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没人不识趣地来打扰两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星半点的光线都透不进来,室内一片安谧。

    谢半珩迷迷瞪瞪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摸过手机看看时间。

    才早上七点啊!

    他反手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个身看着景明。

    景明脑袋半凑在谢半珩肩膀附近,睫毛又卷又翘,鼻梁也挺,呼吸声绵长,明显是睡得很香。

    谢半珩忍不住伸出手臂抱着景明,拿手摩挲着他的脸颊。

    面容白皙,眉毛乌黑,嘴唇殷红。

    看着看着,谢半珩轻轻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唇瓣。

    不仅看上去泛红,摸上去也略略发肿。

    咳咳……都是昨天晚上……谢半珩一下一下戳着景明的唇瓣,边戳边傻笑两声,脸还一阵阵发红。

    明显是想起了昨晚。

    “唔,别闹”,景明被谢半珩骚扰了一通,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拍掉他的手。

    “困!”

    “好好”,谢半珩刚刚才笑容满面的答应,手指马上沿着景明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锁骨、腰窝、脊背……

    刚开荤,食髓知味,又是大早上,身体健康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儿……

    “谢半珩!”

    景明被他弄醒,烦躁得把他扒拉在自己身上的右手给拍下去。

    “大早上的,你干什么呢!”

    “把你吵醒了?”

    谢半珩笑嘻嘻地凑过去,用自己的脸蹭蹭景明的脸。

    然后他突然收敛了神色,郑重道,“景明,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景明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这话怎么跟昨天他说得一模一样。

    景明犹豫道,“你不会有个……前前世爱人吧?”

    “当然不是了!”

    谢半珩一副你这是在羞辱我忠贞的表情。

    他仿佛不堪受辱,故意大声道,“是你说魅魔可以神交的,我们昨天晚上不是神交了吗?”

    景明的脸一路从脖子烧到耳垂,红殷殷的,几欲滴血。

    “你闭嘴!!”

    他恼羞成怒,扑上去一把捂住谢半珩的嘴巴。

    谢半珩哪肯善罢甘休?

    他侧身一躲,死盯着景明,眼底一片兴致盎然。

    “你别说话了!!”

    景明没抓住他,即刻扑上去想压制住谢半珩。

    谁能想到谢半珩的嘴,远比景明的动作还要快!

    “我们灵魂亲密接触——过后,我发现我好像想起了一个场景片段!”

    一时之间,景明竟不知道自己该害臊,还是该发愣?

    “什么片段?”

    景明喃喃道,“你、你是不是想起前世的记忆了?”

    谢半珩义正言辞,完全不介意自己现在被景明压在身下。

    “我只想起来我好像提着武器挡在你面前,场景是一个树林!”

    “对对!”

    景明激动不已,趴在谢半珩身上,一叠声道,“那是我们倒数第二个世界,去执行一个死亡任务,你挡在了我前面”。

    谢半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双手暗搓搓地搂住景明的腰。

    景明毫无所觉,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谢半珩的记忆上。

    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谢半珩,神色焦急。

    “你仔细想想,还想起别的什么吗?你是怎么想起来的?触发记忆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预兆?”

    手里抚摸着景明劲瘦的腰肢,谢半珩心满意足。

    毕竟,再过一分钟,等他说完话后,景明肯定恼羞成怒,不让他摸了。

    谢半珩留恋地摸了最后一下。

    “我觉得吧,神交意味着灵魂的亲密接触,也就是说我俩的精神力相互影响、勾连。”

    谢半珩煞有介事地分析,“精神力跟人的记忆息息相关”。

    “应该就是因为昨夜我俩……神交,亲密接触后,你的精神力影响到了我的精神力,令我的精神力增长,于是解封了我部分记忆”。

    景明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人都麻了。

    他睁大了眼睛,磕磕巴巴,“那、那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想恢复全部的记忆,就得跟我……”

    “不对!”

    谢半珩脸色郑重,摇了摇头。

    景明怔忡片刻,猛地松了一口气。

    谢半珩这个小疯子,昨天折腾了一晚上,他现在四肢还酸麻呢!

    这要是再来,他焉能有命在?

    看着景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谢半珩心里笑得打跌。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景明,我的意思是只有神交,不够!”

    景明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霎时间瞪得滚滚圆。

    “你想啊,我俩昨天晚上那是发生了灵魂接触以及……身体接触”。

    “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确认到底是因为哪一种接触,才导致我恢复了一点记忆。”

    谢半珩侃侃而谈,格外自信。

    “所以,按照控制变量的原则,我们要实验,到底是神交,还是纯粹的身体接触。或者说两个因素都会影响我的记忆。”

    谢半珩一边说,一边看着呆呆的景明。

    他心里发笑,觉得景明此刻恐怕脸热的能烫鸡蛋了。

    心里越快活,面上就越严肃。

    谢半珩就跟讨论学术课题似的,郑重地通知景明,“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开始实验吧!”

    景明:!!

    “等等!”

    景明终于回过神来,强烈拒绝,“你这个设计方案的原则不科学,你根本就没有排除别的干扰变量!”

    “而且、而且现在的时间也不合适!”

    他都累了一个晚上了,只睡了两个小时,现在还身上还酸着呢。

    谁要在这个时候做实验?!

    “可是我想快点恢复记忆”,谢半珩委屈巴巴。

    景明一下子就心软了。

    只有他一个人记着前世,谢半珩却不记得,心里得多难受啊!

    眼看着景明态度松动了,谢半珩趁热打铁。

    “而且那个……我们实验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咳咳……你跟我试试资料书上第19页吧!”

    他脸红了半拉,却还要在景明的注视下厚着脸皮道,“不同的姿势也是一种变量”。

    景明顿时脸色涨红。

    两人都没什么经验,于是昨晚之前都默默地去查了文献资料。

    景明秉承着做学术的原则,一口气找到了《风流绝畅图》、《大乐赋》、《秘戏图考》等林林总总几十份书籍资料。

    堪称囊括古今中外。

    而谢半珩所说的资料书指得就是《花营锦阵》这套由唐寅摹本所制成的版画。

    堪称极佳的秘戏图。

    “怎么样?开不开始啊?”

    谢半珩看着景明烧得通红的脸,义正言辞地催促他,“哎呀,景明,你发什么呆呀?不是你说的吗?科研就是要争分夺秒!”

    景明顿时烧得脸颊通红,一下子又想起昨晚的情形来。

    “不行不行!”

    他真是怕了食髓知味的谢半珩了!

    被拒绝的谢半珩撇撇嘴,意有所指,“明明昨天你也很舒服,你还喊……唔唔”。

    景明一把捂住他的嘴,气得揪起被子,兜头就把他裹进了被子里。

    谢半珩眼前一暗。

    下一刻,他扬起嘴角,伸手一扯。

    “哎——你干什么!”

    “我都进来了,你也要进来!”

    “谢半珩!松手!”

    ……

    彼时窗外花明柳媚,春光正好,室内旖旎缱绻,暖意融融。

    “这两小子还没起?”

    谢老先生端着茶杯,正儿八经地等着谢半珩和景明来跟他吃结婚后的第一顿早饭。

    “是的,先生”,管家李伯笑呵呵道,“刚才去看过了,房门还没开呢!”

    谢老爷子当即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骂归骂,关心还是必要的。

    谢老先生问道,“他俩的蜜月定了?”

    “都定了!现在是春季,最好的就是从烟雨朦胧的江南一路去往白雪纷飞的冰城。”

    “中途可以去无垠沙漠看浩瀚星空,去看一泻千里的万丈瀑布,再去爬险峻崛奇的第一峰。”

    这么多地方?

    老爷子纳了闷了,“祖国各地来回跑,他俩这蜜月得度个一年半载吧?”

    “是”,李伯笑道,“原本小珩还提了更多地方,甚至还想去国外”。

    李伯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景明不方便,去不了国外,许多世界各地特有的美景看不了,也是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

    谢老先生尤为豁达,“他们连华国的大好河山都没走遍呢!”

    话音刚落,谢半珩牵着景明的手,餮足地、慢慢悠悠地从长廊晃进来。

    “爷爷!”

    谢半珩打完招呼,正美滋滋地想牵着景明坐下,却突然发现景明的左手如同游鱼一般,从他手掌中挣脱。

    谢半珩:?

    景明自顾自地坐下,双膝合拢,双手垂于膝上,乖巧道,“爷爷早上好”。

    谢老先生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又给景明夹菜。

    “你尝尝,这个云吞馅里加了少许蟹黄,鲜得很!”

    “谢谢爷爷,爷爷你也尝尝,清汤面条煮的恰到好处,极易消化。”

    “嗯对,味道不错,你再尝尝这道菜,喏,老韩亲自做的虾饺,用的是小河虾,肉质弹牙劲道!”

    俩人你给我夹,我给你夹,吃得热火朝天,一派爷孙和乐的样子。

    可我还没落座呢!

    谢半珩简直不敢置信。

    他环顾四周,眼看着无人搭理他,只能气哼哼地坐下。

    “景明,我也要吃河虾”。

    景明看也不看,反手就给他夹了个虾饺。

    然后……继续和谢老先生聊天。

    谢半珩撇撇嘴,捧着碗,盯着爷爷和景明。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能和他的爱人友好共处,再也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行了,这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你俩要去度蜜月,飞机票订了吗?”

    “还没定呢!”

    景明不好意思地笑笑。

    刚结婚第二天,还没陪陪老人,马上跑去过二人世界。

    景明由衷觉得,这太没良心了。

    “还没定机票吗?”

    谢老先生微微蹙眉,“你们的行程不是已经确定了吗?”

    “爷爷”,景明轻声道,“我和谢半珩度完蜜月后或许要定居京市,您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

    “对!”

    谢半珩点点头,“爷爷,如果我和景明走了,老宅就只剩下您一个人了”。

    未免太过凄凉。

    “而且您当年本来就闯荡过京市,正好回去看看二十年来京市的变化。”

    “是啊,爷爷”,景明也劝道,“有我们俩在您身边,说说话聊聊天,总比一个人……”

    “不必了!”

    谢老先生摆摆手,“不用见谢半珩这臭小子,没他气我,我一个人在老宅自在的很!”

    “春赏花来秋赏月,夏赏时雨冬赏雪,再和三五个老友下棋品茗喝点小酒,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好呢!”

    谢半珩和景明对视一眼,还想再劝。

    老爷子反倒异常豁达,“不用劝我了”。

    他轻笑一声,面带微笑,又神色怅然。

    “我在这宅子里可不是一个人!”

    景明一愣,唯有谢半珩才知道爷爷在说什么。

    他的祖母秦曼就是在老宅去世的。

    这里对老爷子而言,不仅是祖宅,也是伤心地。

    更是他终身留恋,不愿离去的地方。

    故人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一颦一笑恍如昨日。

    妻子芳魂未去,他若走了,这栋宅子里便只留她一人孤苦伶仃。

    “行了,你俩赶紧去订机票吧!”

    老爷子摆摆手,催促不已。

    景明和谢半珩对视一眼,只好无奈起身,踏出了颐年居。

    晨起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像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色调柔软明亮。

    一如此刻谢老先生的内心。

    目送着他们携手渐行渐远,谢老先生眼眶渐渐发涩。

    二十余年来的光景,历历在目。

    二十二年以前,他苍老的手牵起谢半珩稚嫩的小手。他逼着这臭小子看心理医生,带着他日行一善,陪他读书,教他做人……

    如今啊,他要把小珩交到另外一个人的手上了。

    老爷子低头抹了把脸,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喊道。

    “——小珩,景明!”

    正携手离开的两人纷纷回头,疑惑地望向谢老先生。

    谢老先生眨眨眼睛,想润一润干涩的眼眶。

    良久,他只是看着晨曦中的这对璧人,郑重说道。

    “你俩要好好的”。

    好好地度蜜月,好好地过日子。

    最好啊——

    老爷子轻笑一声。

    要相携与共,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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