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骗了!

    入夜的时候,他本来都要睡了,那个丫头忽然拿着一盒药材来找他,说:“叶伯,我闯祸了,我可能拿了官府的东西,请叶伯帮我。”

    他的目光落在青唯手里的药匣,这里头装着的不是他们一直以来在找的海螵蛸又是什么?

    青唯道:“昨晚我不是在城隍庙撞见那灰鬼了么?后来官府的人来搜庙,我看到他把这匣东西藏了起来,我有点好奇,见他受伤逃走,就把这匣东西收了起来。我……逃婚离家,身上很缺银子,以为是什么名贵之物,想拿去当铺卖掉,结果当铺的人说匣子里的东西是药材,他们不收。”

    “我也是事后才想起来,”青唯的目色十分惶然,“昨晚官府不是在一间药铺设局捉灰鬼么?八成这盒药材就是引那灰鬼上钩之物,灰鬼一定是为了去药铺子取这药材,才被官差撞破行踪的。叶伯,要早知道这药匣是官府的东西,我说什么都不敢碰的。我想把它还回去,可您知道的,我逃婚出来,夫家认得官府的人,我不好在官差前露面,您……能不能帮个忙,就说这药材您是在山边捡到的,尽早拿给官府?”

    海螵蛸是海中之物,在陵川极其少见。叶老伯他们已找了这味药材多日,听青唯说官府昨晚是拿海螵蛸引灰鬼上钩,不疑有他,当即信了青唯。

    眼下想想,他们找这药材找得隐秘,官府怎么可能轻易得知呢?

    怪只怪那个姓江小丫头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明明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他怎么能知道她这么会骗人!

    也赖他,见着海螵蛸好不容易到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就驱着驴车上了山,在约定好的树上挂上香囊,引着灰鬼来取,全然不知自己身后早就跟了人。

    灰鬼在原地徘徊了良久,直至半炷香的时辰过去,夜里仍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于是终于放松警惕,原地一跃,整个身子几乎是腾空而起,张臂如猱,朝树上攀去。

    第102章

    正是灰鬼这猱身一动,四下潜伏的玄鹰卫当即拽下手里的绳索,夜色里,一张巨网当空洒下。

    与此同时,叶绣儿终于挣脱开青唯的束缚,大喊道:“葛娃,快跑!”

    其实早在巨网洒下的一刻,灰鬼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当空倒转身姿,随后勾手揽住一根枝条,径自朝旁侧的树梢荡去。

    可惜还是晚了,绣儿这一声叫喊,让他的动作滞了一瞬,大网虽没能罩住他,余下的玄鹰卫已将他团团围住。

    林间一下子火色四明,绣儿竭力挣扎着要逃,却被青唯扼住喉间重新缚住,另一侧,朝天拽着叶老伯,跟谢容与步入火色中。

    灰鬼见绣儿与叶伯都被制住,极其愤怒,呲牙发出“嘶——嘶——”的怒吟声。

    火光映照下,众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他不是鬼,当真是人,除了左颊一道寸长的刀疤,眉眼堪称清秀,年纪跟绣儿差不多。

    叶老伯嘴里塞着的布巾已经被摘掉了,他目色惶恐地看着众人:“你、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章禄之大马金刀地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开门见山道,“我们到这山里来,就是想知道当年竹固山的贼匪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望几位如实相告。”

    他声音粗粝,身形五大三粗,看上去比朝天还壮一圈,就这么站着说几句话,俨然是一副迫人的态势。

    灰鬼看着他,目光一下变得阴鸷,微弓身,张手成爪,足尖陷阱泥地里。

    叶绣儿连忙提醒:“葛娃别动!”

    她随后道:“什么山匪?我们不认得,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我看足下也并非一般人,既是冲着竹固山山匪而来,为何不去跟官府打听,欺负我们几个平头百姓算什么?”

    她帮灰鬼潜藏了五年行踪,心智岂是寻常人可比,章禄之见她顾左右而言他,懒得周旋,撩起袖子就要把她揪过来。

    绣儿立刻道:“江姑娘!我算是瞧出来了,你跟这些人是一伙儿的吧!日前在山里装神弄鬼,把葛娃引出来的人就是你们!”

    灰鬼是怎么被引出来的,常人不知道,叶绣儿却是知道的。

    要不是竹固山上莫名其妙来了个身法高妙的红衣鬼,迫得官府封山,灰鬼何至于曝露行踪?

    章禄之道:“你既然都瞧出来了,知道什么不如赶紧交代,在这里耗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这几年竹固山之所以闹鬼,正是因为葛娃。葛娃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他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与普通人不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官府把他当鬼,想要捉他,但我和阿翁知道,葛娃他心地纯良,绝无害人之意,我们这才帮他藏了几年。至于你们问的什么山匪,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章禄之耐心告罄,“啧”了一声,回身阔步走向叶老伯。

    灰鬼只道是章禄之要伤叶伯,“嘶”一声低吟,顿地一个上窜,飞身扑向章禄之。

    章禄之早有防备,侧身闪过灰鬼的扑袭,抽刀回挡,与此同时,青唯收紧扼在叶绣儿脖间的手,高声道:“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你若再胡来,当心绣儿的性命!”

    叶绣儿却道:“葛娃莫怕,你只管逃就是,他们不敢真伤了我和阿翁!”

    她说着,冷笑一声,“他们这么费尽周折把我们引出来,就这么把我们杀了,岂不可惜?葛娃你只管走,他们拦你,你就往他们的刀口上撞,他们还指着从你嘴里套东西出来呢,只怕比你还紧着你的性命!”

    “至于我和阿翁么,”叶绣儿声音清脆,字字清晰,“就陪诸位在这儿耗着,等到天亮了,我家夫人找不着人,官府的人自会寻来,我看届时究竟是我怕见到官差,还是诸位更怕见到官差。你们也瞧见了,葛娃不过是一个野生野长的孩子,他能和竹固山的山匪有什么关系?倒是江姑娘,你出门在外避走官兵,独行深山夜不敢眠,只怕不是逃婚出来这么简单吧?”

    话音落,章禄之的脸色就变了。

    不成想这个姓叶的小丫头竟是出人意表地机灵,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是了,这葛娃看上去不过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年,只怕与竹固山山匪没有直接关系,反是少夫人……她是温氏女,身上背负重罪,而今左骁卫入驻城中,一旦身份曝露,殿下哪怕能保她,也会因她处处掣肘了。

    这时,谢容与凉声开口:“你们是不怕官差,这个葛娃,也未必是竹固山的山匪,但是,”他一顿,“那个真正被你们藏起来的人呢?”

    这话出,叶绣儿的目色微微一滞,但她看上去依旧镇定,“什么真正藏起来的人?恕我不知阁下究竟在说什么。”

    谢容与淡淡道:“海螵蛸,你们是给谁用的?”

    “左骁卫与巡检司入驻上溪前,你们明明有机会出城,又知山中捷径,明明性命攸关为何不逃?”

    “这个葛娃既非山匪遗余,这几年为何又要隐姓埋名地活着,仅仅因为他心智不全?”

    谢容与一连三问,叶绣儿听着,面色渐渐白了。

    然而谢容与并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接着道:“这山里藏了第四个人。你们不走,并不是不想走,而是因为走不了。如果我猜得不错,红衣鬼的出现,官兵封山,或多或少阻扰了你们,以至这第四个人忽发疾症,行动不便,急需海螵蛸根治,所以你们此前去东安,频繁出入药铺,正是为寻这味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