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一个背包。”阚焰朝萧鸣得意地笑笑, 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龅牙。

    他大专学的电子音乐制作,毕业后心高气傲不肯回老家,成了北漂,誓要在影视圈混出些名堂来。

    虽然跟着萧鸣干得时间只有短短几天,可比他在组里两年学到的都多。他暗自下定决心,得好好表现,一直跟着她干。

    饭店大堂简朴干净,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房间是在他们来之前已经订好分好的,两人一间。朱鸿飞念着自己排好的分房名单分发房卡。

    话剧队女队员一共三人,萧鸣和安澜一屋,金秋自己一个单间。

    “咱俩不在一层,箱子给我吧。”

    萧鸣说着又要夺阚焰手里的箱子。

    “没事,这楼也没电梯,我帮您抬上去。”阚焰说着就往上走。

    “走吧,妹子!”安澜领上房卡,痛快地搂过萧鸣的肩,准备和她一起上楼。

    身后,穆旻天叫住她们:“放完东西就下来,咱们一起吃饭!”

    安澜推了推萧鸣,下巴朝穆旻天的方向指着说:“喂,他跟你说话呢!”

    其实刚才分房间的时候萧鸣就看到他了,正和贺东阳他们几个站在平台外面抽烟,还朝她挥了挥手。

    大堂里人流攒动,大概是一转眼,他看丢了她,赶紧熄灭了烟从平台进来,追上她们。

    看戏的人太多,萧鸣倒不扭捏,点头说“好”,和安澜一起上楼。

    房间里是制式的部队招待所格局,不大,但能看到海。

    正值日落,太阳如同烙红的大铁饼,一蹬一蹬地往下坠,安澜收拾好东西,招呼萧鸣下楼吃饭。

    “您先去,我等它掉海里就去。”萧鸣伸手指了指海平面上的那个红铁饼。

    安澜想起上次她问戈壁滩上的星星,当是年轻的小姑娘喜欢浪漫,拿着自己的餐券说:“那我去吃了。”

    “好。房卡就一张,您拿着吧。”

    安澜应“好”,带上房门。

    萧鸣生长在内陆,直到大二才有机会第一次看到海。那种脚踩流沙目朓远方海天一色的开阔,是任何高清图片或电视画面都无法比拟的。

    彼时她和何启正处在热恋期,大海是和同屋的女生一起去看的,可心里想着的,却是远在几百公里以外的恋人。

    她对着那片海,坚定了自己毕业后继续考研读博直至留校任教的决心。

    她天真的以为,以后恐怕都会老死在广播学院了。

    那是她设想过关于他们最美好的未来。

    远处的落日已纵身一跃,掉入海中,刚刚在如火的晚霞映射下泛着金波的海面,由深至浅渐次恢复成一片静谧的蓝,重又融进天色。

    留校任教像是个可笑的梦,她终究选择了文工团。

    一切都在不断变化,包括这百看不厌的海上落日。

    自助餐厅今天被文工团包场。中午就在车上啃了分发的面包火腿肠,这会大家都饿了,谁都没怎么耽搁,几乎是放下行李就冲了过来,一时间,打饭的排起了长队。

    “萧鸣呢?”

    穆旻天排在队伍里,问凑过来的安澜。

    “看海上日落呢!”

    安澜十分自然地加塞进来,站在穆旻天和贺东阳中间,拍了拍穆旻天的肩,试探着说:“房卡在我这呢,你要不要找她去?”

    穆旻天显然怔了一下,很快,他眼里闪出狡黠的笑,不疾不徐地对她说:“要啊,房卡给我。”

    “你疯了吧!”安澜突然瞪大了眼珠,朝他后背猛捶过去:“你不做人,我还得做人呢!你回头要把持不住干些什么坏事,我不就成帮凶了!”

    穆旻天揉着后背朝她喊:“我开玩笑,你来真的,你这使了多大劲,疼啊!”

    “开玩笑?我可没看出来。”安澜翻他一个白眼。

    穆旻天心不在焉,坐下吃饭时,眼睛还不住地往自助餐厅的门口瞟,直到在队伍的最后看见萧鸣,立马伸手招呼她:“萧鸣,这里!”

    随着他这穿透力极强的一声喊,餐厅里刚才还嗡嗡的说话声突然弱了下来,众人的目光无不随着穆旻天下巴指过的方向看了眼萧鸣,很快,嗡嗡声又重新在餐厅里响起,内容几乎都与他俩有关。

    穆旻天因为那些传奇事迹以及一张写着生人勿进的脸,在团里其他专业队看来,是尊冰佛一样的存在。

    而这尊冰佛周围因为永远跟着一群闹哄哄的罗汉,想要近身就成了难上加难。

    曾经,多少不满足于暗恋的小姑娘尝试打破这包围圈,融化他冰铸的外壳,却无一例外地败下阵来,继而投入了郭凯的怀抱。

    现如今,这尊冰佛就像忽然转世还俗了一般,脸上总挂着笑,豪不避嫌地粘着这个新来的女孩子,牵她的手,还在人多的地方朝她大声叫喊,这些,无不令旁人啧啧感叹——原来,还了俗的冰佛,也有颗火热的心呐!

    又朝她喊!

    萧鸣听见他亲昵而又热情地那声“萧鸣”,接收到来自闲杂人等的目光,无奈朝他点了点头,生怕他用那舞台上激昂的语调再喊出什么惊人之语来,她赶紧打好饭,乖乖挨着他坐下。

    “日落好看吗?”

    穆旻天已经吃的差不多,看见萧鸣,索性放下筷子,托腮盯着她看。

    “我吃饭好看吗?”

    萧鸣瞥了他一眼,想让他稍微收敛一些,谁知他竟呵呵笑出了声,然后说:“好看。百看不厌。”

    安澜坐在一旁,做了个差不多要把吃下去的饭全部吐出来的表情,贺东阳喝了一半的可乐索性呛进了气管,“咳咳咳”把脸咳得通红,林海澄和严轩一左一右地拍他的背,坏笑着说:“二师兄乖,不吃醋啊,师傅如今有了女儿国的国王,是好事,你看开点。”

    贺东阳急的直用手挥摆,表示他不是那个意思。

    穆旻天也不理他们,继续盯着萧鸣直勾勾地看,柔声道:“别理他们,你多吃点。”

    可怜萧鸣,对着旁边只管自己采蜜的蜂,一桌阴阳怪气的人,还有全餐厅里止不住投过来的眼,还得多吃点。

    埋头吃了一阵,她实在不愿再当动物园里的猴,见大家都已吃完,遂对他说:“我吃好了,走吧!”

    “好,咱们去海边吧,散散步!”

    穆旻天说话间已经牵起她的手,贺东阳呛红了一张脸跟在后面喊:“我也要去!”

    “就你自己去当电灯泡?”林海澄吹胡子瞪眼:“瓦数不够吧,怎么也得加上我们几个啊!”

    严轩的眼已然笑成了狐狸,对身旁的安澜说:“一起点亮全世界呗?”

    “有病啊你们!我回去了。”

    安澜赏给他们一个白眼,自己回了房间。

    穆旻天也不搭理他们,领着萧鸣在前面走着。

    正是涨潮时分,海浪一波比一波更靠近海岸。天色由深蓝,深紫,即将转为深灰,远处沿岸的灯星星点点地亮起,如梦似幻的,看不真切。

    萧鸣专注于海边带密度的美景,并没有发现穆旻天眼里闪烁的光。

    两人相对无言地走了一阵,直到看见海边夜市,穆旻天突然拉着她轻巧地一闪,她的长发只来得及向右侧甩了个尾,整个人已被他带进了路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为了不被发现,穆旻天扥着萧鸣又往里侧了侧身。

    两人站定的位置,是两面山墙间的缝隙。

    仅够一人容身。

    “你……”

    萧鸣背靠着墙,脸贴着他的前胸,呼吸着稀薄的空气,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嘘。”

    穆旻天一只手撑着墙,身子又往里贴了贴,示意她噤声。

    不远处,海花拍打着海岸,传来阵阵规律的海浪声。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走近,萧鸣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胸口上刺绣的那只鹰,觉得自己大概是只离了窝的兔子,下一秒就会被他吞入腹中,饱餐一顿。

    “唉,人呢?”

    是贺东阳。

    萧鸣闭上眼睛,牙关紧紧咬着,后背贴着墙的地方是凉的,前胸贴着他的地方是烫的。

    穆旻天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她的几缕长发从额前垂下,鼻头上渗出了晶亮的汗粒。

    他的心脏,跳得和她一样响。

    “不知道啊,刚还在前面,怎么这一眨眼……”

    林海澄附和。

    萧鸣睁开眼睛,垂下的手不知该往哪放,脚尖抵着他的脚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