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大典广场的两侧的机关触发,伸出四排蒸汽龙笛,不时有蒸汽从管道中喷射而出,就像是鲸鱼在海面上喷射出的水柱。

    只听,数十跟龙笛齐响,发出凤鸣龙吟般的声音,直上九天,响遏行云!

    龙笛响了大概一分钟。笛声停下后许久,在场数千人依然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会打破这样的安静。

    便是这样,能让人想到“崇高”的恢弘之声。龙笛鸣,大典始,十二长老分别立于莲花台两侧。最后一轮的考核说简单倒也简单,无需文试武试,也不需要御剑飞行,更不需要杀妖。

    这一场,考的是心性。

    将之前三场达标的修士逐一叫上高台,当场对答,然后由李成壑、李青莲及十二名长老自行选择弟子。

    三场考核过后,陆子约综合排名第一,司仪念到他的名字时,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打头阵的会是自己。

    明琇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小声鼓励道:“好样的!千万别紧张!”

    可陆子约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遥遥望着高台上的白衣,瞬间脸涨得通红。他同手同脚地登上了莲花台,随后长长一揖,几乎将背弯到与地面平行:

    “晚辈陆期,字子约,狷、狷州人!今年二十、二十一!”

    噗——明琇差点笑出来,这小正经还记得他上去干什么吗?他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晚辈尚未婚配”,感情像是相亲去了!

    其实李青莲大不了陆子约几岁,但陆子约口口声声自称晚辈,竟无一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李青莲少年时便名扬天下,近些年来逐渐隐退,江湖上甚至将他传成一个中年隐士。陆子约也完全没料到传说中的谪仙如此年少,既惊喜,又紧张。

    李成壑与李青莲对视一眼,道:“陆子约,你在初试、御剑两场考核中均夺得魁首,便有你先来选择授业师父。”

    陆子约自幼便对变化第一的《凤歌剑法》有所耳闻,亦仰慕这剑法唯一的传人已久,头一回近距离看他,只觉呼吸都停了半拍,愣是半天没说出来话。

    明琇在下面替他干着急,心道:“傻小子你不就拜个师,又不是告白,紧张个什么劲?”

    还没等陆子约憋出一句话,另一变故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二十余名红衣使者竟不顾典礼正在进行,策马在众修士间劈开一条路,径直跑到莲花台下。

    红鬃马个个彪悍,马脖子上挂着十二只小金铃,奔走间发出一种特殊的铃声,同时,金属马蹄与白玉地板摩擦碰撞,也发出阵阵脆响。

    “金铃儿,响叮当,红衣使,莫敢挡”,这句流传甚广的民谣说的就是九阙仙门设立在各地“慎行监”的红衣使者。只要是归顺了九阙的仙门,就必须接受红衣使者的监察,他们可以自由出入仙门的任一角落,阻拦使者,与忤逆仙盟同罪。

    息夫人艳姿玉立,面上波澜不惊,莲步轻移,走下莲花台,亲自前去迎接那一队人马。

    “都督大驾,有失远迎。眼下正值拜师收徒典礼,不知都督前来,有何见教?”

    为首的监查官瞥过一众弟子,皮笑肉不笑道:“见教不敢当,只不过是吾等于慎行监当差乏了,想着来城中集市消遣一番,却未料到正好赶上了贵门招募新弟子。”

    息夫人道:“如此也是赶了巧,不知慎行监诸位大人可否愿意赏脸在此观摩仪式。”

    监查道:“却之不恭。”

    明琇最清楚,这一队监查人马专门赶着来拜师典礼,肯定是来找麻烦的。这对以披荆斩棘坚持到最后一关的考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本来,文道讲究的就是畅所欲言、批判辨正,九阙的人马一旦作证,这两样就都别想了;考生必须小心说话,兼之“无意”吹捧九阙仙主的仁政和贤明;若一个不小心说出些什么大实话,这些走狗也不是没有干过抓人入文字狱的恶事。

    息夫人泰然对一旁侍奉的弟子道:“给大人们安排坐席。”

    “不必。”为首使者忽地一拉缰绳,骏马就在息夫人跟前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我们擅自前来,怎好劳烦夫人特意安排座椅?不如我们就坐于马背上看,也省去了搬运座椅的麻烦。”

    话都说到这份上,就连涉世未深的沈爱都能听得出来,使者说的每句话都是表面谦恭,实则挑衅,息夫人贵为一城女主,身份岂不必这群卑微使者尊贵?可他们狗仗人势,连下马都不愿意。

    说罢,在领头者的带领下,那小队人马就打算骑马上莲花台。莲花台上有天女散花像,通体由雪山冰玉雕成,尊贵万分,更是大匡城之象征。平常人不可随意接近天女像,只有庆典时才会像城民开放,饶是大匡城主、息夫人之尊,也必须沐浴焚香,换上和形制的礼服才能登上莲花台。

    息夫人拦在马前,冷道:“都督留步。还请都督亲自步上莲花台。”

    监查难掩欲望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息夫人的容颜,笑道:“夫人既然都这样说了,我们也不好非要骑马上去。不过,现在广场中央没有下马踩的小凳子,我们这……着实不便啊!”

    息夫人的玉容上宛若渡上了一层冰霜。没有下马凳,通常情况下,都是由奴仆主动跪下,用背为主人踩脚。可看这群男人赤裸裸的目光,竟都在期许看到这冷艳美人跪于马下,让他们好好踩一踩那娇柔得仿佛一脚下去就会踩断的美人背。

    这些红衣使者为九阙仙盟办事,本性或许并非大奸大恶的人,但在这座边塞小城,他们膨胀的权势和凌驾于其余人之上的特权,助长了他们的小人心性。男人内心都有的施暴欲被放大——他们撇去红衣使者的身份,都是平凡的人,在正常的语境下,他们一辈子可能都无法与息夫人这样的女人说上一句话。所以,凌虐这样的女人也能给他们带来某种不堪的快感。

    “母亲!”李青莲几乎忍不住要冲下去维护母亲,却被李成壑用力拽住。

    第28章 表请回军掩尘骨

    “母亲!”李青莲几乎忍不住要冲下去维护母亲,却被李成壑用力拽住。

    只见息夫人不卑不亢, 抬头望向红衣使, 冷道:“大匡城的男儿自己上马、下马。没有马凳子。”眼下正值拜师大典, 广场上并无杂物,一时半刻从哪里找下马凳?

    “哈哈哈,偌大一个大匡城,富甲天下,竟连一张马凳子都没有吗?”监查笑完后, 神色蓦地一变,厉声道:“没有马凳子,就叫奴仆跪下做人凳子!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得着本督教你!?”

    若息夫人身边有奴仆, 让奴仆跪下也算是解了围。天女像下, 一年一度的盛典何其庄严, 根本不许无关者进入。现场连个家丁、奴婢都没有。就算有,红衣使者有意挑衅, 哪怕立刻搬来凳子或是招来家丁, 他们得不到发泄,一会儿定还能找到别的由头。

    监查在边城数年,对李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继续道:“是了,本督差点忘了,李家这样的门楣,也养不了奴仆。”

    灵界的世家蓄奴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越是古老显贵的世家,就越有资本蓄奴。通常奴仆的族谱也附着于世家,一生为主人家为奴为婢,诞下后代也依旧为主人服务,如此世世代代,稳固绵长。李家本是倒卖铁器、铜器的商贾出身,商者为贱,虽说现在的李家早已不再以从商为主业,但往上数三代,还是贱籍。在那些历史源远流长的世家眼中,即便李家现在位列八大仙门之一,依旧是不入流的家族。

    现在,这些谈不上什么世家贵族的红衣使者竟也仗着九阙的权势,公然取笑李家的门楣。

    传统世家等级森严,而李家却连家训都定为“不拘一格”,足见其家风开明,崇尚自由。大匡城门下无人为奴,府中的家丁和奴婢也都只是和主人家签下了长期聘用的身契。与其说是“养不了奴仆”,不如说是他们从来都不愿蓄奴。

    监查佯装捶腰,“本督久坐马上,坐得腰酸背痛。这就是你们大匡城的待客之道吗?不知夫人是否做好了决定、还要让兄弟们等多久?”

    出席这场盛会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仙门弟子,傲骨铮铮,又哪里能屈尊跪下?息夫人岿然不动,朱唇紧紧抿着。她身旁的几名弟子也面面相觑,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仙门名士又最看重颜面,若要让他们此刻替息夫人下跪,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队伍里有红衣使者等急了,破口大骂:“恁么胡姬!奶奶个腿的,到底还要等多久?我看你就是存心看不起兄弟们……存心看不起九阙!”

    息夫人福身,“在场无一人是奴仆,也没有人可以跪下供大人落脚,还望海涵!请大人自行下马!”

    红衣使者:“你说什么?你让我……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