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风妄图偷偷销毁这纸的愿望落空,便坦然道:“岁无忧,师父前几日在谷都,今日应该能回来。”

    郁迟点点头,还是眼巴巴地望。

    谢怀风受不了他这眼神,换了谁来谁都受不了吧,还好这眼神只对着自己露出来过。枉风流剑徒有个风流天下的名声,无奈将手中的纸页递了过去。郁迟抿唇,接了展开看。

    “谢四,早闻六公主倾心你许久,今日有缘一见,当真难缠!白邙被扣在公主府,你可好自为之!哈哈哈哈哈!”

    谢怀风轻咳一声,将郁迟搁在身前那本话本抽走,自己挪近了几分,开口解释,“我同六公主只有过一面之缘,六公主从小喜好江湖侠客,听多了江湖话本。只是囿于皇家不得自由而心生向往,并非真的倾心于我,她年纪还小,分辨不出其中区别。”

    郁迟反复看了好几遍岁无忧最后写的那五个“哈哈哈哈哈”,怎么看怎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他倒也非吃醋,只是想起谢玲珑曾经同他讲过,爱慕谢怀风的人中还有一个厉害角色,现在倒是知晓了怎么个厉害法。一国之公主,说是权势无边也不为过。

    “小迟。”谢怀风蹭过来,将下巴磕在郁迟肩膀上,自顾自将人抱了个满怀,“任谁倾心于我,我早有了心上人。”

    公主,公主。郁迟想了一会儿,捏紧手里字条,闷闷开口,“若她真要强掳了你去,我就带你……我就带你逃出大周去。”

    谢怀风低声笑,改了额头贴着他肩膀的姿势,将脸埋下去笑得不行。

    郁迟自然知道自己方才口吐狂言,但他真是这么打算,被谢怀风一笑又觉得丢人,将那字条揉成一团丢开,“你笑什么?我虽没有那般权势,但……但我定比她更爱护你。”

    “我知道。”谢怀风低低的声音响起来,含着十足的笑意。

    郁迟以为他又在调笑自己,抿唇不再多话,却没看到将头埋下去的谢怀风眼神也是认真的。他相信郁迟一定是这世上最非他不可的人,不是因为贪慕谢家的名声和钱财,不是因为风流剑的江湖地位,不是尚未成熟的好感、崇拜和向往。他愿意博弈、愿意放弃、愿意被打上烙印。

    六公主的事其实两人都未真的放在心上,对于郁迟来说重要的也不是六公主这个人,只是谢怀风很可能被强权“绑架”。好在目前被绑架的不是谢怀风,而是白邙。

    年夜饭摆上了桌也没见到白邙的影子,厨房还在做最后一道大菜,也就是谢玲珑馋了好几日的一品炖鹿肉。

    院儿里已经准备放爆竹了,青喙手里捏着一根线香,幽幽的火光,颤巍巍地去够引线。谢玲珑乐出了声,“青喙,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放爆竹!你要是不行就我来吧!”

    她话音刚落,青喙手一抖,热气熏到了引线,“嗖”一声便点燃了。而也就是青喙几乎是蹦起来的一瞬间,有一道白影急速落在了院儿里——

    “哎!等……”

    “噼里啪啦——”

    “啊!!!”

    “谢怀风!!!!!”

    白邙一身白衣被炸得又黄又黑,他那张脸也黑得像锅底,二夫人没忍住笑,忙捧出来一套红袄双手捧给白邙,“老祖宗,给您也备了,您先去换上吧。”

    白邙一看脸更黑了,“我不穿!我多大年纪了,穿那一身红,打扮得娃娃似的,像什么样子。”

    二夫人一番好意被拒绝也不恼,笑着招手喊了人,“来人,带前辈下去换身衣服。”

    谢怀风撑着下巴,他笑意盈盈,看起来心情甚好。白邙这一跳正好跳进了爆竹堆里,只怪他自己不多注意,以他的功力但凡看上一眼也能看见青喙正在点引线,这噼里啪啦一顿炸,爆竹和白邙一起炸,热热闹闹的,喜庆。

    是个新年的好兆头。

    “她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把我扣在公主府?也就是我看着这丫头从小长大,对她还有个半分心存不忍,不然我就掀了她那公主府!”

    “呀,老祖宗,您去谷都啦?”

    “丫头,还是你好,我看这天下的小丫头就你最懂事。”

    “那当然,我谢玲珑是谁!”

    两个人最后喝得有些多了,握着手眼泪汪汪,就差互相拜个把子了。一顿年夜饭吃得热闹又混乱,但大家都高兴,这才像是过年的样子,这才是落日山庄该有的样子。最后桌上没剩下几个清醒的,连一向稳重的三哥都喝趴下了,二姐和谢怀风两人和下人一起将几人送回了屋睡。

    满桌子的杯盘狼藉等着下人收便好,二姐叫住了谢怀风,笑着从身后丫鬟手里拿出来两套衣服,“你和郁迟的,今晚要换上,穿着迈年关,明年定会事事顺利。”

    谢怀风视线落在那两套大红色的长袍上,嘴角弯起来笑,拱手作礼,声音清朗,“二姐,新年好。”

    二姐递衣裳的手一顿,摹地红了眼眶。谢怀风这一弯下去,其中究竟有多少情谊,他如今是落日山庄的庄主,是当今偌大一个武林的武林盟主,而此刻他更愿意当她曾经不愿承认的“四弟”。二姐鼻子一酸,连忙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她双唇狠狠抿了一下,忍下了落泪的冲动,尔后硬生生弯出来一个笑,伸手握住了谢怀风行礼的手。

    “四弟,新年好。”

    -

    今日日子特殊,谢怀风定会去一趟谢家祠堂,给谢堂风上一炷香。郁迟不便跟着,年夜饭散了桌他便先回了屋。

    听白邙的话,他和六公主应当是有些渊源,什么“扣押”在公主府应当也是公主向长辈撒娇而已。不是太难缠的角色,郁迟放下心来。心这么一放下,郁迟便又觉得自己下午说那话实在羞耻,谢怀风肯定知晓六公主其实并不是难缠角色,自己却如临大敌一般,连要带着他逃出大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郁迟自己将自己的耳朵尖给臊红了,颇有些懊恼地将额头磕在桌子上,毫不留情地发出“咚”一声。他不觉得疼,但推门进来的人却听得心惊。

    谢怀风从背后拢住他,掌心贴着他额头将他的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郁少侠,练什么功夫呢?”

    郁迟面色一红,“没练功,不小心磕到了。”

    谢怀风走到他身旁,弯腰在郁迟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而将手里的两套衣裳放在桌上,“二姐说今晚要换上,穿着红跨年关,换上?”

    郁迟乖乖点头,伸手去摸那柔软的料子,想起来白邙的话,“还没见过你穿红色。”

    谢怀风笑,“像什么?”

    郁迟想了想,白邙的话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一时想不出别的,便老老实实道:“年画娃娃。”

    谢怀风无奈,似乎是叹了口气,伸手来解郁迟腰间的带子。他那一双手对郁迟来说简直是火,走到哪就烧到哪。郁迟不太自在,轻声求饶,“四爷,我自己来吧……”

    “我来。”谢怀风贴着他耳边,亲了一口他通红的耳垂。

    一身黑衣被扒光,天寒地冻的正月郁迟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亵衣。谢怀风眼神专注,却透着难得的万分温柔,他将那厚重的红色长袍顺着郁迟胳膊穿上去,又转身拿起最后一件大红色镶了黑茸的小袄。系小袄上的扣子时谢怀风那笑太勾人,引得郁迟莫名有些腿软,闷声问他到底笑什么。

    最后一颗扣子系完,谢怀风上下打量一番一身火红的郁迟,轻声开口。

    “小迟,像喜服。”

    谢怀风满眼专注,那眼神能让郁迟直接溺死在里面。郁迟觉得自己今晚明明没喝酒,现在却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