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青年孤身一人,黑袍猎猎,回首间,仍是那双犀利冷傲的眸。他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可靠的人,弱冠之年起,守着一座大漠孤城,从不抱怨,也从不出格。

    但他也会出格,他也能为了一个人豁出自己的一切。

    “明琇,我命令你带他走。之后他醒来或许不会记得刚才发生的事,那时候你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李成壑道,“符离宗暴走杀人之人,主犯是我李成壑,诱因是你明琇,而阻拦我的是李青莲。”

    明琇震惊得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回应!

    “等山下的人上来抓到我,不会立即杀了,大抵会把我押入大牢,然后公开问斩以示众人。我死后,李青莲回去做城主。”李成壑平静得就好像不是在议论自己的死亡。“我本就是一个孤儿,鸠占鹊巢,也是时候还给李青莲了。”

    他凝视着李青莲,叹了一口气。

    “我死了,他顶多就是难受一时,毕竟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他冷漠如冰。因为父亲的缘故,义母迁怒于他,我也顺势与他疏远,还将他一个人赶去了荒漠放羊。”

    明琇无力地摇头,“城主,刚才我已说过是我在背后操纵,大可把一切都怪在我身上!我这种人死不足惜,但你不一样……”

    “你算什么,凭什么替我阿兄顶罪?再者,你方才那通说辞漏洞百出,你以为仙门百家是这么好骗的吗?”

    “我……”

    “明琇,你是李青莲倾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你要和他一起走完这一生,要找出他变成这样的原因,要治好他,要让他高兴……明琇,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李成壑的嘴角划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而我没办法为他做什么,只可以为他死。”

    说完,他的目光愈发空茫,恍惚间周遭的一切都逐渐淡去。

    “这样很好。那时候,我就已经想通了。”

    明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颤声唤道,“城主……”

    “上刑场之前,好像是要搜身的。其他法宝都无所谓,唯独这枚锦囊,我不希望被人搜去。请你先帮我收着,待我死后,将它与我一并烧掉。”

    明琇哭着点头,紧紧将那枚破旧的锦囊揣在怀中,“这里面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李成壑先是摇头,片刻后,却又点了点头。“你想看就看。”

    明琇打开锦囊,里面竟然只有一张被折成一块豆腐干大小的皱巴巴的宣纸,宣纸似乎有些年头了,纸头的纤维脆弱极了,她必须很小心地打开才不会弄破。

    纸上只写着一首童真而稚气的小诗,还有一副勉强能看出是个人样的肖像。

    不是锦囊妙计,不是保命符咒,更不是什么丹书。

    明琇一愣,“这是……城主一直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就装着这个?”

    “一首小诗一副破画……”李成壑望着远方,眼中灼灼发热。“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年阿兄剑术大成,辞别蜀中的师父,回来边城,我们一家人一起,过了一个团圆年……除夕夜,族中兄弟姊妹之间互赠礼物,大家都早早备好,就他刚从外地回来,大大咧咧地将这事儿给忘了,到了除夕那天下午,都还什么也没准备。”

    “可是李青莲就是李青莲啊,总是那么从容自在,满脑子都是新奇的点子。他不想上街随便买些礼物敷衍了事,又实在没有空闲给每个人单独购置礼物。”李成壑陷入了悠长的回忆,脸上浮现出悠闲与释然,“后来,他竟然还真想出了个好办法……整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门心思扑在案上。诗歌好像天生存在于他的笔下,他甚至不需要斟酌字眼,妙趣横生的句子在他的鼻尖接触到纸的那一刻,磅礴喷洒出来。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他就按照每个人的个性共作诗十七首,剩下的时间,他好似嫌诚意不够一样,还专心在诗旁边的空白处,给每个兄弟姊妹绘制小像。诗好,字也好,就是被他的画给毁了一半……”

    明琇想象出李成壑所描述的画面,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仍含着泪,嘴角却笑开了。

    李成壑停顿了许久,没有把之后发生的事说下去,明琇很想知道他说“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没能等到他说出来。

    李成壑将两人送上重明,脸色变回阴郁,“我以鼍鼓施法催眠之事,以及这场恶战的真相,你都不许告诉任何人,更不许告诉李青莲。这枚锦囊你必须随身携带,也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我要它随我一起化为灰烬。明琇,我拜托你的这几件事,你胆敢泄露半个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一个、一个、一个把挖的坑填满,希望不要吐槽蠢作者赶剧情~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肥啾 1个;

    第75章 【行路难】4

    《(穿书)叛道二周目》

    文圣城

    明琇坐在重明上,耳边是机器运作的声音和高空的风声。那些声音盖过了李青莲的呼吸声, 另她分外不安。明琇抱着李青莲靠在自己的胸口, 万般珍重地搂紧他的脖子, 听到他虚弱的呼吸声,方才感到一丝救赎。

    以一敌百,李青莲伤得极重,身上那股很好闻的味道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血腥味。明琇知道他身上本就有很多疤了, 这一次又不知添了多少新疤,明琇把他平放到她的大腿上,用袖子沾了水,小心地抹去他脸上的血迹, 抹着抹着, 就哭得不能自己。

    明琇从来都不想李青莲受委屈、不想他被别人误解, 可是偏偏又害了他一次。明琇附身亲吻着他的眼角,颤声道:“是不是我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 你就不需要受这么多委屈, 你……就能过得更开心?”

    他仿佛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天生就是要登高山、入深林、出四海、遨天下,快意洒脱如侠客, 烂漫始终如少年。和大多数人相比,他其实活得并不顺遂,弄得遍体鳞伤,转头来, 却还是能谈笑喝酒,笑容不改。

    明琇想,如果她是老天爷,看到凡间竟然还能有这样剔透的人,肯定一条疤都舍不得在少年身上留下,还要祝福他一生顺遂,人见人爱,万事胜意,到八十岁还像少年一样神采飞扬。

    老天爷……明琇凤眸一亮,对了,哥哥,去找哥哥!说不定他有办法找出李青莲失控的原因!他或许还有办法救李成壑!

    明瑄拥有神之力,一定、一定能帮他们!

    可她应该怎么找到明瑄?

    怀中的男人突然动了一下,转而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青莲!”

    他双眸紧闭,口中喃喃。明琇凑近了听,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话,什么“我有罪”、“快逃”……不过更多的还是重复叫着她的名字。

    明琇……明琇……

    好像是梦魇。

    明琇咬紧牙关,闭目长啸——

    谁的性命不是性命?李青莲造下杀孽,也是为了保她一命,孰是孰非,谁能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