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琇:“这倒没有。今天是明琇喝多了,脑袋发胀,才困得早了。”

    息夫人道:“今晨,多谢明姑娘解围。”

    明琇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夫人已经给了明琇赏钱,又赐了住所,明琇感激不尽。”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似乎认得你。”

    白日里李青莲情急之下跳下莲花台,差点就要忤逆监查使救明琇,眼下她若一味否认,也瞒不过去。于是明琇半真半假地回道:“认得的。最后一场考核时,我在沙漠里偶然去到过李谪仙的牧羊棚,就顺道向他讨了口酒。”

    息夫人道:“看来他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还真是仗义。”

    明琇只有顺着她说,“是啊,久闻谪仙义薄云天,对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也这般古道热肠,实在是位仗义之士。”

    息夫人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停顿了许久,才开口:“他一贯仗义。”

    “仗义”本是个夸人的词,但也不知为何,明琇听这句夸奖听出一股阴寒的讽刺意味。窗留了一条缝隙,外面起了风,便也吹进来一股寒冷的夜风,她往双手掌心里吹了口气,搓了搓手。

    息夫人的玉容在昏黄的油灯下时明时晦,“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明姑娘自称奴婢。纵然,我知道那只是你临时搪塞红衣使者的借口,奈何话已出口,下有百姓见证,上有九阙虎视眈眈欲寻把柄,堂堂仙门,规训森严,绝不可能收一个奴婢为入室弟子。往后,明姑娘有两种选择,一,我力保你以良民的身份离开这里……”

    “我选第二。我想留下。”

    “那明姑娘可以就来我身边。对外宣称你是我的婢女,实则我绝不会真的将你看做奴婢。你若想学我大匡城任一仙法,我也定会命人倾囊相授。我大匡城向来恩怨分明,绝不会亏待了你。如此安排,明姑娘意下如何?”

    明琇拱手道:“多谢夫人为明琇着想。只是沈爱与我同批入门,不瞒夫人,我二人私交甚密。今天她提起过,说是内门弟子身边可以有一两个贴身侍奉的人,她希望我能待在她身旁。”

    息夫人摇了摇头,“明姑娘若想跟着沈爱,便不能留在大匡城了。

    明琇:“为什么?今天她不是才拜了师父吗?”

    息夫人道:“因为三天庆典过后,李青莲就要返回城外荒漠,沈姑娘既一心一意拜他为师,便也要一同去那里,往后再不得随意进入大匡城。”

    “这是什么道理?”明琇说完后才觉得自己语气有些急了,“哦,我是说,边塞本就气候极端,现在才九月份,这里就已需要穿棉袄了。等寒冬来临,大漠上更是冰雪覆盖,荒无人烟。谪仙是夫人的独子,即便是为了锻炼他吃苦耐劳的本事,也不必这般严苛吧。”

    息夫人淡淡道:“有何不可,过去四年,塞外冰封三尺,李青莲不也活下来了。他自己发过誓,不受传召,不入大匡。这点苦,他该受着。”

    明琇的手指默默揪紧了床单,“不知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是我李家家事。明姑娘你固然是我的恩人,我定尽我所能回报姑娘,但那些无关的事,也没有重新提起的必要。”息夫人悄无声息地化解了这场无声的对垒,“你只需告诉我,我方才的提议,你接不接受?”

    明琇眼眶上的泪痕还没有彻底风干,鼻腔又猛得一酸,藏在袖子下的手几乎要把床单捏出一个洞来。息夫人这样漠然的语气,就好似李青莲是个随处可见的萝卜白菜,丢到哪里都能活,至于活得好不好,都与她无关。

    明琇很清楚,他少时游历四方,在蜀中、在永安求学时,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之骄子。他仰慕安石、嵇、阮的名士风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死也不能折了气节。若是从前的他,恐怕宁愿挥剑自刎,也不甘忍受断灵脉、废修为的羞辱。

    可他终究还是苟活下来,回到了自己最初的家。明琇几乎难以想象,李青莲心灰意冷回家之后,他的家人却不能容忍他,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驱逐之、让他一个人在荒漠放四年的羊!

    明琇迫切得想知道,当年她进入十恶不赦塔的两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姑娘?”息夫人见她愣愣出神,用指弯敲了敲桌子。那清脆的声音瞬间将明琇拉回现实。她首先开始庆幸李青莲现在喝得烂醉,就算听到了,大抵也不会记得这番令人寒心的话。

    不过,要论教人寒心,她又有什么立场指责别人呢?她更没有理由苛求一个母亲如何对待她的儿子。她自己这四年来,从没过去看望过李青莲,甚至还曾打定主意,就这么一辈子让他记忆中的许柔止彻底死去。

    明琇深呼吸,幽幽吐出一口气,“好……夫人的提议自然是周到的。只是明琇今日有些醉了,人觉得困乏,请容我明天再给夫人答复。”

    送走息夫人后,她长吁了一口气,松了松筋骨,以为总算能松口气,谁知掀开被子一看,又感到了不一样的窒息——

    “李青莲!你脱衣服干嘛!?”

    习武之人的手脚一向麻利,衣服说脱臼脱,在被窝里也能脱。不见秋日厚重的外衣,身上只留了一层半透的丝麻中衣。明琇掀被子的时候,他已经合上了眼睛,若非明琇突然地动山摇地晃他,恐怕他很快就要去与周公下棋了。

    李青莲打了个哈欠,“阿妈走了?她说什么了?”

    明琇侧过头去,不敢直视他这幅仪容,“你阿妈夸你是个好孩子呢。你快点把衣服穿回去!”

    “白天着外衣,睡着寝衣,鞋不可上塌,这是规矩。穿外衣就寝成何体统,那不跟蛮夷一样……”说着他就停下来,原来他方才在被我里脱衣服脱到一半,就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这才想起,跨和靴都未褪去。

    人醒了,正好继续脱衣服。

    李青莲将两只靴子胡乱踢下床,又开始解下裳的腰带,他的眼中都是叠影,因而怎么也解不开腰带,弄来弄去反倒打了个结。“明琇,你帮我……”

    “行行行行行——行了!”明琇一边捂眼一边说,“我晓得你是文明人,睡觉穷讲究。但你有没有发现啊,你现在好像不在自己床上呢!”

    李青莲也不知是听不到还是不愿理会,自顾自地脱衣服,腰带解不开,那就靠蛮力,直接将那跟可怜的裤腰带扯断。脱到剩下一身中衣中裤,也就是寝衣,这才满意地、以一个立正的姿态躺下。

    明琇怎么拽他他都岿然不动。这该怎么办?她打一夜地铺倒是不要紧,问题是明天早上李青莲醒来看到自己躺在她的床上,脸色一定很难看。

    “李青莲你你你考虑清楚了!等你醒来后,你要是发现自己这样做,到时候可可可可别气到自闭!”

    李青莲朦朦胧胧看了她一眼,“你也……脱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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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何如当初莫相识

    明琇听到李青莲说胡话让她脱衣服,不觉生气, 反倒觉得很是新奇:没想到李青莲这脸皮的厚度倒和我有得一拼!

    她仗着李青莲现在不记事, 伸出爪子就去捏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本就白皙, 明琇非将两腮揉得泛起微粉色才罢手,过了手瘾,末了还摇头感叹:都说醉后人暴露本性,他肯定是脸皮太厚了,这才连喝酒都不上脸。

    谁成想, 李青莲不仅说,而且还付诸行动,扯住明琇的腰带,用力一拽。

    “这个不能扯!”明琇眼疾手快, 抢回腰带, 又将之在自己身上牢牢地缠绕了一圈, 打了个死结。明琇正打算俯身好好教训他,却突然感到一股奇大的力道奇袭她腰间, 她一个不稳, 倒了下去,正好扑在李青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