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看着烬情,静待药效发作,然而等了片刻后,烬情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丝毫痛苦迹象都没有。

    苍云皱了皱眉,暗自觉得奇怪,明明咽下去了,怎么会?

    苍云上前一步,烬情未被面具遮住的脸色白了又白,被缚住的双手紧握木桩,手背青筋猛凸,可见用力之狠。

    苍云差点误以为这是药效发作了。

    苍云眸色深沉,心绪万千,这人怎地不怕古槃,反倒是怕自己?

    苍云犹豫着,正要探一探烬情脉搏的时候,元乐忽然在外头敲了敲门,说道:“月魂醒了。”

    苍云收回了手,瞥了烬情一眼,转头出门看望月魂去了。

    古槃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苍云离去后,心里头不自觉松了口气,对着烬情问道:“你为何这么怕她?”

    烬情知晓苍云离去后,暗自庆幸躲过一劫,心里头却有着说不出的失落,她低垂着头,并不回答古槃的话。

    古槃也不计较那么多,轻微地叹了一息,也探望月魂去了。

    ……

    月魂醒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谨言,而是问烬情。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元乐不解:“阿月,你怎么先问她……”

    月魂不答,又问道:“抓住她了么?”

    “抓住了。”苍云淡声说道,“你可知,她是何人?为何掳你?”

    月魂摇摇头:“她是何人我不晓得,但她掳走我是为了杀元乐。”

    月魂说着,拍了拍元乐的手背:“若是无事,抓紧回神界去,这群人怕是不好对付。”

    元乐气急败坏道:“难不成我还会怕她们?”

    “不是怕不怕,阿元,这里不安全,何况她们人多势众。”

    “反正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要走我也带你一起走。”

    “神界我是回不去了,也不会回去。”月魂温声说着,“我一将死之人,你不必为了我耽误自己,只是,我不放心阿谨。”

    “你放心,我会把谨言救出来的。”元乐又问道,“你知道谨言被他们掳去哪里了么?”

    “那人把我们关押在地牢内,却并不伤害我们,只是后来,地牢闯进了些人,将我和谨言二人打晕了,我们二人这才分散了。”

    “可是那飞雪?”

    “不是她。”月魂说着,又感慨道,“她竟然还活着。”

    “怕是神界司法处出了内奸。”元乐咬牙说道。

    月魂默然不作声。

    当年,若是能趁早将夜子晴救出来,如今,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且不论能不能救出来,至少不会后悔一生。

    这时,苍云对月魂道:“你且好好想想,你们师徒二人究竟认不认识那烬情?”

    月魂偏过头,白绫覆着双眸,面上带着些许茫然。

    “不难看出,那烬情很护你,宁愿伤到自己也不想伤到你。”苍云说道,“我问她谨言在何处,她毫不犹豫地给我指了路。正常来说,不是应该拿谨言换取自由么?”

    那烬情指的路若是假的,前方必定是挖好的火坑,等着她们跳下去;可若是真的,她图什么?

    从种种迹象来说,苍云更倾向于烬情指的路是真的,而且谨言是遇到了危险,且这危险不在烬情掌控范围内。

    月魂仔细思索一番,认真答道:“我目盲,看不清她人,但她的声音,我以前绝对没有听过;而且,阿谨也不认识她。”

    这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苍云歇了问下去的心。

    古槃等了许久,终是轮到他了,他看着月魂,温声问道:“姑娘,我也想问你个问题。”

    “嗯?”

    “在这桃源村被屠杀之前,你可是住在这里的?”

    月魂颔首。

    “那村子被屠杀那日,你可在村子里?”

    月魂摇头,补充说道:“桃源村被屠杀,与那烬情脱不了干系。”

    古槃脸色忽然转青:“与她脱不了干系,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对我说的。”

    古槃素日温和的面目染上了几分愠怒,他见那烬情一直护着月魂,还以为她人不怎么坏,怎知这桃源村被屠杀之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古槃拂袖离去。

    苍云望着那温润青年离去的背影,心里头暗自叹息。

    古槃为人清明,可若是真恼火了,也不会手下留情,就好比昔年,她为夜子晴采药,碰巧撞上了他……

    “你且好好休息,谨言,我们会尽力去救。”

    苍云撂下这句话,转身出了房门。

    不难看出,古槃动了些许杀意,若是往日,苍云自是不会搭理,可如今,那烬情还有些用,暂时死不得。

    还未进门,苍云便听见了些许□□声,她眉心不自觉一跳,推开房门后,便见着那烬情整个人悬浮在半空,古槃手中聚着一丝丝神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烬情体内。

    烬情疼得面目狰狞,冷汗涔涔,浑身都打颤,却硬是咬着牙死死地忍着,偶尔忍不住了,还是可以听见一声声呻·吟。

    苍云皱了皱眉:“先住手。”

    古槃听罢,愤愤地看了一眼烬情,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手。

    古槃收了力,烬情整个人无力支撑自身,半空中摔了下去,呕出数口鲜血,昏死过去。

    苍云见着满地的鲜血,隐忍地皱了皱眉,不赞同道:“你做什么!”

    “这般心狠手辣之人,不值得留情。”古槃这般说道。

    “待事情解决后,你再杀她,也不迟。现在动手,万一她还有用呢?”苍云冷声道,“把人伤成这样,你会治吗?”

    古槃不吭声,木头似的站着不动。

    苍云从不惯着古槃,见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出手,冷冷说道:“你要杀的人,我想救也救不了。”

    古槃事事顺着她,无非是因着他口中的“阿肆”,若是有朝一日,古槃发现她与他口中的“阿肆”并无任何关系,怕是会直接杀了她,取走五色石心。

    所以,哪怕数年来,这上古神尊事事听她的话,苍云从不要求他做任何他不乐意做的事情。

    苍云说完,离开了这满是血腥味的屋子。

    古槃想出声将人喊住,却又不想。

    桃源村数万条生命,无论男女老少,无一生还……这般恶毒之人,若不杀她,天理难容。

    可若是真的还有点用处……古槃杵着站了许久,想了许久,这才不情不愿地去找苍云救人,哪知苍云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古槃无奈,他将烬情抱到床榻上,见她浑身上下都沾了些许血迹,看不过眼的情况下,只得简单帮她擦了下血迹。

    对于医术,古槃只会点皮毛,不敢乱治,可若情况实在紧急,皮毛也得用上。

    古槃这般想着,一缕神识探入烬情体内,查看她的伤势。

    起初,古槃面色冷淡,不情不愿地替烬情查看伤势;没过一会儿,古槃便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神色越发凝重,甚至是有些不敢相信;到了后面,用惨白、惊恐来形容古槃面部表情也不为过。

    伤势还未探完,古槃便收回了神识,他连连后退数步,平日里温和的神色青白交加,缓了许久后,他才面带茫然地看着床榻上的人,口中不自觉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昔年种种,一一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半个时辰前。

    “月魂说,桃源村数万百姓被杀一事,与你脱不了干系,是与不是?”

    烬情毫不犹豫:“是。”

    “是你杀的?”

    “是。”

    “人间界区别于其他五界,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没有法力,他们只是凡人!你为何这般恶毒?那么多无辜的人,手无缚鸡之力,你怎么下得了手?!为什么?”

    烬情不答,古槃怒意愈盛:“你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你要活着,他们便不要吗?!”

    烬情轻声笑了笑,直接说道:“古往今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此事由我一人所为,我自愿意承担罪责,给他们偿命,与人无尤。只是,我如今被缚,怕是得烦劳你动手了。”

    动手杀了她……

    古槃猛地回神,他满脸恐慌地看了看床榻上的人,嘴里呢喃道:“不会是你,绝对不可能。”

    古槃逼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出了房门,正要去将苍云找回来,却见苍云一身白衣,举止从容地从院子外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肥鸡,显得异常突兀……

    古槃难得没有取笑苍云,他赶忙上前一步,揪住苍云的袖子。

    “做什么?”苍云皱了皱眉。

    “救她!”

    “你不是要杀她么?”

    “先救她!”古槃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焦急。

    苍云略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将手里的肥鸡递给古槃,淡淡道:“炖了给月魂。”

    古槃找到元乐,将手里的肥鸡转交到她手上后,忙不迭地回到烬情门外,等苍云的诊治结果。

    半晌后,苍云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凝重,面对着古槃焦急的神色,苍云直接说道:“没救了,挖个坑,埋了。”

    古槃脸色煞白,反驳道:“有救的……”

    “你怎么了?”

    不难察觉到,古槃的举止有些反常。

    “真的没救了吗?”古槃情绪显得甚是低落。

    苍云对古槃的反常感到奇怪,她也没兴趣逗他,便说道:“命目前保住了,你先别碰她,她暂时就不会死。”

    “不碰了不碰了……”古槃呢喃道。

    “你到底怎么了?”

    古槃不答反问,带着些许期待地问道:“你还有诊治出什么吗?”

    苍云脸色凝重:“她挫骨过……”

    “对,还有吗?”

    “还有什么?”苍云反问道。

    古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半晌后,却不吭声了。

    反倒是苍云很疑惑,自顾自说道:“挫骨一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神魂消散。况且,挫骨比那天雷加身、烈火焚身还要疼上七分,这女子倒也令人钦佩。只是……”

    “只是什么?”古槃忙问道。

    “按理说,挫骨后该是有很严重的后遗症才是,重则痴傻疯癫,轻则修为停滞不前,我瞧着她,不痴不傻,修为倒也不错,倒是挺稀奇的……”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重回挫骨前的状态?”古槃焦急地问道。

    “这我不清楚。”苍云道,“这种秘术向来无人敢用,若非是性命之忧,怕是也无人愿意用。”

    所谓挫骨之术,便是将天生的骨骼转变成另一种骨骼,使得体内气息与骨骼相互融合,从而增进修为。

    远古时期,异界子常常无法存活下来。比方说,父亲为神,母亲为魔,二人的子女生下来便会夭折,体内气息与骨骼不符合,神骨与魔息亦或者是魔骨与神息,二者只会相克,折磨着人身。

    后来发现,父亲或母亲一方压制自身修为,便可以避免出现气息与骨骼不符合的情况。这样一来,异界子也可以存活了,挫骨之术也就不需要了。

    昔年,夜子晴修为尽失,本就体弱、性命堪忧,偏偏体内邪怨之气与一身神骨纠缠,不死不休,将夜子晴折磨得痛苦万分。

    那时,她便想用挫骨之术救夜子晴,将那身病弱的神骨转修成邪骨,这样一来,体内两股力量也不会相克,这样一来也许能保住性命。

    只是,她怕夜子晴熬不过那苦楚,更怕夜子晴神魂消散,不敢尝试……

    如今,竟然有人成功了……

    苍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忽然间被古槃一把扯过去。

    一贯温润的青年面上满是担忧、气愤、着急,他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一定要回来,把她找回来,让她要回到之前的状态,不能让她越走越远,她是神,决计不能做邪修!”

    苍云眉间满是困惑:“你认识她?”

    古槃犹豫片刻后,说道:“是,我认识她。她是我百年前认识的朋友……”

    苍云轻轻地“嗯”一声,淡声道:“既是如此,我尽力把她养好。”

    古槃垂着眉眼说道:“多谢……”

    苍云将视线放在古槃身上,细细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古槃今日反常,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我去给她和月魂煎药。”

    言罢,苍云转身离去。

    古槃目送她离去,目光变得不舍又纠结。

    他不懂医术,可这世间的种种秘术,他都略有涉及,挫骨之术,他了解过。

    他从没听过有成功的案例,更没有听过成功后还能恢复之前状态的案例。

    毕竟,千方百计挫骨后,谁还会想回到之间的状态?

    在古槃眼中,这世间谁都可以挫骨,谁都可以入邪道,唯有一个人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古槃看向屋内,仍旧不死心,呢喃道:“你不是她,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