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秀问道:“那么你想明白了吗?要如何待我?”

    “就和之前那样保持不变好不好?”见她不语,春承思忖道:“我不负你。乱世我能护住你,再来一世,我还会护你。”

    我不负你。至秀笑得波光流转,她晓得春承那句‘我不负你’是在向她承诺一生一世守护她,但因了那点私心,她调笑道:“那你知道怎样才是负我吗?”

    “离开你,不要你,讨厌你,冤枉你,不理你。”春承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会离开你,不会不要你,不会讨厌你,不会冤枉你,更不会不理你。

    春家少奶奶的身份你想占到什么时候都行,占一辈子都可以。如果你是冲锋陷阵的将,我就是你身前的盾,手里的戈,你要浴血沙场,我就陪你大杀四方。”

    这番话……至秀失神地看着她,掌心不知何时抚上她的脸颊:“春承,我是你的责任吗?”

    看着她,春承永远忘不了掀开她盖头的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她清楚触摸到一个女子内心的不安和期盼。

    也是这点不安,这点期盼,在拜过天地后,令同为女子的她,升起了浓浓的保护欲,由此心甘情愿地背负起新娘子的一生。

    她目色清澈,嗓音更澄净:“是。你是我一生无法推卸的责任。”

    “那你觉得累了,会把我丢下吗?”

    “不会。”

    “那你知道怎样才是负了我吗?”

    你知道随随便便和一个女孩子承诺‘不会负你’,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吗?

    至秀庆幸她不知道,也叹息她不知道。

    女公子春承,年少就敢打破四面墙,凌空展翅翱翔四海,身为女子,却毅然选择了男子的活法。肆意、尽兴,一生认下最憋屈的事,就是被世俗大家长权威压着、骗着,娶了妻。

    春承,和世上大多数的女子都不同。她是鲜活的,一根傲骨,睥睨不屈。

    同样的问题反复问了两遍,于是第二遍的时候,春承认真思索后才开口:“我不会留你在世上孤孤单单一人,就是不负你。”

    怕她不开窍,怕她开窍,话说到这份上,至秀已经不敢再试探,春承未对她动情,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后果她根本承受不起。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徐徐图之,笑起来更添三分秀气:“嗯,答对了。”

    “要不要拉勾?”春承勾起小拇指,轻轻地挑动她的指尖。

    至秀不解:“拉勾做什么?”

    “拉勾,就代表口头协议生效,我不负你,你也不要怪我,在你面前,我不想当什么春少爷,我是春家小姐,是游学四方仗剑而行的春承。你不能当我是男子。”

    她话里多少存着隐晦提点,不知秀秀听明白没有。春承眼睛不眨地看着她,心想:秀秀那么聪明,应该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果然。至秀眸色渐深:“好,在我面前,你是春家小姐,是春承,不是男子。”

    手拉手完成了口头协议,春承顿时放心不少,眉眼弯弯:“好了!大功告成,秀秀你还好吗?是去房里歇息,还是我带你去玩?”

    “我喜欢你带我玩。”

    “没问题!”

    望着她潇洒瘦弱的背影,至秀笑容不减。春承说了那么多,从头到尾所说的其实就一句:你不能当我是男子。

    是怕我错当你为男子,然后痴心错付吗?

    春承,我又不瞎。

    真正瞎的那人是你,傻乎乎的信我,傻乎乎的放下防备,女子和女子,也能喜欢呀。

    你知道怎样才是负了我吗?

    你不爱我,就是负我。

    春承,我耍花招骗了你,我用文字游戏糊弄了你,我图谋你。

    好在你不晓得,所以我们还有大把春光可以挥霍。

    大小姐弱柳扶风地来到她身前:“春承,再去给我熬一碗红糖姜汤吧。”

    春少爷眉间带着喜色,清俊爽朗:“行呀。”

    至秀默然:你看,不当你是男子,更能靠近你。春承,你在自投罗网啊。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春家大少爷,为了未婚妻一门心思地扑进厨房,赶走了跑来打下手的厨娘,这次换作至秀守在门口看她忙碌。

    看她熟练地把姜片切成细丝,至秀语气难掩温柔:“春承,前世今生,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春承拿刀的手一顿,神色染了晦暗,不知是心疼还是感叹,她问:“怎么说?”

    “你能为了我下厨,抛开金尊玉贵的身份只为煮一碗不值钱的汤。以前在家里,爹娘眼里没我,你知道的,我不受宠,要不然不会因着万金被卖给春家做媳妇。

    家中仆人阴奉阳违,那些年我其实过得不容易,越不容易,越想抗争。我习文练字,承蒙人们赏脸夸一句才貌双全。

    就是我死了,爹娘或许不会掉一滴眼泪。你却肯为我死。”

    她笑容柔软:“你不仅肯为我死,还是第一个对我承诺要担起我一生的人。至夫人恼怒女儿违逆她的心意,失手把人打死。重来一世,认识到这点,我对亲情不抱幻想。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名流堂我无依无靠面临欺凌时你正巧出现,你抽刀喝问四座,我就知道那人是你。前世的承诺放到今生来已经不合适,你就是不想负责,我也不能强求。

    但你再次给了我承诺,还央着伯父来家里求亲。你最关心我,最体贴我,做我的靠山,为我遮风挡雨,还助我圆梦。”

    说着说着至秀眼泪落下来:“春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能问个理由吗?”

    春承俯身从橱柜取出糖罐,为了给身后之人保全颜面,她没有回头:“对你好也需要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