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堂屋里鸡飞狗跳,孙秀丽讨不着任何便宜。

    她气得跳脚,张嘴就是指桑骂槐,说付蓉不懂得教孩子。

    “够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呵打破了这僵局,许老头不耐烦地放下搪瓷杯。

    孙秀丽连忙说道:“爹,你看这嗒嗒——还有她娘,惯着孩子,跟你们不是一条心!”

    付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声道:“是爹让我们自己把红包留着的。”

    孙秀丽嗤笑一声,刚要冷嘲热讽她痴人说梦,目光就恰恰对上许老头严厉的眼神。

    她一愣。

    “广华到现在还在地里忙,连一刻都没歇过。现在她闺女上村长家吃喜酒得了那么一点红包,你还要惦记着?”许老头质问道。

    孙秀丽一怔,讷讷道:“这不是咱还没分家——”

    “总之那钱就是大房的,你要是有这能耐,也去要一个,别来跟个娃算计没完!”

    许老头声如洪钟,这一顿斥责,吓得孙秀丽一瑟缩,再转头看周老太,只低着脑袋剥豆子,连个屁都没放!

    奇了怪了,就因为老头子袒护大房一家,现在

    连老婆子都变和气了?

    这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

    孙秀丽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回屋的时候面色不善。

    再一转头,就听见自己的儿子哭得哇哇叫。

    “没肉肉——我饿,饿!”

    许强强倒在地上撒泼,被孙秀丽提溜起来,又生气地瞪着许妞妞,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给吃了。

    于是难以避免地,许妞妞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想到自己今天上村长家有多憋屈,而嗒嗒有多风光,她心中的落差感越来越大,上一世的优越感也消失得荡然无存。

    还有什么契机,可以让她脱离眼下的困局?

    许妞妞蹙眉想着,脑海中浮现起上一世的某个画面。

    ……

    付蓉好不容易等到许广华下工,将粮票肉票和红包的事情告诉了他。

    两口子关着门说话,商量这东西该怎么用。

    “粮票先留着,家里还有粮。肉票倒是可以去打点新鲜的肉,到时候给你娘家送一刀过去。”许广华说道。

    付蓉闻言一怔,眼底的光芒慢慢黯淡:“他们住城里,不缺这一刀肉,不会稀罕的。”

    “稀不稀罕是一回事,我们已经将自己最好的拿出来了。”许广华揽了揽她的肩,“你娘家那边,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付蓉苦笑:“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倒觉得,即便是亲生父母,孩子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也是有轻有重的。现在我哥和妹妹都过得这么好,他们瞧不起我也是正常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事实。

    望着自己妻子的眼神,许广华有些心酸,他说出心底的盘算:“媳妇,我听生产队队长说,城里传出消息,准许一部分人做买卖,还不算投机倒把。如果进展顺利的话,这风很快会吹过来的,到时候我也去做点小生意……”

    “我跟大队长请过假了,明天就带你上医院,先把这脸给治好。”他握住付蓉的手,温和地说,“相信我,别人有的,你也会有。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在你娘家人面前扬眉吐气。”

    付蓉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期待。

    扬眉吐气?真的能有这一天吗?

    “哇,娘又可以变回漂亮的样子啦!”忽地,嗒嗒从父母的谈话中捕捉到自己能听懂的话语,高兴地蹦起来。

    付蓉笑了:“小嗒嗒可没见过娘好看的样子,再说了,不一定能治好呢。”

    嗒嗒不服气地努努嘴,谁说的呀?

    她在预言镜里见到的娘可是漂漂亮亮的,比猪仙女们看的电视剧里那些姐姐和阿姨们都要好看。

    所以,娘的脸会治好的。

    只是她好像记得,在预言镜中,娘上镇之后碰到了姥姥家的人,伤心了好一会儿。

    嗒嗒得想个办法,不让娘难过!

    第14章 工作机会

    许广华不让付蓉胡思乱想,第二天清晨,就带着她去镇上看大夫。

    周老太看这俩口子往外蹦,别提有多闹心,赤脚医生都说那脸治不好,为啥还非要上镇医院?

    本以为大房家是最老实肯干的,没想到老头子刚回来没几天,不仅允许他们自己留着红包,刚才还悄悄往他们兜里塞了五块钱!

    那可是五块钱啊,就算大房家一年到头挣的工分能分不少粮,可凭什么能一次拿走这么多钱?

    周老太“啐”一口,低声骂道:“都是孩子她娘了,还想招摇个啥?就知道糟蹋钱!”

    然而她刚走两步,就见一个小团子左摇右晃地跑着,差点要撞过来。

    年纪大了经不得摔,周老太被吓个半死,整个人往后一仰,“咯嘣”一声,老腰疼得要命。

    嗒嗒一个急刹,好不容易站稳,小身子晃了晃,抬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的奶奶。

    爹娘说了,这回去镇上不带着她,让她在家里乖乖的。

    最重要的,就是别招惹她奶。

    嗒嗒答应得明明白白,这会儿便咧开嘴,露出一个营业尬笑,一排小米牙白得发光,:“奶!”

    周老太按着自己的腰,疼得龇牙咧嘴,刚要骂人,就看见自家老伴叼着旱烟出来了。

    她只好噤声。

    望着老婆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嗒嗒懵懵地歪了歪脑袋。

    她惹奶奶了吗?

    没有!嗒嗒是个懂礼貌的乖孩子!

    ……

    小俩口一起进了医院的皮肤科。

    付蓉将自己的头发撩起来。

    从额角到脸颊的位置,很大的面积,一道道印迹与疤痕布着,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大夫这才站起来为付蓉检查。

    “刚开始是身体发热,脸上又红又肿,起很多个包。太痒了,我就用手去抓,抓破了就留疤。”付蓉说。

    第一次发热时,她也找赤脚大夫看过,可对方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说兴许是起疹子,给开了点草药让她涂抹。

    可不涂还好,一涂就出事了,疤痕留在那里,竟怎么都消不去。

    时间长了,她脸上的印迹还未消,便常有人笑话,说她霉运当头,得了治不了的怪病。

    “成年

    人的皮肤修复能力和小孩不一样,你说这疤痕得有三五年了,怎么消得了?”大夫检查完毕,啧啧摇头,“就只是寻常的麻疹而已,你们讳疾忌医,非要拖。现在好了,多好看的女同志,脸上留这么多疤。”

    被大夫这么一顿教训,付蓉的脸色白了白。

    许广华一个劲检讨自己的不是,又好声好气地问是否还有解决的办法。

    大夫写下诊断,在开处方之前,又说道,“可以开药膏,但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涂了也没什么用。”

    这俩口子的眼神出卖了他们窘迫的处境,一支药膏就要好几块钱,这对他们家庭来说应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即便这丈夫再心疼妻子,也不一定舍得给她买。

    可没想到,许广华咬咬牙:“我们要一支。”

    离开医院,付蓉打不起精神,这么巧,竟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二妹?”

    一个穿着工装衬衫的短发女同志牵着孩子,远远地走过来。。

    这是付蓉娘家的嫂子,葛慧。

    “来医院怎么不来我们科室坐坐?”

    付蓉知道她在镇医院做护士,却没想到居然这都能撞上。

    “你瞧我,真是糊涂了。”葛慧却一笑,“你这一出嫁,连亲爸亲妈都不来往,更别说嫂子了。看你这小侄子,都开始上托儿所了,还不认识他姑。”

    葛慧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并不像有意针对,可语气间的冷淡轻蔑也昭然若揭。

    付蓉想都没想:“我不和父母来往,不正合你的心意吗?没记错的话,下乡之前父母宠我宠得紧,大嫂还眼红了。”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好让人眼红的?”葛慧被戳中痛处,脸色一僵:“不早了,我们得回家吃饭。凯凯,和姑姑姑父说再见,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小男娃听了她的话,乖乖与他们道别,被娘牵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好奇地望着付蓉与许广华看。

    “妈,为什么姑姑不回家呢?”小男孩问。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姑姑嫁人了,就算回来,这儿也不是她家。再说了,没见你奶奶不待见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