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紫越别过脸,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楚医生,你出手干预,那其他人的愤怒该由谁担?容先生吗?」

    楚寒打弯了方向盘,车子大幅度的左转,「总有其他办法,不见得一定要动刑吧?而且,你们就眼睁睁看着罗耀受刑?你们都没人想救他?」

    「十三年前,容先生亲自盯一批货,那一批货后来被劫。」

    「你想说什么?」

    「容先生拿刀子刺了自己一刀。」说完,突然的紧急煞车,促使宁紫越伸出手撑住自己不往前跌。

    楚寒停到路边之后,皱眉转过头,「二十岁?」

    「容先生收服那么多帮众,靠的就是言出必行,就算是自己犯错,违了帮规也要受罚。连容先生自己都是,我们怎么可能不愿意?」

    「二十岁……」楚寒喃喃地重复一遍,那么年轻的年纪,就对自己也狠得下心。

    「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没有那么容易。也许楚医生觉得残忍,但是你不杀人,别人是一定会杀你。尤其是想跟你争的人,有时候真的没得选择。」

    「也可以……不走这条路。」楚寒说得胆颤心惊,因为说的是真心话。

    「我问你,如果人人都有机会拿手术刀当医生,有谁想拿刀砍人?」宁紫越淡漠的眼露出一丝嗤笑。

    「我们没有那么闲,拿着刀子就想砍人,没事也要找人砍上几刀,有人死才过瘾。我们也是为了生活,不得不这么做。」

    「有别条路可以走,我不懂为什么非得要混黑道?稳当的工作,领取干净的薪水,虽然微薄却心安理得。」楚寒尾音收得急,觉得自己似乎说太多了,但为了掩饰,反而直视宁紫越。

    反正他的身分本来就是医生,他从来都对容旭烨的职业不屑,这宁紫越也是知道的。

    宁紫越这回沉默得比较久,大概一分钟左右,才缓缓开口。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也曾经以为安分守己就好。但是,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不公平的事,父债子还四个字,让我没有安稳的生活。甚至一度差点被逼去卖淫,更别说挨揍、跑路这些小意思。如果不是容先生,我可能早就死在哪个男人床上,你说,这世界真的很公平吗?」

    「你可以报警。」

    「报警?好吧,我只能说,很巧的,那个警察跟那些人有勾结,我曾经全心信任的警察,也想上了我。」

    「勾结?」

    「很惊讶?当然,也不是每个警察都是那种人,我也曾经遇过正义凛然的警察,如果不是不同路,我还想也许彼此能做个朋友,但那都是后来的事。在那时候我根本不敢再相信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我一度很恐惧,觉得这世上没人可信。直到容先生救了我,告诉我与其靠别人,不如靠自己,那一年,我十六。」

    楚寒无言,十六岁的自己,虽然是孤儿,却遇到许多善心人。

    「我想活下去,却是得走这条路。楚医生,解答你的疑问了吗?」

    「怎么今天突然跟我说这么多?」

    「正好聊到就说说,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楚寒重新发动车子,上路时不再横冲直撞,「你不要我去阻止他?」

    「我没有办法阻止你做任何事,楚医生。」

    「你有后悔过吗?」

    「命运有给我们后悔的机会吗?」

    楚寒没再搭话,沉默地开车,直到车子停在洪帮刑堂门口。

    「你说,我要进去吗?」

    「我无所谓。」

    「你要真的无所谓,你就不会跟我说那么多。」

    宁紫越侧过脸,冰冷闇黑的玻璃窗,反射出带着冷意的笑容,高深莫测,隐隐带着阴寒。

    楚寒没有看他,只是松了手,倒在椅背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有些决定,别人帮不上忙。」

    楚寒转过头看他一眼,果决的开门下车。

    他站在刑堂之前,看了看那道门,在背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同时,方才热烈讨论的主角,正巧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来这里?」容旭烨话说得讶异,脸色却波澜不兴。

    「罗耀怎么了?」

    容旭烨挑眉,「罗耀?」

    「我是医生,我想也许有什么我帮得上忙。」楚寒说得隐讳。

    容旭烨看向宁紫越,再悠悠地转回视线,「你晚了一步,他去找人了。」

    楚寒松了一口气,「你真打算对他动手?」

    「那要看他给我什么结果。」

    「他跟了你那么多年,你下得了手?我不信。就算你下得了手,他年纪有了,受不起昨晚上那些。」

    容旭烨看了看宁紫越,「宁紫越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楚寒一顿,回头看向宁紫越,「该不会,你在耍我?」

    容旭烨手搭在他肩上,略微施力的扣紧,逼得楚寒转回来看他,「你们说了什么?」

    「容先生,不如回去再说?」

    容旭烨淡淡地点头,「楚寒,走。」

    楚寒转身准备上车,眼尾突然利光一闪,他下意识的转身护住容旭烨,两人向后滚倒在地,所有人立刻围住他们,反击。

    「快点,快进刑堂,我掩护你。」

    「闭嘴!」容旭烨按住他背后源源不绝流出血液的伤口,眼底什么一闪而逝。

    楚寒咬着牙,拉着容旭烨,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冲进刑堂。

    一进刑堂,他立刻倒在容旭烨怀里,「别、别在门口,太危险,快点,快点进去里面。」

    「闭嘴!你撑着,千万给我撑着!」容旭烨抱起楚寒,手按着他的伤口,任凭血液湿了他的手,一向淡定的眼神烧起了怒火。

    他一把抱起楚寒,后者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先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容旭烨坐在床畔,一双淡然的眼,紧紧锁着床上那张漂亮却苍白的脸蛋。

    第三次,这是第三次楚寒为他受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楚寒的血好像还残留在他手上,很热、很湿,却凉进心里。

    门被轻轻打开,进来的是宁紫越。

    「容先生。」他把便当放在他旁边。

    「人捉到了吗?」

    「已经捉到了。」

    「嗯,留着,我亲自审。」

    「是。」

    「等等让医生过来,已经第五天了。」

    子弹并未伤及器官和重要动脉,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失血过多。在经过急救之后,已经没有大碍,但楚寒还是迟迟未醒。

    「容先生,江先生和江小姐想跟您约明日中午一起吃饭。」

    容旭烨沉默了一下,「去安排吧。」

    宁紫越也安静了一下,「是。」

    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合上,楚寒眼帘动了动,努力的睁开眼,坐在椅上的男人立刻上前让自己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你醒了。」简单的三个字,一吐出口,肩上的负担瞬间消失。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过多的情绪,楚寒看着他,却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关心他。

    这个男人的所有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人猜得透。

    还是说,自己也不想猜透?楚寒眨眨眼,此刻心里更在意另个问题。

    「又要去吃饭?」

    容旭烨顿了一下,「为了这个才醒?」

    「有点吵,所以就醒了,刚好听到。」

    容旭烨拿过一边的水壶,倒了杯水,含了一口,俯身吻住吐出沙哑字句的嘴唇,缓缓的将水渡进去。

    他哺喂得很慢,楚寒也不能一下子喝太多水。

    柔软的唇瓣相契,气息喷洒在彼此脸上,唇中的水流得很慢,他也吞得很慢,这瞬间,时间好像停住了。

    停在两个人对望的此刻。

    这么近的距离,楚寒还是看不透他,看不透那抹既透澈又朦胧的冷色之后,蕴藏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容旭烨很容易就看穿了他的疑惑,和挣扎。

    渡完了水,容旭烨毫不隐藏自己欲望的向他索求了一个吻。

    热吻之后,楚寒漂亮的脸蛋染了绯色,声音因为水的滋润,顺了许多,「我睡几天了?」

    「今天第五天。」

    「你守着我?上次我为你挡刀子的时候,你也守着我,到我清醒为止。」

    容旭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旁人都说你爱上我,可你真的爱上我了吗?容旭烨,你的感情藏得太深,我看不清楚。或者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他笑了一笑,「那也未免太说不过去,堂堂一帮之主,守着一个不爱的男人?」

    容旭烨伸手抚着他的唇角,「我去叫医生,你刚醒,别说太多话。」

    「等等。」

    容旭烨缓住站起的动作,沉默地看向他。

    「旭烨,上次也是,你守了我这么久,我一醒,你叫了医生,人就不见了。」他嘟起嘴,孩子一样撒娇的笑着,「看在我救你的分上,这回多陪我一下,再叫医生?」

    「嗯。」

    「欸,你握我的手。」

    容旭烨依言握住他的手,等待地静静看着他。

    「旭烨,我其实不是很认识你,几乎对你一无所知。你还是洪帮的老大,我救命、你杀人,我原来最看不起的。可是,为什么我会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