。”“不听。”季玩暄用力地摇了摇头,眼泪被无可奈何地甩落下来验证万有引力。“出院了再讲给我。”真让人为难。季凝捏了捏他的耳朵,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杨又庭出现在周四的下午,背后还跟了一个杨霖煊。季玩暄出门打水,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刚巧看见这一对父子从电梯走出来,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站住等了一等。杨又庭表情很复杂,杨霖煊表情更复杂。季凝住院的事他们家没用心隐瞒,也没特意宣传,但凡杨又庭忙过手头的案子想起要来看看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后知后觉。他看起来很难过,可能是因为季凝的病,也可能是想起了多年前那次差点来不及的煤气中毒。虽然在法庭上所向披靡,但关于亲人与朋友,杨又庭似乎总是感觉无能为力,可并不是他的错。季玩暄对他笑了笑,温和得一如最寻常的呼唤。“叔,你来啦。”大人们不知道在房间里聊些什么,少年们趴在这一层的公共露台上,眯着眼睛共看夕阳。他们很少有这样安宁呆在一起的时刻。季玩暄和杨霖煊,听名字很像是一对表兄弟。如果他那倒霉爸爸也在的话,他们原本确实应该会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兄弟。关于自己亲爸的事,季玩暄知道的很少,只大约了解杨又庭结婚前和他们夫妻俩都是很好的朋友,好到提前就约定了未来孩子的名字要有一个字相像。季玩暄出生以前,杨又庭便已经挑好了“瑄”字,取的是君子温润如玉的意思。但是后来的杨太太却很不喜欢,她觉得这两个“宣”字相似度高得眼睛疼,硬要换成其他字才好。只是一向顺着她的杨又庭在这件事上却十分固执,夫妻两个为了个名字冷暴力了不知多少回合,最后还是各自退后一步,妥协成了一个“煊”字。也许名字真的和命途是挂钩的吧。比起季玩暄,杨霖煊的童年确实要更水火不容一些。“你怎么来了?”季玩暄眼皮半垂,感觉有点困。杨霖煊的声调有些飘:“我不应该来吗。”这说的又是哪门子的话。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被曲解了,季玩暄很熟练地对小男生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一点没放在心上,可这次杨霖煊却既没有冷笑,也没有从鼻子里哼出怪里怪气的动静。他看着季玩暄,眼神有些哀伤。“对不起。”“……”季玩暄眨了眨眼,懵住了。杨霖煊难受地低下头,最难启齿的话已经出口,其他的尽可顺势全部吐露。他说:“小叶……叶于闻把他做的事都告诉我了。对不起,季玩暄。”对不起。季玩暄看着橙红的晚霞,眼神有些迷离。他此刻最需要的似乎不是这句话,但是小弟弟能向自己说出这三个字,他还是感觉出了一丝慰藉的。杨霖煊抿了抿嘴唇,很主动地开口:“他和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旷课太多,又和校外的人关系过密,已经快被劝退了。”季玩暄不大清楚他想表达什么,只得温和地“嗯”了一声。“我会盯住他的,他要做什么事情,我会拦住,拦不住,就提前告诉你。”这次就说得很明显了。季玩暄回头对上男孩子低垂的目光,很惊讶,惊讶之后,又有一点点怜惜。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将心里话坦白出口:“叶于闻对你并不好。”杨霖煊不是交不到朋友,他那样骄傲的性子,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小王子终于抬起头,对他颇为苦涩地笑了笑:“他是我的小学同桌,很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小疯子也有清朗天真的过去,叶于闻很幸运,有人愿意一直记着他的好。季玩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虽然讨厌叶于闻,倒也并不会厌屋及乌,杨霖煊对他的朋友怎么样,那是他自己的事,并不在季玩暄对杨霖煊的评判标准之内。唉,真绕嘴,还不如听杨太太的话,换个名字呢。很难得的,沉默在他们两个之间并不显得令人难受,甚至当杨又庭从病房里走出来寻找他俩时,季玩暄还意外地从小男生告别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不舍。小孩子似乎天生就会对身边的兄长生出天真的孺慕之情,只不过属于杨霖煊的幼时依恋很小就被迫塞进了封闭的盒子里——但他最近似乎找到了钥匙。季玩暄有些想笑,但还是认真端出了兄长的派头:“回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你知道的。”他这话说的其实有些敷衍,毕竟小王子回去情绪退潮以后骂自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联系他。但季玩暄没有想到,电话这么快就打了过来,而且就在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刚下。很多时候,恐惧的出现往往并不起眼。很安静,你可以假装听不见它。电波声里,杨霖煊的嗓音几乎有些颤抖。“哥,有人、有人在教学楼顶,好像要跳楼。”但它会越来越响。“叶于闻和我说过,我当时没当真……他、他说他找到了附中的那个老师,说了一些话,那个人发了疯,也神神叨叨的,说是要让他爱的人记住他,牢牢地印在心里,这辈子永远也忘不掉。而唯一的方法就是,就是……”死在沈放面前。非常响。季玩暄从来没有见过教学楼下挤满这么多的人群。光怪陆离踮脚拥挤的人头攒动,塞满耳朵的无数窃窃私语,暗地里兴奋的起哄,老师们疏散学生的怒喝,还有顶楼的那个人,一遍遍叫喊的“沈放”。他推着人群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内心空荡荡,只听得见风的回声。“小季哥!小季哥!”有人奋力冲到了他的面前,镜架歪了也没顾上扶,平光镜后是别人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惊慌失措。“我哥、放哥在那边!你快去看看他吧!我怎么也拉不走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出现一次急转直下的感觉。厄运接踵而至,砸得人几乎来不及看清这一次落到头上的又是什么。穿越人潮看见沈放的那一刻,季玩暄甚至觉出了一丝平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平和来自何处,直到后来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心中一遍遍涌起相似的感觉,他才在某一瞬恍然明白,这大约是因为认命。“放哥。”季玩暄走到他的身后,拉住了沈放僵硬的手臂。眼下这一刻,也就只有他才能把这尊雕塑轻轻拨动一下。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叫。季玩暄按着沈放的脑袋,无比温柔地将他揣进了自己的怀中。在那短暂的几秒下落里,他的脑中甚至十分平静地跃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也许他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从此将再无缓冲地下落,在坠到谷底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摔成一个红白稀烂的肮脏皮囊。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徐良寅的“爱情”最终死在了自己眼前,这混蛋没得逞。季玩暄笑了笑,摸着沈放软软的头发,很轻地安慰他:“没事了,放哥,别怕。”

    山丘(上)

    沈放很久没来上学了。本来只是请一两天的假,可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他都没有在学校出现过——当然也没有转学——他似乎只是呆在家里,不知道做些什么。自己发过去的大段小段信息皆如石沉大海,哪怕是一个句号的回复都没有收到过。张列宁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来高三楼找季玩暄,但却被告知他刚刚才去了老师办公室。小眼镜不由得紧张起来:“小季哥怎么了吗?”没怎么。宁则阳摇摇头,情绪低落地扯了扯校服拉链。就是因为他没怎么,甚至说正常得有些过分,大家现在才都不敢和他说话了。谁都瞧得出来,他心里藏着很深的空茫,只是不足为外人道耳。张宜丰的桌子上,躺着一张心愿志愿单。表格在开学的时候便发到了大家手里,希望诸位在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写下自己最心仪的目标院校并为之努力。高三年级前二十中一多半人写的都是清北,只有季玩暄写的是燕大。从开学到现在,张宜丰按着这张纸上的内容与班里的同学陆续进行了谈话,今天终于轮到季玩暄,他却突然不太知道应该和他们班的第一名说些什么了。这孩子耳根子硬,一向最有主见,他真的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迫得了。张宜丰最终只是把自主招生的推荐信递给了他。“回去好好想想吧,考试在明年,对你来说并不算难。”难的只是他想不想跨出这一步而已。季玩暄点了点头,很谦敬地向张宜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对于自己碰见的都是这样的好老师,他打心眼里是很感激的,只不过自己似乎注定只能让他们失望了。季玩暄将推荐信妥帖塞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摸了摸兜里的水果糖。他的糖盒空了,沈放后来给他补了一次,但现在又快空了,只剩下十几颗亮色包装的水果糖,季玩暄很不舍得吃。就好像他只能靠这一点甜来望梅止渴似的。不戴眼镜的话,其实很难看清正对面的教室,但就算看得清,他最想见的人也并没有坐在里面。可放学之后,季玩暄还是鬼使神差地绕过长廊,慢悠悠地踱步到了新高二的班级门口。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人总是会有这样的念头的吧。似是想起了春天消防演练时的那次出逃,季玩暄轻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干嘛非绕那么大圈子啊,直接下去不就行了,我饿着呢,迫切地想要回家。”两个陌生的面孔擦着季玩暄的肩膀向他来时的方向走去,落下一串絮语。“下面那血是洗干净了,但你心里不膈应吗?要我说,有些人天生就是祸害,也别再转来转去的扩大影响范围了,老老实实家里蹲吧。”季玩暄回过头,很干脆地扯住了那个嘴快嘚啵的小男生的书包带,将他拎到自己面前,一拳砸了上去。彭主任一向建议男生们统一理寸头,因为他觉得这个发型最简单,最能体现中学生的质朴气质,直到后来他看见了某人的寸头造型,便很沉默地把原话收了回去。季玩暄有一副很惹眼的五官,只是从前先是被柔软的碎发磨平了一层凌厉,他又爱笑,旁人便总会被少年身上的温和气质吸引,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他脸上张扬的线条。如今短到只有几毫米的青茬将他眼底的冷色暴露无遗,面无表情的时候,特别是蹲到被他一拳掀翻在地的男生面前,捏着对方的下巴平淡地让他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时。他甚至变得特别令人畏惧。季玩暄的过往已成过往,但校园里还是偶尔传着他初中时的事迹。只不过他与当年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传得久了,大家也觉得这大概只是传说而已。但在这一刻,被拽着半躺在地上的男生却突然哆嗦着明白了黑巷里那些小混混的绝望。他只不过大了自己一岁而已,怎么就能这样呢。仿佛被按了定格键的走廊里,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好了,季玩,回去了。”季玩暄抖了一抖,捏紧的指尖骤然松开,可是回过头才发现,拉他的人,竟然是靳然。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总爱在季玩暄意想不到的地方推他摔上一跤,又在另一个无比意外的时刻,伸手拉他一把。只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季玩暄推开了靳然没敢下力气的掌心,越过男生复杂的眼神,看向了他身后沉默不语的男人。“主任。”他好像很久没来过彭主任办公室了。之前几次都是背了各种各样的黑锅进来的,这次却是他自己闯了祸。心情还蛮……复杂的。一冲动就吓唬人是很久以前才会做的事,他最近的确有些退步了。彭建华问他:“你知不知道等下要去哪?”季玩暄点了点头:“校长办公室。”先前沈放和靳然起冲突,在双方班主任的默许下第一时间就被彭主任压到了自己办公室里,但这一次,那位被他抽了一巴掌的小朋友的班主任却是大名鼎鼎的绣春刀陈老师。她从班里冲出来尖叫了一声后,便直接拉着她们班可怜的小受气包冲去找校长了。真没想到自己和她的缘分还没了尽啊。季玩暄有些唏嘘,彭建华瞪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校园内寻衅斗殴是个什么处分?你是非要给自己弄个退学警告不可是不是!”“怎么会,”季玩暄低下头抬了抬脚尖,“我要真没学上了,我妈会很忧郁。”“……”行,他还知道怎么堵人。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彭建华撒气一般怒气冲冲地将话筒一把举到耳边。但只听了两句话,他那副要揍人的气势便完全卸了下来。“……好的,我们这就过来。”电话挂断了,彭建华放下话筒,沉默了两秒。季玩暄主动问道:“我们要去校长那了吗?”彭建华走在前面,很淡地“嗯”了一声。在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拧动的那一刻,季玩暄抢先开了口:“主任,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自问自答得很平静。“是,我喜欢沈放。”等会儿在校长那,主任尽可以用实话为自己辩解,不必替他找那么多借口和理由。可主任好像不打算理他。彭建华按下了冰凉的金属外壳,丢下一句“赶紧滚出来”便率先走了出去。信中这一届的校长是位很佛的老教师,当年领导换届,他这一辈的老师留下的很少,资历高的更是只有老先生一个,说是慢慢熬上来撞了大运也不过分。而说佛,不是指他性子温吞,实在是因为老校长很容易人云亦云,但又非常明白自己性格里的弱项,所以一向推崇无为而治。他自己就跟在这办公室里只挂了个名似的,就等着下一任教导主任也熬资历熬上来接自己的班。这么一位平日里最大乐趣便是随时随地泡枸杞养生的老校长,很容易便能想象到他的办公室里此刻是何等景象。“那位季玩暄同学,仗着自己成绩好,三番五次无视校规校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校长,您可不能因为他是‘好学生’就再三姑息。毕竟好学生也不只是学习好,还得品德好才行。”还没走进办公室,女人尖利的刻薄便从门缝里传出来,彭建华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往前一步,进门前又警告了季玩暄一遍:“你先在这里站着,等我叫再进来。”也没等他庇护的对象“哦”一声,主任便拍了拍衣襟,十分正色地走了进去。也挺奇妙的。那陈老师说的其实没错,季玩暄闯了这么多次祸,虽然检查写了不少,但其实一直都有彭主任为自己兜着。要是换个人,大概早就把他当烫手山芋往外丢了,哪会这样一次次一边骂着他,一边为他冲锋陷阵呢。季玩暄靠在墙边,眼神随意地落在前方。办公室里的对话悉数钻进他的耳朵,如果将自己剥离出来,当是情景剧听,还挺有几分意思。陈老师一直在拐弯抹角地骂他道德败坏,彭主任一边替他维护,一边又把话题拐回陈老师身上,近乎直白地询问她到底缘何对季玩暄生出了这样大的偏见,每次都揪着无辜小孩不愿放手。当然了,无辜小孩也包括她们班被完全无视意见拽到校长这来的那名同学。不幸被波及的小男生立刻张开嘴,支支吾吾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但估计他嗫嚅着是在承认自己的错误,很拖后腿,另一个女人立刻严厉地让他闭嘴。季玩暄听了听,明白过来陈老师大概是把小朋友的家长也叫来助阵了。真厉害。他想,自己上辈子大概真的是欠了这位女中豪杰不少。他正在心中感叹,走廊那头却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有些耳熟。季玩暄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着来人,愣住了。他低估彭主任了。不仅陈老师把她们班家长叫来了,彭建华也把季元叫来了。季玩暄一瞬间站直了身子,但胳膊腿都不自在得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算合适。季元从来没为他的事情来过学校,之前自己一向是无事季女士,有事聂子瑜。但现在两位家长都不在,果然,也只有季元了。季玩暄蓦地生出许多后悔的情绪,想上前一步,又被钉住了一样,只能小声问道:“小舅,你怎么来了,姥爷和我妈妈那……”季元按住了他的肩膀,顺便也按住了这一整日流窜在他四肢百骸的酸涩情绪。“我都听我家孩子说过了,这位同学,有娘生没爹养,长这么大果然没什么教养。”办公室里的那位母亲似是知道他站在门外似的,高高地扬起了声调。但还没等彭主任出声喝止,季元便抬手敲了敲本就敞开小缝的门扇,淡淡道:“他有人养。”男人的掌心随意地揉了揉外甥单薄的肩头,滑下来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用他一贯懒散的语调掷地有声道:“各位好,我是季玩暄的舅舅,季元。”原来,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感觉就是这样啊。季玩暄头靠在冰凉的白墙上,有些恍惚,但又想笑。这感觉,有点好啊。门被季元进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办公室里又说了些什么他不大清楚,也不太想了解,只是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数了2134个数后,季元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个坏男人在叫他外甥的时候通常都是连名带姓仨字全名,很偶尔的机会才能旁听到他和家里人提一句“逗逗”。——这是第一次。季玩暄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垂着头的时候,季元走出来,大手落在他新剪的寸头上,轻轻晃了晃。“走了,逗逗,我们回家。”无论他怎么浑,他总是有家,有家里人的。感谢老天,对他还有几分垂怜。季玩暄捡起脚边的书包背到肩上,跟上了他小舅的步伐,小声问道:“我明天能来上学吗?”季元跟傻子说话一样:“为什么不能?”季玩暄抿住嘴边没心没肺的笑容,安静了一会儿,在下楼梯的时候,又叫住了插着兜背影很高大的男人。“小舅,你不骂我吗?”他的确做了错事,放在小时候,也许还要被暴揍一顿的。季元回头看着他,狭长的眸子里是难得的温和。“不骂,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我的态度如此,你妈妈、你姥爷的态度,都是这样。”季玩暄笑了出来:“什么态度,护短吗?”季元小幅度地歪过头,随意地闭了闭眼睛:“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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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最想当的是舅妈哈哈,明天爬墙去哄放哥

    山丘(下)

    沈放做了个梦。梦里好像又回到了三个月前,他们一行人旅行的时候。相似的古镇,天空却与记忆中的截然不同,很昏暗,透着沉闷的血色。而他迷路了。身边没有季玩暄,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这些青砖砌就的房子相似得千篇一律,过去的梦魇里,他曾在这里迷路过无数次,而这一次他放弃了寻找出路,原地坐了下来。他想,季玩暄也许会回来找他。“孩子,你是不是迷路了,我带你出去啊。”看不清面孔的老婆婆出现在眼前,模糊的表情有种诡异的慈祥。沈放想要摇头,但身体却不听使唤,站起来跟在了婆婆身后。他止不住地回头,心里有些不知所措。“不要看了,他回来找不到你,就不会找了。”沈放皱着眉回过视线,恍然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被上了沉重的镣铐,铁链的另一端就握在婆婆的手里。对方把头上的兜帽取下来,披风下赫然是徐良寅的笑脸。沈放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睛。这梦他做过很多次,从旅行的时候开始,每次都在铁链那里戛然而止,但现在对方却有了清晰的面孔。他感觉自己可能掌握了预言的技巧。不过挺没意思的,鸡肋的马后炮。沈放从床上坐了起来。学校附近公寓里装的是房东的棉纱窗帘,遮光效果很一般,他最开始很不适应,但住得久了也无所谓了。别墅的房间和市内高层里自己最早的那间卧室布置一样,现在骤然回到曾经习惯的环境里,他倒是重又感觉不适应了起来。遮光窗帘一拉整个屋子都暗成一片,有时候睁开眼睛见不到丁点儿光芒,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瞎了。沈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帘子扯开了。窗外的月光流泻而入,天色暗了,而他刚刚睡醒,今夜大抵又是无眠。好在季玩暄晚上应该会给他发一个“晚安”。最开始的时候他浑浑噩噩,只知道沈嘉祯把他带回了家里,而身边唯一护着自己的少年也在男人面前主动撤离了体温。季玩暄连续给他发了三天“早安”“午安”“晚安”,沈放才勉强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回复了过去。醒来之后,他感觉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很尖锐。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看见,看见那一幕的是季玩暄。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糟糕,也很有些恃宠而娇。他想坚强一点,去找到季玩暄,抱抱他,可是出门之前又犹豫了。沈放不知道自己还会引来怎么样的荒诞不经,他由之第一次生出了些许惶然。他是不是应该离季玩暄远一点。可还是舍不得。对话框里像是两个机器人在自动回复。早安。早安。午安。午安。晚安。晚安。每天只有这三个来回,但所有的挣扎却也尽数揉进了这十二个字里。想放手,但放不开。想说些别的话,可也不敢。沈放心头空落落的,像是突然从角落盛行起了北风,而他才栽种好不久的常绿乔木还只是排小树苗,一点遮风挡雨的用途也派不上。他坐在月下出神,星星却落在了他的窗边。有人从对面向他的窗户上丢了一颗枣子。沈放愣了一下,猛地起身推开了窗户。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枣树,这个时节正是成熟裂果的季节。季玩暄坐在树杈上薅光了自己周围的所有青枣,一点儿心理负担也没有地准备带回去给季凝尝尝。沈放站在窗前,眼前有些恍惚。不过季玩暄没有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机会。第一颗枣子敲开了心上人的窗,第二颗枣子便扔到了他的怀中。沈嘉祯还在家里,季玩暄不欲惊动他,借了芬达的小画板过来。——虽然他自动忽略了如果没有主人的默许,外来的小贼根本无法轻易翻过围墙还能爬到人家树上这件事。沈放还握着手中的青枣傻傻地望着他,季玩暄把自己满载而归的背包挎好,咬开笔盖,低下头在小朋友的卡通白板上写起字来。“嘿。”枣树离窗台还有两三米的距离,季玩暄不是蜘蛛侠,只能借笔传书。举起白板的时候他发自真心地笑了出来,因为他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中竟然还是用了顾晨星曾经说过的那一招——在沈放面前放t。t的第一页很朴实,写着“你家的树可真好爬”。沈放的身形忍不住向窗外探了探,似乎在紧张季玩暄在树上是否安全。做鬼脸安抚过变得有点傻呆呆的男朋友,季玩暄擦掉第一行字,很认真地涂写一通,再次举了起来。“我来找你,陪我过生日。”他之前让沈放等他,沈放等了。现在沈放需要自己等一等,他也愿意等。只是今天是他的生日,是不是可以宽限一点呢。沈放久未开口,嗓音很嘶哑:“对不起。”他没有忘记季玩暄的生日,可却连最简单的靠近他也不敢。本来是想在夜里和逗逗说声“生日快乐”的,但男朋友是个心急的人,自己找了过来。季玩暄叼着一颗青枣,举起了第三面画板。“礼物呢?(枣子不算,这是我自己摘的)”他们家里没人吃枣,季玩暄想摘多少都可以,但除此之外,他真的准备了礼物。沈放做手势让季玩暄等一等,自己去桌上取东西过来。原来真的有啊。他很快就走了回来,手中是一对陶泥娃娃。一个是完好的,一个曾经摔碎过,但被他捡了回来,在这些面壁的日子里一片一片认真拼了回去。季玩暄笑着侧过脸,用力眨眼把泪水咽了回去。他写:“放哥可真会啊,拿我的礼物来哄我。”放哥还没说话,他又紧接着补充:“但我好喜欢,谢谢你。”沈放想下楼去找他了,但季玩暄摇摇头,把手机拿出来在耳边晃了晃。床上很快响起了来电铃声。沈放走过去接通,很快又回到了窗边。季玩暄说:“放哥,我要回去了。”医院还有季凝,他答应过她,以后不会晚归了。沈放心里不舍,但还是好乖地点点头,和他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这么乖的小朋友,怎么总是有人想要欺负他呢。喉咙连着鼻腔一整段都酸得疼了,季玩暄咽住哽咽,对他很甜地笑了笑:“我在你家信箱里也留了礼物,我走以后,放哥去看一看吧。”从学校离开前他去保安亭走了一趟,把老板如约从海边寄来的明信片取走了。自己的那张他自己收好了,沈放的那张季玩暄不小心看到了内容,最后塞进一只信封里,贴了一枚海鸥的邮票。季玩暄走了。他从树上落下来的动静很轻,若是星夜行窃,少年也许会成为很有名的采花贼。只可惜他志不在此,最后也不过只是从男朋友后院偷了一包青枣回去,顺手拿走了对方在二楼用绳子绑着书本放下来的陶娃娃。学好数理化,白雪公主也能胜任长发公主的剧本。沈放目视着少年动作利落地翻墙离开,站了很久才推开房门向楼下走去。他很久没有出门,沈嘉祯被惊动跟在了他的身后,却也一句话都不敢说。沈放觉得他有些可怜,于是问道:“信箱的钥匙在哪里?”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一个人走到更深露重的花园里,用小钥匙打开了生锈的信箱。在沈嘉祯带他搬回来之前,整栋别墅都被清理过,信箱也不例外。小铁盒里现下只躺了一封信。信里也只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蔚蓝海岸的手绘漫画,反面却古怪地印了一个刁钻的问题:关于爱人,你最喜欢也最不喜欢的一点是什么?沈放知道自己的回答,他写得很快,也很短。“世人都爱他。”但这五个字下面,现在又多了新的一行字。“但我只爱你。”嗨。没有人会不喜欢季玩暄。但季玩暄只喜欢沈放。

    rry christas(上)

    沈放在冬季来临之前回了学校,一回来就赶上期中考试,而他让人无话可说地考了年级第二。半学期只上了一周课,还是这么个成绩,高二的那位年级第一心情愉悦程度……可想而知大约还是一般。顾晨星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揶揄季玩暄,说姓季的本以为自己找的是尊赏心悦目的花瓶,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傍了位学霸。季玩暄配合地笑了一下,但目光都没从摊在桌面的单词本上离开一眼。他对象学习好,脑子也很变通,一道数学压轴大题能在十分钟内想出三种解法,但为人有时候却很固执。在季玩暄无果的抗议中,沈放执意切断了与男朋友的校内交际。而且他还再三叮嘱小季绝对不能离开高三楼跑到对面找自己,放学更不许耍把戏,只能老老实实回医院待着。但是,如果季玩暄觉得孤单,沈放会在某个路口等着他。自欺欺人的傻小孩。先前打架那事让季玩暄又去主席台上念了一次检讨,而男朋友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费劲心思帮他“洗白”。虽然季玩暄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但也不会没良心到辜负沈放的心意,所以全都答应了。小秋姐后来也来过医院几次,还和他说起过,一个人的放学路其实也没什么,虽然确实是会寂寞些,但她心里并不孤单。季玩暄想,其实他们两个也是吧。不过啊,沈放这么使劲地和自己甩开关系,还是有一点让人生气的!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季玩暄在窗帘后面用粉色便利贴贴了一整面窗户的爱心。至于沈放是如何在张列宁的嘿嘿傻笑中被迫公开处刑了一上午,那就不是自己的事了。反正放哥连中午吃饭都不赏脸和他在一起,也没机会过来亲手撕掉。男朋友无可奈何地发来信息认输:“撕下来吧。”季玩暄:“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沈放:“。”温雅中午去食堂还没回来,顾晨星那两条腿不知道倒腾得有多快,高三楼上人还没散尽,他已经提着三盒餐饭跑了回来,拉着路拆颠颠地挤到了季玩暄的桌子对面。他还很不该好奇地问道:“这么好的天拉什么……”话还没说完,星星就被眼前露出一半的粉红色爱心辣得肃然起身,眸色沉痛地将整面窗帘都拉好了。他现在是彻底追不上这些人的思路了。而且他吃饭的时候,人家还在学习。顾晨星夹了一块辣子鸡丁塞进嘴里,无比困惑地往季玩暄的单词本上扫了几眼。“……这是法语吗?你看法语干嘛?”路拆正一门心思挑着鱼刺,闻言也停下动作,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旁边。很明显,他想起了之前季玩暄让自己教他翻译成意语的那句酸酸甜甜爱情小句子。他不会又……季玩暄不能更敷衍:“随便看看。”两人警告地用筷子指了指他。“……”季玩暄假笑起来。也没什么。只不过就是他生日那天,季元给他买了块巧克力蛋糕,从店里拎出来的时候,男人看似随意地问了他一句。“你想不想出国?”路拆:“?”顾晨星:“???”季玩暄眼疾手快地夹住星星想戳死自己的筷子。“你等会儿的,听我说完。”季凝的情况在这些日子里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精神百倍地和屋里的小孩一起斗地主,但不好的时候,她常常一整天都窝在床上睡觉。可季玩暄知道,季凝其实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很疼,疼得有些受不住。季玩暄盯着一次性饭盒里的两荤一素,无味似的戳了戳蘸了汤汁的米饭。“你们知道,季女士以前是在法国留学,她在那里的房东是一位很优秀的医生。小舅和我说,前段时间他偶然与那位老先生有了联系,人家说,或许可以让我妈妈去他那里试试。”但也只是试试而已。季凝这样的病,还有现在的情况,没有人敢打包票。顾晨星有些不忍,吞吐着开口:“那骨髓……骨髓……”“我偷偷去做了。”季玩暄回答他。“没成功。”他偷偷吃了很多天的幸运芒果,但配型还是失败了。加上他,他们家的人,没有一个人成功。荒唐又不出所料。这话题说着说着又沉重了,季玩暄作怪地叹了口气,对两人笑了笑:“其实也还好,医生说这一期化疗结束以后,如果情况稳定,我们可以回家住一段时间。到那个时候,或许可以去法国碰碰运气——当然,碰不到也无所谓。季女士很久没回去过了,可能会想要看看她曾经住过的街道。”他的妈妈也不是天生就是来受苦的,少女时代的季凝也曾经背着画板,坐在凯旋门附近的广场上写生,用那双握着画笔的手无忧无虑地喂过鸽子。他没有见过那样的季凝,很想要见一见。路拆:“……沈放?”季玩暄默了一晌:“……我还没和他说。”季凝去法国,自己势必会跟着去,去多久则是个未知数。如果时日久了,他大约会真的休学,或者干脆就跳过高考,试着在巴黎申请个学校。路总是有很多条的,唯一的定数是他不会离开季凝。可沈放怎么办呢。他的男朋友最是善解人意,不会阻止自己离开,肯定还会特别认真地帮他查阅最全面覆盖的出行攻略。可是,他要真的把沈放一个人留在这里吗。季玩暄合上单词本,心不在焉地咽下嘴里的红烧肉:“……之后再说吧,去不去还不一定。”路拆继续挖鱼肉了,顾晨星也罕见地沉默下来,直到吃完饭,班里陆续有人回来,星星才收拾了饭盒起身,看似无意又很认真地说道:“逗逗,不管你怎么选,结果一定要提前告诉沈放,不要不辞而别。”有些东西给了别人,就不要收回。季玩暄眼皮跳了一下,为这不吉利的话对星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路拆插嘴:“劳烦把我饭盒也收了。”姓顾的翻了个白眼,又不正经起来:“你想得美。”季玩暄想得美的结果一般并不会实现,但他脑中一闪而过的不幸预知却通常一射一个准儿,少有落靶的时候。他们没能去成凯旋门喂鸽子。化疗结束,季凝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下来,但姥爷却突然不大好了。老人家本来都已经出院回家,只等着女儿回来了。可只不过一周不到的时间,姥爷又回到了医院。他从床上摔了下来,断了一根肋骨,人也彻底沉默了。季玩暄去看他的时候,老头子正仰卧在床上发呆,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惫懒地半垂,看起来困恹恹的。姥爷出院以前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走路还不大利索,需要扶着拐杖慢慢前行,但作为一位中风患者恢复得也算是相当惊人了。原本老爷子还能不时说出些短句子,在季玩暄卖乖的时候冷哼两声,但再次住院似乎将他的斗志磨了个一干二净,老人整整两天都没有开过口了。季元和蒋韵清在医生那里,留下季柏岑守在姥爷床边的小板凳上,抠着木头边沿,紧咬下唇,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姥爷摔下床的时候只有他俩在家,小白鸽只是去楼下给爷爷接杯牛奶的工夫,老爷子就从床上栽了下来。傻孩子一直很内疚,偷偷抹了不知道多少回金豆豆。季玩暄进门后揉了揉表弟的脑袋,在傻傻抬头看他的小朋友面前笑着点了点眼尾,示意他擦擦眼泪。这半年对他们家来说过得很艰难,人类无法阻止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能长久健康亦是最大的奢望,但至少他们这些小辈要精神一些,积极一些。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小白鸽在表哥的掩护下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季玩暄捏了捏他的脸蛋,走到姥爷床边蹲下了。不孝孙第一句话便是:“姥爷,您怎么又二进宫了啊。”季柏岑:“……!”姥爷没搭理他这大逆不道的问话,季玩暄也趴在他床边自顾自接道:“您女儿今天就出院了,我们打算先回胡同住几天,等您好一些就一起回小楼。这一次,我们要住好久好久,到时候您可别嫌烦想赶我们走,因为您赶不走。”这话总算让老头子有些反应了。他吃力地侧了侧头,还没开口,季玩暄已经坐到了床边,以一个姥爷能看清的角度帮他掖了掖被角。“您放心,我妈妈她不知道您住院了,我们都瞒着她呢。所以您也挣点气,可别让我们漏了啊。”姥爷当了一辈子的兵,心气难免要比常人高一些。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能托着他撑过漫长的康复期,也能在深觉自己无力的一瞬间将他彻底击垮,但只要姥爷还醒着,他就能重新站起来。毕竟是他们家又臭又硬的老顽固嘛。眼见着姥爷清癯面孔上的眼神再度明亮起来,季柏岑对他哥已不再只是崇拜这么简单的情感了。季元在外面敲了敲门,蒋韵清先从他身边探了个脑袋进来,很小声地呼唤道:“逗逗,出院手续办好了。”季玩暄“嗯”了一声,对姥爷做了个“怎么样,我没哄你吧”的表情。“季柏哥,交给你了,好好照顾爷爷。”季柏岑在墙边又脆又响地喊了一声“收到”,把门边的他妈吓了一跳。季玩暄忍着笑和姥爷道别,跟着季元一起向楼上走去。季凝已经打包好行李了,正在病房里和芬达依依不舍地玩最后一次纸牌。小朋友是第二次住院,病友换过不知道多少拨,但这一次的阿姨一家却是尤其的舍不得。只是就算纸牌能开再久的火车,他们还是有各自的目的地。“再见,芬达。”“再见,美年达和凉茶。”房门被轻轻关上,季凝转过身,对弟弟和儿子笑了笑。“我们回家吧。”“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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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是妈妈的专场啦

    rry christas(下)

    回胡同的那条路,季玩暄这几个月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步伐匆匆。这一次或许是走得慢了些,也可能是因为季凝和他一起,季玩暄忽然惊讶地发现,街角红艳的枫树也落叶了,光秃的树枝上挂了很多的圣诞彩灯。整整一条街都是。今日是月中,花店林老板有事出差了,但是店家小妹却等在门口,在他们路过的时候送了一束满天星给季凝。季玩暄挤了挤眼睛:“还是开业大酬宾吗?”小妹摇了摇头,捂住满嘴的笑意转身回店里去了。季凝抱着花嗔怪地对他蹙了蹙眉,被季玩暄笑嘻嘻地按住肩膀温柔地推进巷子:“快回去啦,聂大爷说给我们做了好多好吃的呢。”是有很多好吃的,白阿姨很用心思,丁点儿腥辣都没有出现,但卖相俱佳,一桌子菜肴养生又美味。他们夫妻俩都以为季凝已经痊愈了,聂大爷欢天喜地地差点儿拿鞭炮出来放,被季玩暄好说歹说给拦住了。这几日没吃药,季凝嘴里无味的副作用好了许多,可吃什么都还是淡淡的,也咽不下去太多,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进了一整碗饭。季玩暄也吃了好多好多菜,基本打扫干净了整面战场,哄得白阿姨眉开眼笑。被留下来的季元和聂大爷一起喝了许多酒,他没喝大,聂大爷却不幸偏高了,大着舌头非让邻居小朋友把大提琴拿出来表演个节目。季玩暄欣然应允,用近半年没碰过琴弦的双手拉了一整曲锯木头一般的秋意浓。白阿姨前面被他哄高兴的表情又纠结了起来,一边干笑着捧场,一边很小声地问季凝:“大提琴一般都是这个动静吗……”季凝忍着笑一派正经地点了点头:“是的,越难听越是国奖水平。”白阿姨释然了。冬日不知不觉已经悄然来临,夜深得很早,他们在屋子里吹着暖气聊天,院子里却突然亮了起来。季玩暄有些怔愣,不自觉地迈着步子走了出去。和街口那些树上缠的灯带一样,他们家院子里的老树枝上、晾衣绳上,甚至还有房檐下,全都装饰上了五颜六色的小彩灯。这些灯都是聂大爷去店里精心挑选的,什么模样都有,有星星,也有雪花。白天回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注意,但原来到了晚上,会这么漂亮。很意外。聂大爷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人,一向不爱过洋节的。往年季玩暄和聂子瑜过万圣节、过圣诞节,他都会笑话他俩,可是今年,老大爷却自己默默准备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季凝走到他的身边,感叹道:“漂亮吧。”季玩暄点了点头。屋子里的电视声放着某台的晚会,相声演员在台上贫嘴逗哏惹得白阿姨笑个不停,聂大爷还坐在酒桌上,劝季元在代驾过来之前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墙边的身高刻度每年都在变化,不知不觉,季玩暄已经长得比季凝高出许多了。女人在灯下靠上他的肩膀,淡淡笑道:“这样就很好了,逗逗,我以前留学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这种生活。”有一个她可以在天光下做活的小院子,有家人,有朋友,大家一起等着一场初雪。已经很好了。不用回到地球的那一端追忆往昔,她已经很知足了。季玩暄揽住她的肩膀,脑袋和女人靠在一起,依恋地蹭了蹭。“好。”都听你的。出院以后,季凝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爱笑,无时无刻不是眉眼弯弯。季玩暄上学时间早,为了让季凝多睡一会儿,每天起床的动静都很轻。可某一天他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早餐已经做好了,季凝正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等着他。这似乎和他刚才被闹钟打断的梦中场景一模一样。季玩暄如梦似幻地在妈妈的温柔注视下吃完早餐,骑着车混混沌沌地走在上学路上。在等第一个红灯的时候,他猛地惊醒,忽然在单行车道上调转车头,盯着一路惊呼飞快地骑了回去。在进门之前季玩暄就将车子扔在了墙边,但用力推开门跑进院子的时候,还是差点儿又摔上一跤。季凝正在窗边给聂大爷的龟背竹浇水,听到动静很惊讶,抬起头,问儿子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季玩暄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啊。”只是怕你落下我,一个人悄悄跑掉。他还是去上学了,只是这一天总爱出神,上课被老师叫到回答问题的时候都不知道讲到哪一页了,还得温雅悄悄提醒他才行。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放学,连跟放哥打声招呼都顾不上,他便急不可耐地向校外跑。越过大门,推开房门,在看清帘后聘婷的身影后,惴惴了一日的心跳才渐渐恢复了如常的速度。季凝在厨房里。“回来啦?”女人歪出身子对他笑:“这么早,急着回来过节吗?”季玩暄有些迷茫:“过什么节?”季凝怪无语地看着他:“圣诞节啊。”圣诞节,难怪这两天这么多人送自己苹果,他都快吃不下了。季玩暄放下书包,向厨房走去。去年的圣诞夜是怎么过的,他已经不太记得了。那时候他似乎还在为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喜欢沈放苦恼万分,现在想一想,似乎都已经是很远之前的故事了。季凝今晚没有做中餐,她把季玩暄带回来的那些苹果用土办法烤了几个苹果派,端着盘子命令他必须全部吃掉。灶台上的火和烤箱到底还是不大一样,季凝欺负儿子没吃过烤派,但季玩暄却好像很喜欢,真的全都吃完了。季凝很稀奇地盯着空盘子看了一会儿,主动建议:“我们出去转转吧,消消食。”本来只是去胡同附近的公园散散步,但没想到出门就被眼熟的邻居递上一枝花,乐呵呵地拉着他们一起去教堂做弥撒。从前在巴黎求学的时候,虽然季凝就住在教堂附近,但自认虔敬心不足,仅有游客心态,是以除去画画和寻找灵感,她极少主动靠近这些宗教建筑。但今天走进来了,感觉也不错。可能是因为这里很热闹。公园的教堂内没有电影里的唱诗班,但挤满了附近社区、甚至还有许多他们胡同的邻居们。无论彼此认不认识,大家都在交换礼物。季玩暄有些惊讶。他们在胡同住了快六年了,竟然还是第一次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一个角落。他悄悄问季凝:“国外也是这么过圣诞节的吗?”季凝悄悄在他耳边回复:“我不知道,圣诞节我都在家下饺子吃。”两个人扶着靠椅默默地笑着抖了一会儿。有人在这一刻突然开口唱了颂歌,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轻灵的歌声回荡在骨架券间,很动听。异域的节日风情在本土自由生长,也很奇妙。季凝听得很认真,但还没有等人唱完,她就拉了拉季玩暄的手,小声笑道:“我们走吧。”现在离开的话,美好就可以一直定格在这一瞬间。而且,她也有一点站不动了。季玩暄扶住她轻颤的手心,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比街道上的风景还要动人百倍,过年一样。季玩暄扶着季凝在梳妆台前坐好,很安静地趴在了她的身边。冬天来了,女孩们总是要在美丽与冻人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但季凝却天赋异禀,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又保暖。她今天穿得也很好看,高领毛衣,暖和的大衣,出门前还很难得地上了一层淡妆,走在路上回头率极高。她很少有这么招摇的时候,要不是现在是冬天,她大约还会把季玩暄送她的那件旗袍换上。但现在回来了,就该卸妆了。而季玩暄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让妈妈有一些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女人的卸妆过程是不能随便看的?”季玩暄假装没有看见她苍白颤抖的手指,含着眼泪笑了笑。“不知道,下次就知道了。”季凝卸去了轻薄的底妆,擦掉了长出眼尾的眼线和认真勾勒过的眉型,最后在即将卸掉红润唇色的时候——似是想起了口红掩盖下的毫无血色——她极其自然地放下卸妆棉,草率地结束了整段艺术电影一般的慢动作。她十几岁臭美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人生的第一次美妆直播竟然是卸妆过程,而且观众只有一个。她的宝贝傻儿子。儿子是真的傻,直播结束以后也不知道打赏她,还没头没尾地问她:“疼不疼?”四肢百骸都快被绵密无尽的疼痛刺穿了,但季凝还是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眯眯的。“还好吧。”但怎么会只是还好呀。出院之前,季玩暄问过芬达:“生了病,很疼吗。”小朋友的门牙刚刚长出来半截,笑起来很有几分傻气。他说:“很疼啊。”“吃了化疗的药就会胃疼,吃了胃疼的药又会牙疼,吃了牙疼的药,脑袋又疼了,可再想吃脑袋疼的药,护士姐姐就不给药吃了。”“哥哥,很疼的。”他知道的啊,季凝留给他的人生不长了。医生答应他们回去,也只是季凝瞒着自己去向对方请求了,希望最后的日子可以在家里度过。医生同意了,季玩暄在门外也听见了。他只是舍不得。想贪心一点,想季凝再陪他久一点,可也更想妈妈疼得少一点。此刻,医院的病房里,季元正趴在床边假寐,忽然间脑袋被人拍了拍。他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一直卧在床上的父亲竟然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阿凝、凝……”老爷子话说不利索,有些着急,皱着眉头和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总算是连贯地把话说出来了。“阿凝怎么样啊。”远处高楼的灯光递到房间里,只剩下了零碎的彩色斑点。“很好的。”季元握住了老爷子的手,勾起唇,很难得地笑了笑:“大夫说了,姐姐恢复得很好,你也是,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姥爷很高兴的样子,闭上眼睛,也用另一只手搭上了儿子与他交握的掌心。季凝抿着唇,洗过脸,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好像很困了,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季玩暄一声不吭地握住她的手蹲在妈妈床边,看着她,用很虔诚的目光。在快要睡着的前一刻,季凝忽然惊醒了一般,睁开眼睛,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很小,要季玩暄耳朵靠近她嘴边才能听清。“……你爸爸,叫季歌,唱歌的歌。可是……他唱歌,好难听。”她还记着出院后要和儿子讲讲他爸爸的事。一滴眼泪打到了松软的棉被上,一大片湿痕瞬间氤氲开来。季玩暄的笑语终于忍不住掺了颤抖的哭腔。“好,我知道了。”远处教堂钟声响起。他站起来,俯身在季凝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晚安,妈妈。”以后再也不会疼了,妈妈。※※※※※※※※※※※※※※※※※※※※我不是医科生,病症的部分大多请教于学医的亲友与网络,如果哪里不对欢迎指正~关于妈妈,其实这个角色在有名字之前就被定好结局了。我也没有想到,慢慢的,她会变得这么的有血有肉,可爱又迷人。就很舍不得。关于“如果有一天,我们死了会怎样”,基努里维斯说过很美的一句话:“那些爱我们的人会想念我们。”人间挣扎十数年,也要放季凝去天堂听老公唱歌跑调啦!才发现,这章刚刚好是1,2,3,rry christas。不说再见说晚安,爱你哦,妈妈(?ˉ ? ˉ?)

    断指(上)

    本学年最后一次月考,季玩暄考了年级114名。他的各科答题卡上都出现了大段空白,戛然而止的墨迹随处可见,处处彰显着答卷人某一刻的思路凝滞。从万年第一,到差一点就掉出第三考场,这一次连佛得过分的老校长都被惊动了。可当老师们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外等着开家长会时,才突然有人发现,窗边属于季玩暄的座位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来。注意到手机在嗡嗡振动不休时,季元正跪在灵堂上。他的手机放到堂中的小桌上了,这些日子电话不断,也不敢关机,只好静了音远远放在自己视线可及的位置。有点自欺欺人,如果真有什么紧急事件,他估计也是来不及看到的。但这一次他却似有所觉地抬起头,缓缓起身,走过去拿起了手机。来电号码他保存过,是季玩暄的班主任。季元看了一眼不远处披着麻衣神色淡淡跪在蒲团上的少年,走到僻静处接起了电话。通话时长不算久,十几分钟后他就走了回来,看见蒋韵清在劝季玩暄出去吃点东西。女人的眼睛很红,但语调还在很温柔地打着商量:“是面条,煮得很烂,很好咽。”季玩暄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很澄澈:“没关系的,舅妈,我不饿。”季元走过去一把钳住他的肩膀,拎小鸡一样,动作十分强硬地将他推了出去。“出去,不吃完不要回来。”一米八出头的男孩子,轻得却好像只有一把骨头,随便推一下就要散架。季玩暄踉跄着跌出门外,直接撞上了慌忙跑过来接住他的季柏岑。“你发什么疯!”蒋韵清在灵堂里小声喊了出来,哭腔到最后成了无声的颤抖。季元沉默地看着儿子搀着哥哥离开,面无表情地跪了回去。季凝和姥爷走在同一天夜里,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但季玩暄好像还没有认清这个现实。再不推他一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从浑噩中清醒过来。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臊子面。季柏岑蹲在他旁边,泛红的眼睛小狗一样可怜。季玩暄在他眼前挑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和蒋韵清说的一样,这一碗被特意煮得很烂,但为了补偿口感一般,料被下得很足,面汤味道也很浓郁。是白阿姨的手艺。太久没喝水了,嗓子干得发涩,再软的面条划过喉咙还是会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季玩暄看着小心翼翼的表弟,很温和道:“帮我拿杯水吧。”季柏岑跟看见溺水的人成功喘气一样,睁大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季玩暄在他走之后便端起了碗,用勺子大口大口连面带臊子一起塞进了嘴里,就着面汤艰难地吞了下去。他不想吃饭,一是懒得动,二是确实咽不下去。这种吃法应该很伤胃,但吐出来的概率能比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咽要小一些。但还是会反胃。季柏岑慌里慌张端了水回来,季玩暄接过,面不改色地仰头一口喝完。这回就吐不出来了。季柏岑结结巴巴的:“哥,你吃得好快。”季玩暄“嗯”了一声,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向灵堂的方向走去。路上他好像看见了沈放站在自己前面,但信中此刻应该才刚放学不久。他感觉自己有点神经,估计是看见幻觉了,视而不见地与对方擦肩而过时被抓住了手腕,季玩暄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是真的啊?”这话更神经,沈放几乎无言以对,但也只是拉住他的手,给他塞了一颗糖。季玩暄脚下停了停,将糖握在手心紧紧捏住,继续向前走去。这几天他见了很多人。杨又庭、聂大爷、白阿姨、顾爷爷、谢爷爷、傅阿姨……甚至还有沈嘉祯。诸多没有交集的人在此齐聚一堂,但将他们从燕城各个角落拉过来的人却躺在了楠木盒子里,一点儿起来迎客的意思都没有。都说离开的人在三天内会回家探望,季玩暄夜里不眠不休等着,白日里也一定会抽空补眠,现实梦境两不误。可守了这么多天,鬼影子没见一个,梦也没做过。这两个人真是怪狠心的,虽说半年没有见过面,但也不至于一见到就把剩下的家人全部忘在脑后吧。季玩暄跪在了里间姥爷与季凝的棺木前,攥着糖将孝衣的大兜帽盖上了头顶。他的余光瞥得到沈放跟在自己身后,也跪到了旁边的垫子上,很知礼地三拜九叩。旁人过来跪拜的时候嘴上总会念叨些什么,“一路走好”“不要担心”之类的,但沈放什么也没说。也对,放哥连面对活人都不爱说话,更何况是已经故去的人呢。季玩暄放下糖,双手合十在沈放旁边也跟着行了一遍礼。他在心里呼唤:姥爷,姥爷。您瞧,这就是您的外孙媳妇。之前见过一面,但没来得及正式介绍。不过我妈妈认识他,您有问题就问她吧。满意不满意都可以托梦告诉我,反正您也没机会插手干预了。犯上不孝地默念过这一番陈词,季玩暄捡起蒲垫上的水果糖,撕开包装放进了嘴里。荔枝味的。沈放没有呆太久,他陪着守了半小时的灵,天就黑了。季玩暄起身,在季元过来之前把沈放拉了起来。“回去吧,放哥。”他很平静地说。沈放抬起手,似乎想要碰碰他,但最终还是停在空中,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说:“我等你。”季玩暄点了点头,主动踮脚在逝者的灵前亲了他一下。“糖很好吃,谢谢你。”在沈放出声之前,他闭着眼睛重新跪回了蒲垫上。沈放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不大清楚,后来又来了哪些人,自己都向谁鞠过躬,季玩暄也都不知道了。他从前就试出来过,在大喜大悲面前,自己会变得有些厉害。就像是被齿轮推动着往前走一样,记忆虽然时好时坏,但不会出丁点儿差错。不过这招好像也不能总用。每用一次,他的心脏就像被人掏了一个洞,呼呼地冒着北西伯利亚的寒风。再来几次,他就该没心跳了。这一年的12月31日,是季玩暄第一次在跨年夜守通宵。第二天就是元旦,全国人民放假,而季家的灵棚搭了七日,该送去下葬了。他的脑子像被切成了工整而血淋淋的两半,一半跟着蒋韵清哭得跪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疼,另一半却近乎漠然地旁观着这一切,直到跟着季元站到了印着熟悉笑脸的墓碑前,季玩暄才恍然地眨了眨眼,平静地想:“啊,我没有妈妈了。”伴随着这一声感叹,那没有情绪的半边脑子骤然碎成了一滩血水,沿着天灵盖洇到他的眼前,带来了压抑之后被反弹了成千上万倍的痛楚。眼前一片漆黑。他蓦地晃了一下,在一片惊呼与哭声中向前栽去。别哭啊,就是睡一觉而已。他会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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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应一下评论区。这一本很早以前我就开始断断续续写了,配角很多,想写的也太多,自我感觉确实有些慢动作,不过我自己很喜欢描写群像,而且剧情需要所以也不会改啦。上部也就是【这一本】到28号完结,接下来几天不会一直是这种气氛,紧邻着破镜前还有一波很甜的糖,放哥后天回来。三次元实在太忙,下部元旦会【开新本】,到时候字数减大半节奏会快些,都是我爱的破镜重圆环节,写起来很顺手,我也很喜欢,如果觉得发展太慢可以等下本嗯。的确是好长好长的一篇文,看到这里辛苦惹,非常幸运可以和你们拥有一段共行的时光。超感谢喜欢,当然如果实在看不下去的话也不要为难自己啦,我希望带给你们的是还算ok的体验_(°:3」∠)_

    断指(下)

    这一觉睡得好像有些长,也很沉,醒过来的时候天很黑,季玩暄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姥爷家里。床头柜上被提前放了一杯热水,但也已经凉了。小楼装了地暖,光脚踩在地上不算凉,季玩暄走路没有声音,推门出去的时候路过书房,看见了从门缝里露出来的橙黄灯光。他渴得很,下楼喝了整整两杯水。回来的时候书房门倒是不再紧闭,开了一条缝,蒋韵清似乎就在门边,要推门出来的时候又犹豫了。她问:“我们要不要带逗逗回家?”回家?季玩暄有些困惑。他们现在不就在家里吗?季元回复她,声音很轻:“让他醒来后自己选吧,或许他更想呆在熟悉的环境里。”原来回家是指小舅家。季玩暄感觉自己很赞同季元的看法。确实。小舅今年……去年夏天刚搬了新家,但还没来得及住出人气家里就陆续有人住院了。他们一家人忙着在小楼、医院和工作之间三点一线,自己都没太熟悉他们的新家呢,外甥去插一脚干嘛。季玩暄现在很有自知之明。从此刻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是一个让人看了就感觉很累很难受的存在。但谁也没做错什么,趋向更温暖更美好的事物是人之常情,季玩暄很能理解,不过现在不想再发光发热,也是他的选择与自由。第二天早上,在蒋韵清强打起精神的惊喜眼神中,季玩暄坐到了餐桌旁,温声和三人道过早安,很平静道:“我想休学。”季柏岑的筷子掉到了桌上。蒋韵清手忙脚乱地帮他捡起来,但刚一放回儿子盘中她就如梦初醒一般飞快收回手,撂下一句“我去拿新筷子”离开了座位。好半天都没有回来。季玩暄怜惜地向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听见季元问他:“你确定了吗?”季玩暄点了点头:“很确定。”大脑分裂的后遗症还在,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神经,再在学校呆着确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发呆而已。以前都没有注意过,但季元大概是家里最尊重季玩暄意见的人了。他早饭前提过休学,吃完饭季元就打电话给公司请了假,穿好衣服准备带两个小孩出门。主要目的是为季玩暄办休学手续,顺便送一下季柏岑上学。蒋韵清在门口张了几回口都没能说出什么,季玩暄对她笑了一下,女人便背过身不再试图阻拦了。不过她好像哭了。季玩暄讪讪地闭住嘴,跟在季元身后出去了。从小时候就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的时候他常爱笑,但越长大他才越发现,笑有的时候也并不会让人开心。虽然他自我感觉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因为天冷吃得少点、因为床小彻夜失眠、因为失眠所以困倦得不想说话以外,没有任何变化。再次走进信中,虽然只有几天,但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一样。季元去见老师的时候,季玩暄没有直接回班收拾东西,他先去东校舍坐了一会儿。楼主和大毛二毛早就已经从彭也家里搬出来放回信中校园了,只是它们既没有回旧校舍,也始终都没有出现在教学楼下,不知是在哪里开始了新的生活。以前的猫窝还在,只不过物是猫非,空余一地无人玩耍的逗猫棒。他捡起一根玩了一会儿便感觉没什么意思,起身离开了。从实验楼又绕了一圈回班的时候,教室里特别安静。张宜丰大概已经和大家说过了他休学的事,季玩暄在一路沉默的注视目光中回到了自己座位跟前,扯开嘴,笑了出来。他原本以为温雅赌气不帮自己收拾桌面,任由大家用各种记了絮叨话的草稿纸胡乱塞满他的笔记本已经够过分了。万万没想到他的同学们这么老土,竟然还给他折了一整罐千纸鹤,里面掺着几百颗、他一年也吃不完的糖果。从前他的糖罐空了一次,沈放给他补了一次,而现在,吃过他糖的同学们,合起来给他送了这么大的一个崭新糖罐。季玩暄坐在座位上,将每一本夹着厚厚纸条的书册妥帖收好,拉好拉链,抱住糖罐站了起来。在他即将走出班级的那一刻,宁则阳抬声喊了出来:“季玩,你还回来吗?”明明大家都在燕城,明明有着这人的所有联系方式,但在这一刻,班长的心中却恍然生出了一丝近乎永别的错觉。我们还能再见吗。张宜丰站在门外,低下头从盒中磕出了一根烟。班里有女孩子没忍住啜泣,男生在最后一排低声骂了句“操”。季玩暄笑了笑,很熟练地对大家挤了挤眼睛。却是答非所问。“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各位。”他迈出了高三一班的大门,顺手也摘下了班主任嘴边未燃的烟。手里抱着糖罐腾不开手,他只是嘱咐了一句“少抽烟”就离开了。季元在走廊尽头等他。这位大约是顺风耳,帮季玩暄接过书包的时候还问他:“怎么不哄哄同学,告诉他们有空来家里玩。”季玩暄谨慎地推了他一把:“您不是只请了几个小时的假吗,抓紧时间返工了。”季元没说话,但却在回家与上班的岔路口将季玩暄放了下来,表示自己接下来只会帮他捎一下过重的行囊。真是谢谢您了。季玩暄两手空空地从车上下来,目视着小舅的黑色大众离开,揣着兜,一个人往姥爷家的方向踱步。缘分总是这样,两个不想相遇的人相遇概率却极高。季玩暄在路上停了下来,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叶于闻,眼中写着单纯的好奇。“你还没死啊?”小疯子是真的疯,很喜欢他这种态度似的咧开嘴角:“你想我了吗?”“神经病。”季玩暄绕开他继续向前走。他有些后悔选了这条人烟罕至的小路。叶于闻跟条狗一样追在他身后。“你怎么不问沈嘉祯为什么还能放任我在外面游荡?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他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都和你说了找沈嘉祯也没用,你还不信,非要惹我,你看,我只是和那个人讲了讲我爸爸的故事,告诉他沈嘉祯是怎么把他害死的,那人就疯到你们学校去了。”这小喇叭真烦人。季玩暄面无表情:“你爸没死。”叶于闻脸色一变,尖叫出声:“他死了!”“他那个样子,还不如死了!”“你真以为沈嘉祯是什么好东西吗?他说的什么,你就都信?”“你以为,那张叶之宁的器官捐献同意书是我杜撰出来的?放屁!那他妈就是沈嘉祯亲手带回家的!我爸也是他找人撞死的!”季玩暄已经不在乎这些话的真真假假了。他定住步伐,回头看向叶于闻:“你要怎么样?”要怎么样,才能离沈放远远的。这次偶遇纯属意外,小疯子大概还没来得及提前想出什么条件,但眼珠转了转便忽然来了灵感,开心道:“有人要我的一根手指头,沈放替我,我就放过他。”季玩暄半个音节都没犹豫:“我的可以吗?”“……什么?”怎么连话都听不懂。季玩暄一字一顿重复:“我说,我替你,可以吗?”叶于闻的脸扭曲了一下,语气生硬:“右手大拇指。”切掉这一根指头,人基本也就废了一半。季玩暄点了点头:“可以啊。”“疯了……”小疯子讪讪地嘟哝:“都疯了,我看你也离疯不远了。”啰里吧嗦。 正好这会儿有时间,季玩暄催着叶于闻带他去找结怨的对象,一边还在路上兴致勃勃地威胁他:“我指头都断了,你要是再敢靠近沈放一步,我就弄死你,你信不信?”小疯子被他念得头疼,忍无可忍地捂住耳朵大喊:“你还没断指呢!”早断晚断不都会断吗。季玩暄不与他争辩,从废砖堆旁绕了过去,一眼便瞧见了被一群混混包围的小少年。杨霖煊喊得和他好朋友一样脆响:“你们离我哥远一点!”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季玩暄好奇地回头看向脸色莫名阴沉的小疯子:“你叫来的?”难怪这么点儿路叶于闻却带着自己走街串巷浪费时间,原来在这儿兜圈子等帮手来呢。杨霖煊竟然翘课了。季玩暄第一时间想到。紧接着他又开始思索叶于闻把杨霖煊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少爷叫来干嘛。抛开他彻底疯了的巨大可能性,剩下唯一的答案竟然是他想让杨霖煊过来拦住自己。季玩暄真的惊讶了。“你是不是真有病啊?”叫他来断指的是叶于闻,先一步后悔的也是叶于闻,他难道是觉得季玩暄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还会领他的情吗?叶于闻的脸色很难看:“我和你没恩怨,你切的指头不算数。”“那可由不得你。”季玩暄甩开他走上前去,一个手刀便将毫无防备的杨霖煊切晕,转身推到了追上来的叶于闻怀里。“把人看好了。”嘱咐过后他便回了头,对着一排面面相觑的打手状青年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各位好,听说这人欠贵老大一根手指,我过来帮他还。”疯了,彻底疯了。季玩暄被引着走到了一间有院子的平房里,在旁人诡异的尊敬目光中,背着双手自觉地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桌上、地上,到处都是盆栽和未完成的泥像。他感觉这个老大私下为人很有情致,像位退休的艺术家,不像威胁别人时那么血腥,动不动就要人一根手指头。当然了,世界上很多有名的连环变态杀人犯都自认为是艺术家来着。季玩暄深入虎潭,心很平静。门外传来小疯子骂骂咧咧的叫嚷声,杨霖煊一言不发,估计是还晕着。那位老大似乎也回来了,正在门外听手下汇报工作,偶尔“嗯”上一声,很不耐烦的样子。季玩暄自己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感觉挺恍惚的。他怎么就到这么个地方来了。老大踏进门槛,也觉出了魔幻,对着季玩暄直接“我操”了出来。“怎么每次都是你啊。”季玩暄抬起眼皮,对上白小宇无语的眼神,半晌,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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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cue到白小宇指路33章。妈妈去世后小季的反应我斟酌了很久,我们鸡仔是那种很能憋很能憋的人,但是他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现在绷着一根快拉断的弦,谁靠近谁遭殃,所以他此刻不会想要亲近任何人,既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爱的人。而他爱的人沈放是世上除了妈妈以外最懂他的人。有个细节可能不会写进正文,放在这里吧:那些季玩暄以为自己一个人走的路上,沈放总是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再见杰克(上)

    冷风飕飕,飘着细碎雪花的平房之上,两个人正裹着大厚外套坐在红砖屋顶上发呆。对于再次见到季玩暄,白小宇打心眼里表示:真是日了狗了。从前他还上学做校霸的时候便在信中和体校附近混,后来不想混了,随意找了个地方住下就开始一门心思搞自己的业余爱好——种花,玩泥巴。可明明连退休宣言都散出去了,偏偏总还有所谓“道上”的人觉得他是来这儿韬光养晦的,隔三差五就有人叫着老大过来投奔。其实也都只是些附近旧城区里的半大小子,瞎胡闹着凑在一起,群龙无首就硬拱着他来当老大。白小宇一边玩自己的泥巴,一边把这些人全都变成了他的搬花小弟。所谓外界传说中的龙潭虎穴,其实也就只是这位退休职工开办的托儿所罢了。至于什么断指头的事,白小宇确实说过这句话,但他也就是随口一提。偏这人从前混得久了,种再多花修身养性眉眼里也刻着深重的戾气,是以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把这话当真了。“我很久没见过这么能惹事又招人烦的小屁孩了。”白小宇叼了根烟,烦躁地扫了一眼旁边装傻的人:“你也算一个。”但叶于闻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就是个天生的找事精。人家小弟好端端为大哥搬着花,他却非要没事找事,当街为自己被撞了一下表演泼妇撒疯。白小宇被迫从花房里出来,结果却只是被小弟拉来摆平小孩子家家的吵闹打架,自然烦得想骂人。可能说了句重话吧,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把另一个烦人精招来了。季玩暄假装听不懂他的讽刺,侧头问道:“还有烟吗?给我也来一根吧。”白小宇连烟带打火机全给了他,季玩暄夹住烟身点好,很不熟练地在冷风中吸了一口,再一次被辛辣气呛住,费力地咳嗽起来。白小宇嗤笑一声,撑着下巴掸了掸烟灰。他问:“你姐呢?”聂子瑜当年给人留下的印象未免太过深刻,这几年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季玩暄锲而不舍地又吸了一口,这回没有呛住了。他回答:“出国了。”“……出国?”白小宇似是很惊讶,出神反应了一会儿才问:“哪国?”季玩暄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喜欢她?”白小宇面无表情地吐了个烟圈:“喜你妈个仙人板板。”季玩暄很平静:“我妈去世了。”他的袖子上还别着孝。混混头子沉默了:“……对不起。”季玩暄:“没关系。”白小宇:“……”他啐了一声,转移话题:“你和那个小神经病什么关系?他让你过来你就真过来。”季玩暄思索片刻,诚实答道:“不太熟,就见过三次。”白小宇:“……”季玩暄补充:“我答应他过来,是因为让疯子害怕的方法,只有比他更疯。”白小宇:“那我回来的时候如果真要你一根手指,你还真给吗?”季玩暄茫然地看向远处:“不知道啊,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吧。”“……”白小宇看着他,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你总戴个面具,累不累啊?”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季玩暄愣了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皮,但除了一片冰凉,什么都没摸着。白小宇:“我不知道你平时怎么样,但我就见过你两次,每次都是这么张难看的死人脸。你是不是其实很想哭?想哭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就好了,别笑了,真太丑了。” 人的情绪出口大概真的是有一个阀门的。小孩子的阀门总是拧开通畅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但越长大,这道阀门就会被越拧越紧。喜怒哀乐堆积在紧闭的出口前,大多数时候会自己干涸枯竭,但也有的时候,那些情绪会像水流与泥沙一样缓缓淤积,只等着某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冲涨出人类的情感防线。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白小宇看着眼前突然泪流满面大口吸气的季玩暄,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我真哭啊……我刚说的是一个人偷偷哭,你要不回去哭吧?”季玩暄没理他,从克制地落泪,到极低地抽泣,再到最后情绪彻底溃决,少年到底还是哑着嗓子放声痛哭了出来。从夏天结束时便一步步淤深至今的痛苦不堪,终于还是全都哭给了这茫茫冬日里的一场小雪。归根结底,他也是个人啊。会痛,会难过,偶尔也会想要早点死掉。 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那些傻小子们都以为自家老大真的在楼上对他做了什么,痴呆一般从屋里走出来向上打量。白小宇一边摆手不耐烦地驱赶他们,一边从自己身上的七八个兜里摸出半张皱皱巴巴的卫生纸,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就往季玩暄怀里塞。“你悠着点儿哭,别喊哑了……”他感觉自己也有些崩溃了。特别是在看见季玩暄抬起头后鼻底的两道血红时,白小宇腿都软了。冬季风大,鼻腔的温热甫一现于空气之中便被飞速降温成冰凉粘稠的液体,不过怎么也流不尽,冻也冻不住。季玩暄摸了一把鼻血,哭得更伤心了,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我等会儿可能还会晕倒,麻烦你把我送去医院,别告诉别人。”白小宇要疯了。季玩暄没晕,但他被人连扯带推赶下了楼。白小宇对呆站着看热闹的小弟低喝:“发什么呆,赶紧他妈的叫车去医院。”他边上这个人哭得眼睛又红又肿,下半张脸糊满了血,手上、袖子上也全被染红了,看起来吓人得不得了,真的好像被切断了手指一样。小弟给司机打电话的时候嗓音都在颤抖:“321号,对,赶紧过来,我老大杀杀杀人了……”白小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兵荒马乱地到了医院,季玩暄跟被人劫持了一样被一群大小伙子送到门诊室里,吓得大夫一边把人关在门外帮他止血,一边悄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报警。季玩暄哭得都快咽气了。“不用,谢谢您。”白小宇坐在走廊上疯狂抖腿,余光瞥到两个不该出现的人,皱眉指了过去:“这俩哪来的?”小弟和姓叶的一起扶着醒来后以为他哥真的没了大拇指再度晕过去的杨霖煊,主动答道:“蹭我们车来的。”白小宇按耐住动手抽人的冲动:“……谁他妈问你这个。”叶于闻:“我等他出来就走。”白小宇看见他就烦,摆摆手示意他们一起滚远点。 季玩暄这血一时半会儿竟是很难止住,脸都因为失血变白了。大夫又是让他仰头,又是给他冰敷,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我给你开点祛火的药,回去多喝点热水。” 季玩暄有些茫然:“……我不是白血病吗?”“……”大夫无奈地笑了出来。“你以为白血病那么容易得吗,积郁成疾,你听过吗?你就是急火攻心,流点鼻血而已。这是心病,你还算轻的,有的人还会吐血呢。”原来他也可以只是寻常的大多数啊。季玩暄推开诊室大门,神情恍惚地走了出来。白小宇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过来问他:“你什么病?”然后他就操蛋地从季玩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困惑的失落。“我没病。”没病他在这丧什么啊。白小宇:“……”真他妈日狗的一天。退休老大哥心力交瘁,疲惫地准备打道回府,但刚才被他赶走的小疯子却又再次走了回来。另一个小的估计还在哪晕着,这次只有他一个。季玩暄似有所觉地抬起头,与沉着脸色的叶于闻正正对视。小疯子说:“我想好条件了。”手指没断正好,他只有最后一个条件。白小宇心烦意乱地想把他搡开,但被季玩暄拉了一把。“行,到前面说。”今日周末,医生大多休息,医院里人很少,一向人满为患的候诊大厅也稀稀拉拉没坐几个人。三人谈崩了一次,当然崩的只有无辜被牵累的白小宇,但最终他还是沉默了下来,由着季玩暄在长久死一般的沉寂后,神情迷离地点了点头,恍惚地答应了叶于闻疯到没谱的要求。他都有些怀疑这人到底听没听懂那疯子在说什么。但就这样吧,大家都是最后一次见面好了。小疯子带着他唯一的朋友最先离开。在医院门口,季玩暄和退休老大哥说“再见”。“别见了。”白小宇侧过脸,故意摆出了十足的不耐烦。“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我都服了。”季玩暄扯开嘴角,还给了他一个特别难看的笑容。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时近中午,季玩暄垂下头,默默地坐在了门诊大楼门前的台阶上。天挺冷的,他像是一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小朋友,可是他却没有家长了。但上帝偶尔也会很仁慈,竟然千里迢迢给他送来了一个沈放。季玩暄有些意外,彻底痛哭过后变得极其无力的心脏短暂地暖了些许,他很小心地问来人:“你其实是不是天使啊?”每次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需要人陪的时候,沈放都会出现。天使摇了摇头,蹲下来将被自己捂得尚有余温的围巾摘下,温柔地裹到了季玩暄光裸在掺雪寒风中的脖颈之上。小疯子的手机里一直存着他表哥的电话,今天是第一次拨出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以一个路人的口吻,让沈放来医院接一下季玩暄。这一路上紧赶慢赶,沈放都没有大声出过气。那通诈骗一样的短暂通话令他好像失去了知觉,一直到下车在门口看见季玩暄的那一刻,他的心才跟着猛地跳动了一下,麻意沿着指尖缓缓向上流淌。沈放心头一颤,光天白日却跟被鬼压床了一样,从指尖到发丝,没有一处动弹得了。他有些荒谬地发现,自己之前大约是在害怕。好在季玩暄好好的,还能冲他撒娇。“放哥,这里太冷了。”沈放压住满腔沉重的心疼,轻柔至极地摸了摸他脸上冰凉的体温,哄小朋友一样问他:“是好冷。我们今年去南方过年,好不好?”季玩暄点了点头,乖乖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好啊。”

    再见杰克(中)

    云城很暖,从飞机下来的时候,季玩暄被扑面而来的暖流弄得有些恍惚。“这里真的是冬天吗?”沈放点了点头,拉住他的手坐上接驳车。关于季玩暄跟着自己过年离开燕城这事,季元的态度起初很不怎样,但沈放亲自去找到大人说了很多话,男人很不怎样的态度就无声转化成了随你们小混蛋爱咋咋样。行李是蒋韵清帮他置办的,大半箱子都是给老人的礼物,季玩暄自己的东西只有很少的几件衣服。“就当出去玩,多去些地方,呆多久都没关系,想家了再回来。”她说。季玩暄这回倒是老实,主动承诺正月十五之前就回来陪他们吃汤圆。送他们过来的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季元冷哼一声,气顺了。云城这边是沈放外公来接他们。虽然外孙再三叮嘱过老人不要辛苦地跑这么老远,他们自己就可以回去,但叶培生还是被他之前的一句“我会带最好的朋友回来”搞得激动得不得了,一大早就穿戴整齐从家出发了。只不过从接机口和孙子一块走出来的却是一个男孩子,不是他想象中的“未来孙媳妇”。有一点点失望,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喜悦冲散了。宝贝外孙还没瞧见自己,叶培生心里偷笑,藏在人群中打量那一对最出众的少年。沈放的好朋友长得很好看,头发短了点,打扮也很抢眼,总之是张扬的那种类型。偏偏他有一副精致五官却浪费资源般只做得出乖巧懂事的表情,敛着眼皮小媳妇一样跟在沈放旁边。被外公的滤镜一照,就变得怯怯的,很招人疼。沈放提前和他们说过了,小朋友家里才遭变故不久,是来云城散心的。叶培生忍不住有些怅然。宝贝孙子和自己一样心软,估计对人家更是怜惜,从门口出来的这一小段路便对男孩子做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先是拧开瓶盖后试了试水温才递过去,又亲昵地摸了摸人家的脑袋,可能觉得有点凉,不知从哪变出个帽子戴到人家头上,端端正正摆出了一个好看的角度方才满意地放下手,主动接过两人的行李箱继续向前推去。叶培生看呆了。他孙子何时这么对过一个人。好在走了两步沈放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把小一点的那个行李箱让给了身旁无所事事四处打量的同伴,然后腾出一只手,牵住了对方。两人交握的掌心之上,是从衣袖滑出落到男生手腕上的红绳,上面串着叶家祖传给媳妇的金钥匙。叶培生彻底怔住了。有喜欢的人了。大一岁,会疼人。性格讨喜。待他很好。没有照片,长得好看。沈放什么都交代了,唯独忘了告诉他们孙媳妇是个男孩子。“外公。”沈放终于看见他了。季玩暄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后退。叶培生与默默攥紧人家掌心固执不松开的外孙无言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笑着迎了上去。“听说这位小朋友喜欢,外婆正在家里包小馄炖,派我出来接你们。”季玩暄怎么都挣不开沈放的手心,又怕动作太大过于明显,只好红着脸把两只手藏在身后,特有礼貌地对老人鞠了一躬。“外公您好,我叫季玩暄,您叫我小季就好。”“叫逗逗也行,这是他的小名。”沈放多余地补充。叶培生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既然宝贝成这样,生怕人家被欺负,干嘛还非跑云城来现眼。沈放沉默地把季玩暄的手又牵了回来,红绳上坠的金子在老人面前不起眼地晃了晃。带回来见家长。“……”叶培生一秒心软,但嘴上却还是不想让臭小子占尽便宜,出声便是“小季”。沈放没吭声,季玩暄立刻“哎”了一声,甩开男朋友的手过去扶住老人家卖乖:“我确实很喜欢小馄炖,特别是加了马蹄的,掺什么都好吃。”外公成功被他转移注意力:“这么巧,我家里日日都要见到马蹄的。”季玩暄捏着浮夸的度很乖地惊叹了一声。在完全不知道沈放到底是怎么和老人家夸奖他的情况下,季玩暄自然地验证了每一条讨喜的形容。外公被他三言两语哄得眉开眼笑,连宝贝孙子也不管了。沈放微微歪头,抿了抿嘴角的笑意,主动推着他们的行李跟了上去。外公家也是带花园的二层小楼,面积不算太大,但足够宽敞明亮。进门便是午饭,沈放的外婆比想象中的更和蔼,爱笑又可爱,开玩笑也不怕——特别是在看到季玩暄手腕上的红绳时,老人家很短暂地愣了一瞬,再看向男孩子的时候,目光就更慈祥了。一顿饭下来嘘寒问暖了十几个来回,又嫌聊不够帮他添了好几次碗。在季玩暄前十八年人生里,关于“奶奶”“外婆”这样的存在,他只遇见过一个少年宫的宋老师。少年平时脸皮极厚,唯独在老太太面前极易羞赧,这次也不例外。外婆给他盛多少,他就吃多少,不知道饱胀似的。最后还是沈放眼皮一跳,把外婆再次接回来的瓷碗收到了自己面前,几口打扫干净了。他并不希望男朋友第一天跟他回家就被外婆用爱撑死。外婆恍然醒悟,在外公的闷声嘲笑中温柔地摸了摸季玩暄软绵绵的脸蛋,很认真地叮嘱他:“不要不好意思,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好不好啊?”外婆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如水似月,里面既酿着陈年的温润,也闪烁着自少女时便很明亮的光芒。如果季凝可以长到她这个岁数,大概也会是这么一个温柔的老太太。季玩暄痴痴地说了声“好”。外婆笑着给他安排行程:“中午吃完饭去楼上或者院子里休息休息,下午有精神就让抱抱带你出去玩,云城没有燕城大,但也是有很多景点的。”抱抱。好熟悉的名字。季玩暄抿住唇,忍着笑点了点头。沈放坐不住了,轻咳一声站起来,顺便也把季玩暄拉了起来。“我们去放行李了。”抱抱的小名是外婆故意说出来的,谁让臭小子不提前说清楚他好朋友其实就是男朋友。既然敢一点预告都没有地吓唬他们老人家,那就让他难为情去吧。季玩暄不负众望地跟在沈放身后小声鹦鹉学舌。“抱抱哥哥,抱抱我吧,哈哈哈哈。”沈放很能忍地来回两趟将箱子全都提到楼上,一言不发。季玩暄的房间被安排在了二楼,沈放的卧室对面,老人家们则住在更为方便的一楼,现在已经去午睡了。在推开门向男朋友展示了一下他这几日住的房间后,沈放一把拉住准备迈到里面进一步参观的季玩暄,半抱着将人拖回自己的卧室,扶住对方的后脑便将他推到墙上,低下头径直亲了上去。他真的忍了很久了。手腕被扣到头顶动弹不得,季玩暄被他来势汹汹的深吻亲得七荤八素,呜呜求饶着挣开了自己的腕子。但他没有推开沈放。季玩暄主动抓住少年的衣角,继而小心地抱住了他的后腰。男孩子闭着眼睛的长睫毛颤颤巍巍的,像是一只小心翼翼站上花瓣的小蝴蝶。沈放的眸色一暗,彻底放弃了温柔与克制。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出去玩,因为季玩暄说他腿软。沈放欣然应允,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如出一辙地没能出门。在大年三十之前,外婆终于看不下去,将这两个只会逗猫玩的懒骨头赶出院子,安排去置办点可有可无的年货。年前的超市里最是人满为患,大家估计都觉得排那么久的队不多买点实在吃亏,于是东西越买越多,队也越来越长。季玩暄推着个空空如也的购物车,在难得无人的猫粮货架之间转来转去。沈放去另一边买外公和小季最爱的荸荠了,卖菜的地方人头拥挤,季玩暄有心和他一起挤着玩,沈放却把亲爱的一竿子发配过来给家里的小白挑两袋新猫粮。在他心里,自己还不如只猫。季玩暄看也不看便把最便宜的那款猫粮丢进了购物车里。但百无聊赖地推着车飞了两圈之后,他还是在路过最好的那家品牌时,漫不经心地从货架上又取了两袋。沈放拎着贴好标价的蔬菜回来的时候,季玩暄正不要脸皮地坐在购物车里翘着腿玩手机。旁边还有一个跟着家长路过的小朋友,小指头指着他,童音里夹带哭腔:“妈妈,你不是说我这么大就再也不能坐小车了吗?”季玩暄置若罔闻地抖了抖新鞋。女人头痛地蒙着孩子的眼睛快步离开了。怀里被放了一袋子冰冰凉的新鲜荸荠,沈放握上购物车的扶手,很惯小孩地推着他向前走去。季玩暄仰起头,举着手机甜丝丝地叫了一声“放哥”。沈放低下头看他,手机便响起“咔嚓”一声,将俯视过来的男孩定格在了镜头里。“……”肯定很丑。沈放扬眉要删,季玩暄立刻宝贝地藏了起来:“你留给我做个纪念不行吗……”他这话越说越没底气,原是求饶的语调,沈放却听得唇角一僵,站住了。他们两个好好的,留什么纪念。季玩暄毫无察觉自己说错话了一般,随手把便宜的猫粮塞回货架,嘻嘻笑道:“就这里人少也没人管,你再推我转两圈过过瘾吧,出去就不能坐在小车车里面了。”沈放没吭声。季玩暄抬起头,对他天真又不失诱惑地眨了眨眼:“放哥?怎么了?”是错觉吧。自己太敏感,男朋友又太粗枝大叶。沈放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季玩暄还没“哎哟”出声,沈放便推着他真的变速匀速高速各玩了一圈。车里的人抱着猫粮笑得直哆嗦,被搀着落地的时候双腿又每日一软了。或许是云城真的养人,回来的这些天季玩暄甜得没边,一天24小时扒在沈放身边,挤在人群中等着结账的时候还突然踮起脚尖,在对象耳边小声勾魂。“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逛超市是件非常私密的事,同行人细枝末微的各种喜恶都可以被轻易了解。于是暗自下定决心,除了家人,以后只能和我的老婆一起逛超市。”他磕巴都不打一下地飞快滑出四个字:“老公爱你。”周围人太多,说完甜言蜜语季玩暄就站到了购物车对面,坏心眼地挤眉弄眼。沈放却突然对他笑了笑,铁树开花一样哄得人眼前一懵。他手指一勾,季玩暄就自动走回来,被人一把捞到了怀里按住不动。人群:“?”商场的背景音乐喜庆又暖洋洋,渲染着一年中最重的年味。季玩暄闭上眼睛,如沈放所愿地将脸埋进了男朋友的肩窝里。“老公爱你。”沈放在他耳边说。

    再见杰克(下)

    年三十的下午出了太阳,一家人在客厅里准备年夜饭。季玩暄一边吃汤圆,一边包饺子,左手边是抽空剥花生喂给自己的外婆,右手边是举着小锤子认真为他敲核桃的沈放。外公都看酸了。但目光落回男生细白腕子上的红绳,他又自己释然,也给孙媳妇扒橘子去了。季玩暄的嘴被塞得满满的,侧头对沈放挤眉弄眼地打暗示,结果却被人面无表情地戳了戳脸蛋。戳什么戳,他又不是小孩了,一戳一个坑。他算是看出来了,沈放给自己绑的这个红绳指定不一般,钥匙开的绝对是他们叶家的龙脉宝藏,谁带在身上,谁就被捧在手心。沈放逗他玩是逗他玩,但也舍不得家养的小鸡真吃撑难受,戳完便主动和对象换了位置,轮到自己被外婆机械投喂。季玩暄在他旁边抱着大半碗白白嫩嫩的核桃仁坐享其成,就知道自己吃,也不晓得给男朋友喂上一个。云城树多,也不下雪,禁炮令更严,到晚上都只有偶尔的几星烟花违纪。季玩暄给小舅小舅妈打过电话便回来陪外公外婆看春晚。屋子里人少,老人家笑起来内敛,电视机里引得满堂喝彩的小品似乎也变得有些寡淡。季玩暄托着下巴出神,突然窗户被人敲了敲,从刚才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沈放穿着薄毛衣站在外面,对他勾了勾手指。季玩暄没忍住笑了出来。“去玩吧。”外婆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季玩暄放下腿上盘卧的小白猫,披上薄外套走了出去。沈放等在外面,递给了他几根烟花棒。就是季柏岑最爱、顾晨星最不屑的那种小呲花。放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买得到这种,今年先凑活一下吧。”比不上他去年送给自己的那场烟花,但往后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补偿。季玩暄比猫还缠人,赖到他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自己站住,懒洋洋接过沈放递过来的烟花。瞧这呲花闪耀的,服务还挺周到。不过对象如此投怀送抱,沈放竟然还能坐怀不乱地在人身后点炮,很行。季玩暄感觉自己很有眼光,对沈放竖了个大拇指,用自己手里冒着火星的烟花点燃了属于他的那根。沈放举起手机摆在两人面前,忽然温声叫他“逗逗”。季玩暄迷茫地抬起头,听见“咔嚓”一声。“……”还挺会活学活用的。他笑了笑:“这算什么。”沈放歪头眨眼,似是不解。季玩暄抬手抓住他的毛衣领口,将高出自己半头的男生拉得弯下腰来,实实在在印上了自己的唇。要拍就拍点实在的。他举起闪耀的烟花挡在两人面前,亮色的火星在夜色下飞溅成花,闭着眼睛都想得出会是一幅极好的构图。一张镜头匆匆捏过,也不管拍摄效果究竟如何,手机已经掉到了松软的花土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用来扶上季玩暄的后脑,沈放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外公外婆没有守夜的习惯,十点不到就准备回去睡觉了,季玩暄红着一张脸推门回去,等待自己的是两封肉眼可见便很丰厚的红包。他发了愣,不敢收。叶培生拍了拍他的脑袋瓜,声音好温柔。“红包要厚才压得住太岁,回去塞到枕头下面,明年又是平平安安的一年了。”季玩暄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了以前。过年的时候季家最能熬夜的从来不是年富力强的中青年,是小孩子和老人家。往年放完炮回去还没到零点,季元夫妇和季凝却早早就上楼睡觉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姥爷打着瞌睡等守岁。季玩暄和季柏岑就坐在他左右两边扒橘子吃。电视上几位长相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主持人你一句“春风送暖,阖家团圆”,我一句“追赶太阳,礼赞生命”。新年钟声敲响,季姥爷便会从瞌睡里醒转,揣着兜掏出两封厚厚的红包,一边一个。“新年好,今天真的过年了,有红包。”说着他就打着哈欠要起身,外面炮声隆隆,季柏岑说话靠喊:“爷爷!您不守岁啊!”姥爷摆摆手:“守什么守,一大把年纪不够折腾的。红包塞到枕头下面,一年平安顺遂。”外孙孙子一起拉住他,站起来一边亲他一口:“您也是!”姥爷被麻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睛却弯得暴露了内心。“快滚蛋吧。”……以后是不是没人叫他滚蛋了。季玩暄喉结微动,颤着嘴唇吞吐出了一句很小声的请求。“外公,我能叫您姥爷吗?”叶培生似乎愣了一下。季玩暄脸一红,慌忙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当然可以啊,你想叫我什么都行,”老爷子笑眯眯的对他挤了挤眼睛,“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外公这个称呼。外啊外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我和我们家小放哪里外了呀。”季玩暄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外婆顺势把两个红包全塞给他:“老人家熬不动,你们玩开心。”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小孩。季玩暄还是傻呆呆的,一双眼睛氤着水汽望向沈放,小声嘟哝:“你姥姥姥爷人真好。”语气还有些小小的羡慕,可怜又可爱。沈放祝福一般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也是你的。”正月初一,一家人出去逛花市,外公执意要抱一盆臭球花带回去,被外婆拧着耳朵拉远了。正月初二,沈放带季玩暄去河上玩,两个人被对面来船的熊孩子呲了一水枪,不幸湿身。正月初五,外婆带着小孩们去庙里拜菩萨,竟然又撞见了前几天的熊孩。沈放过去说了句什么,把人吓哭了,季玩暄赶在家长出现之前拉着他转身就跑。正月初七,季玩暄忽然感觉头发有些长了,央求沈放带自己悄悄出去理发,并打电话叮嘱舅舅季元今天老实点不要出门。被骂了。正月初十,三天没出远门,附近社区都逛完了,他们开始给小白洗澡剃毛,兵荒马乱一整天。正月十二,季玩暄快走了,沈放晚半个月,很舍不得他,季玩暄腿软地一下午没走出房门。过去一年里他被亏欠的美好温暖,沈放全都补给他了。再美的梦里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日子。季玩暄窝在沈放的怀里喃喃感叹。“没有假期作业,真好啊。”沈放警告地捏住了他的耳朵。然而再舍不得,机票已经买好了,季玩暄要回去了。沈放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不能改签吗?”季玩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舅会杀了我的。”沈放皱眉:“那我改签。”季玩暄主动踮脚送了个蜻蜓点水的吻,立刻被男朋友牢牢握住手腕。原该顺势加深温存,指腹却无意抚过掌下光裸细滑的肌肤。季玩暄食髓知味地想要搂住他的脖子,却被沈放捏住了手腕盯着不放。“钥匙呢?”来云城之前他就让季玩暄一定要带上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摘下来过,现在怎么不见了。季玩暄抽出手腕抱住了沈放,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不小心磨了一下,绳子有点缺口,怕掉了。回去就重新串一个,放放哥哥别生气。”沈放摇了摇头,回抱住他:“没有生气。”只是拥有的宝物太过珍贵,以至于他患得患失,心中时不时便会跃起一丝不安。外公在走廊上敲了敲门:“小放,小季,你们叫的车来啦。”季玩暄依依不舍地从男朋友怀里抽身出来,抬声笑道:“这就来。”他牵住沈放的手晃了晃,讨好地歪了歪头:“送我下去吧,放哥。”只要半个月,我们就能再次见到。咽下心中的不舍,沈放点了点头,拉着他走出门外,甚至在外公外婆面前都没有松手。老人家见怪不怪地对视了一眼,和小季小朋友道了再见。车就停在院子外面,比来时空了一大半的行李已经放进后备箱里了。沈放想和季玩暄一起上车,被拒绝了。“我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好难反驳的理由。沈放指着门边一脸痴呆舔着爪子的小白:“还有它。”季玩暄的理由还是很充分:“它这么傻,能排遣你的愁绪吗?”不能。他势必是上不了车了,沈放思忖再三,屈服了。“到机场、起飞前、降落后,都要告诉我。”季玩暄被他击倒了:“我知道啦!”他用力地抱了抱沈放,还没等对方将抬起的手臂落上自己脊背便猛地抽身,生怕反悔一样飞快地开门上车,连给沈放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放哥,再见!”他在后座上没有回头地喊了一声,笑着对等候已久的司机师傅说道:“我们走吧。”后视镜里少年一动不动的身影渐渐变小,模糊不清。季玩暄眼神蓦然空洞,喃喃地又说了一遍。“放哥,再见。”出租拐出了街道,他彻底看不见沈放了。季玩暄猛地回过头,一瞬间已是泪流满面。窗外倒退的街道是他一生再难企及的风景。季玩暄浑身颤抖了几下,似是很难忍受一般,弓下身扯着胸口大口喘了几声气,最后更是无力伏倒在车后座上,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可他哭得很小声。司机师傅大约不解小乘客突如而来的悲伤,只能尴尬地用南方语调小声安慰他:“没关系的,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们不是都说了,半个月后就回去了嘛。”这两个小孩子长得赏心悦目的,说话扬眉都很好玩,他等着的时候悄悄打量,也不觉得不耐烦。季玩暄捂住眼睛,死咬着嘴唇仍控制不住哽咽出声。没有半个月了。以后都没有了。他再也见不到沈放了。法网恢恢,总有漏洞,真正的疯子常被放在外面。一个月前,叶于闻在医院里看着他,很冷漠地说出了自己最后唯一的条件。“你离开他,远远的,哪里都好,再也不要出现,我就彻底放过沈放。”季玩暄很平静:“我都离开了,怎么能知道你会不会又做什么。”叶于闻扯开嘴角:“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季玩暄没说话,但态度很明显,并不打算退让。“他,”叶于闻指向一边的白小宇,“他帮你看着我,如果我再对沈放做什么,他会告诉你的吧。”“操你……关我什么事啊?”白小宇倏地站了起来。“姓季的我劝你脑子清醒点啊,你的事和我可没关系,少往我头上推。”叶于闻的浑劲举世无双。“行啊,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小疯子嫉妒沈放。明明有着一样疯狂的父母,凭什么他却总比自己过得幸福。还有一个季玩暄永远站在沈放身后,凭什么。白小宇指着后面昏睡不醒的杨霖煊:“你不是也有他?”叶于闻嗤笑了一声。“他算什么东西。”白小宇一脚把他踹到了地上。这疯子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陷入沉默的季玩暄。男生在那几分钟里想了很多,最后疲惫地说了一个“好”。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季玩暄以前在沈嘉祯面前承诺过,如果沈放不主动松手,自己绝对不会离开他。可到最后却只证明他也不过是个匹诺曹。 人类对离别似乎有着天然敏锐的感知。就像是季凝在某个凌晨第一次不是被疼痛唤醒。女人在床上躺着出了一会儿神,笑了笑,起床为儿子准备早餐。就像是季玩暄在那天清晨的车流中突然掉转方向,顶着红灯在人群的叫骂声中疯了一样逆行,只为飞奔回家中。这一年的冬天写满了再见,沈放在门口与外公家的傻猫对视了很久后,忽然转身回去拿了外套,着魔一般冲到街上不要命地拦了一辆出租。“我要去机场。”沈放打断了司机的大段安全教育。我得去把他抓回来。他想。只是命运却再一次作弄到了他的头上。去往机场必经的高架桥上堵车了。季玩暄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沈放皱眉看着眼前水泄不通的车流。如果现在下车呢。似是察觉到他的想法,司机师傅主动询问他要追的那趟航班的起飞时间。就在半小时之后,季玩暄为了晚点离开,在他身边赖到了最后一刻才走的。师傅惋惜地摇了摇头。“来不及的。”从这里跑过去,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飞机那时已经停止登机了。沈放忍了又忍,手指还是搭上了车门开关。但在这一刻,手机及时地响起了一声“叮咚”。季玩暄:“我上飞机啦,要起飞了,落地联系,不要太想我。”心脏归于原位,仓皇地为复位努力喘息。沈放握着手机,做了一个让他之后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惊醒的动作。他松开了车门。这一刻,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沈放轻轻松了口气,低头给季玩暄回复了一个“好”。拥塞的高架桥上载满了万家烟火,窗外的蓝天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大朵云团像漫画一样铺展开淡淡的琉璃光彩。机场候机大厅里,本该在十几分钟后起飞的航班由于前站天气原因被迫延误,登机时间待定。滞留机场的旅客们怨声载道,季玩暄坐在其中却好像置身事外一般。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看着手心里完整无损的红绳金钥匙,自嘲地笑了笑。地球上每一刻都有无数架飞机起飞落地,只是有的人,永远也不会有目的地了。再见,沈放。他低下头,最后说了一遍。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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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破镜了。关于小季漫长的出走,以及之后的九年辗转,大概会是另外一个有点复杂也挺美好的故事了。其余感慨的屁话留到全文完结再说吧,故事暂停到这里我也觉得自己是个牲口,所以记得明天还有一个几年后番外哦~非常感谢所有的点击收藏海星和打赏,每一条评论我都有很认真地看,每一位宝贝我也都很认真地记住啦!永远期待你们的回应,希望我们30天后继续相见吖-biubiu-?(`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