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琇啐道:“一定是个满脸横肉、一身骚气、又老又色的臭男人!”

    吴九敛眉一笑,“许姑娘,你见过他?”

    明琇刚想摇头,又觉得应该点头, 虽说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她使用了别人的身体、拥有了别人的记忆,也不再完全只是她自己了。索性吴九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许姑娘, 你若打定主意要逃, 那便逃吧。你在不咸山将功补过, 先前的罪名已然一笔勾销,这里也没有人会羁押、囚禁你。这是一袋银叶子, 权当我的谢礼。”

    明琇既然占了许柔止的身躯, 就不能任由其不明不白地死去。只是她如今势单力薄,连灵力都几乎耗尽,自身难保。所以, 明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回江南符离宗,将许柔止的消息带给她的亲人,让他们为亲身女儿讨回公道。

    此行一路南下,路上确实需要不少钱。她跑得急, 竟连自己身无分文这件事都忘了。

    她也不客套,大剌剌接过钱袋,抱拳道:“谢谢啊,吴大哥!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讲义气的好汉!你以后定会前途光明!”

    吴九温声:“不必客气。”

    明琇想了想,又补充:“我请你帮我给尉迟瑄带的话还是得改一改。万一他改变主意不想下山了,我总不见得永远等下去吧?你跟他说,我在附近的灵犀镇上等他三天,三天后他要是还不来找我,我就默认他选择了九阙,我一个人回去许家。”

    吴九应道:“好,放心,尉迟瑄那里,话我一定带到。许姑娘愿意信任我,已让吴某人受宠若惊了。”

    “吴大哥,你千万别跟我谦虚。我既坑了你的钱,又要你帮我传话,这脸皮厚得嘞,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早在不咸山,我就觉得你和别的重犯都不一样,是个难得的君子!我把这事儿托付给你,自然是相信你言出必行。”

    吴九微笑,“那便祝许姑娘一路顺风。择日再见!”

    明琇挥挥手,“哎,我就不说再见啦。实话告诉吴大哥,此去一别,我不打算再回来九阙了。聚散离合都是常事,今后会不会再见,我现在还真不好说。你我都是浮萍一样的人,好聚是缘,好散更是缘。”

    吴九乐了乐,眉目舒朗,让人如沐春风。“许姑娘真是个有趣之人。”

    “一般一般。好了,不能再跟你聊下去了,我得赶在日落前下山!”明琇将钱袋揣在胸口,转身向山下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向吴九挥手。她每跑一下,银叶子就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叮铃咚隆”的脆响。

    金黄色的阳光洒满了山头。少女一袭粉裙,身形纤瘦,跑起来蝴蝶一般翩然。她的体力似乎不怎么样,跑一段便要停下来喘息一段时间,喘完又继续跑……

    吴九站在树梢上,目光随着那粉蝶穿梭在山林间,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抹粉,才转身离去。

    暮云滚滚而下。

    整座仙山云雾缭绕,浩气清英。

    山峦叠起,世间福地九阙占七重,群峰之中,西边那座最闹腾的一座峰,叫做灞陵峰。那里是各家各派派往九阙修行的仙门子弟的居所,整座峰上几乎全是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修,从五湖四海而来,聚在一处,哪怕是再森严的仙门圣地,也一准鸡飞狗跳。

    灞陵峰规定,女修未经允许,不得闯入山门。因而明琇也被拦在山门外,在山脚下休憩片刻。灞陵峰下,种着一片杏树林,粉白相间的杏花盛开,连成一片梦幻的海洋。既然景色这么美,就再呆一会儿再走吧,她如是想。如此,一坐便坐到了太阳落山。

    还是走吧。明琇也不知很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想好了要走,却又在这里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等了好久。她本不是一个思虑很重的人,可自从找回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后,她经常处于一种意识混沌的状态,她总觉得自己心里好似有个绳结,却偏偏抓不到那个绳结的解口,越是想,就越是烦躁,倒不如索性忘了那个绳结,乐得自在。

    正当她起身欲行,只听静默的杏花林深处传来一声马鸣。

    她猛然回头,但见皑皑杏花下,青衣白马,少年与她相隔百米,四目相对。又听一声嘶鸣,少年用力一夹马腹,白马朝她奔来。

    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侧脸的轮廓英俊突出,仪态清高卓绝。他的肤色与寻常男子相比太冷了些,使得他看起来冷傲不好接近,可他顾盼间的神情又极为生动,让人觉得观之可亲。那双褐色的眼睛是奇异的,充满着少年特有的神采,仿佛在一副遥远的山水水墨画中点缀了一轮红日,又如在曲高和寡的琴曲中加入了快乐的、生机勃勃的歌声。

    他腰佩蹀躞,其上悬一葫芦一长剑。脚踩一双黑色的皮靴,靴上用银线绣着双凤,凤眼上穿着两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他给人的感觉似乎和初见时没有变化,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明琇莫名开始紧张,先是支吾了几句破碎不成句的话,后憋出两个字:“是你啊李青莲,好巧!”

    “巧了,我每天下了晚课都会来这里。”李青莲吐出了嘴里叼着的草,疏懒散漫。

    明琇四下环顾,却见除却杏花别无他物,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李青莲会喜欢的东西。“你为什么每天晚课后都要出灞陵峰?”

    这句话也不知戳中了李青莲什么心事,他突然抬高声音,“我就乐意出来,怎么了?”

    明琇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问题,一点问题也没有!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意。”

    李青莲随手指了指杏花林,“喏,我是来看桃花的。”

    桃花花蕊呈紫红,而杏花花蕊则是黄白色的。这都能认错,可见他平时也不是对花花草草上心的人。明琇本想指出,却又听李青莲由衷赞美道:“这片桃林开得好啊!”

    明琇小小噎了一下。“咳咳,李青莲,我既然这么巧碰到你了,就顺便道个别吧。我要离开九阙,再也不想回来了。”

    明琇终究还是撒了个小谎。巧合,她知道李青莲在灞陵峰修行,才故意选了这条路下山,想着若是有缘碰到,那正好最后道一声别。

    若是此行顺利,她将许柔止的遭遇告诉许家后,便会和明瑄一起隐姓埋名。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不求飞黄腾达、得道大成,只要平安地活下去,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李青莲,以后有缘再见吧!”

    李青莲:“不会吧,这么简单的事你还想靠缘分?天上神佛怕不是都被你烦怕了。若想再见,直接同我说不就行了?阿止,你到底要去哪里?”

    明琇:“我回许家。”

    李青莲凝眉,“可许家不是早已将你逐出家门了吗?”

    “我可以跟他们解释,那时是我不懂事。”明琇顿了顿,“他们不接受我也无所谓,我只是有几句话必须同许家人说。”

    许柔止在沉默中枉死,若连明琇都不愿为她站出来,这世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人会为她说一句话。

    李青莲突然翻身下马,展颜道:“阿止,你终于想通了!”

    明琇见他这么激动,觉得有几分搞笑,却又想到他身上受的那些伤说不准还没好,这样翻上去、翻下来,会不会又伤筋动骨?“李青莲,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李青莲如实道:“怪得很。我本以为我掉下骷髅谷后肯定元气大伤,至少丢半条命,但结果发现我伤得并不太重,再过个几日就能大好。”

    明琇大喜:“那真是太好了!”

    单凭他这句话,她就觉得那天在骷髅天坑之中她强行召回许柔止的记忆,终归还是好处大于坏处的。

    “正好,我也想去江南了。听说江南的夏天烟雨蒙蒙,煞是美丽!”

    怎么就突然想去江南了?明琇有些跟不上天才跳跃的思路。“不,比起这个,你也该回灞陵峰上用晚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