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还记得遇见章元嘉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宫宴上。

    照理章鹤书脱离章氏大族以后,他的儿女是没资格参加宫宴的,但是章元嘉的母亲罗氏与裕亲王妃是表姐妹,裕亲王妃很喜欢这个性子温柔的表侄女,那次宫宴便将她带在身边。

    赵疏到了宫宴,一眼就看到了章元嘉,她穿着一袭杏色绫罗裙,安静地坐在角落,像雨后初绽的新菊。

    后来到了下一回家宴,赵疏便不经意在荣华长公主的面前问了一句,“章家的元嘉姑娘也来吗?”

    长公主何许人也,闻弦音而知雅意,后来大小宫宴、家宴,几乎都有章元嘉的一席。偶尔到了乞巧、寒食这样的小节,赵疏去西坤宫请安,也能在何太后身边瞧见章元嘉。

    章元嘉一直以为她与赵疏是在后来许多次的相会中,渐渐滋生出情意,后来有一回,她和赵疏坐在宫楼上灯日出,相互依偎着睡过去,醒来后不知时辰,她还担惊受怕了许久,害怕让人发现自己的心意,她喜欢的人,毕竟是东宫太子。

    其实那次不久后,荣华长公主便对赵疏说:“你若看中了谁,只管说来,姑母帮你与官家说说看。”

    就连一向严苛的昭化帝都在姻缘二字上遂了赵疏的心意,“帝者孤独,身边有个能说话的知心人,是难得的福气。太子妃么,德之一字为上,门第低些倒是无妨,你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朕相信你的眼光。”

    赵疏于是如愿以偿地娶了章元嘉。

    即使在大婚之夜掀开盖头之后,洗襟台未歇的烟尘让他的脸上失了笑颜,可是那份藏在平静下的温柔刻骨却一分不曾减少。

    即使在他跪在先帝的病榻前,许诺会厘清案情还以真相,许下那个天地自鉴的决心后,他也从未想过要舍下她。

    只是可能这就是为帝者的宿命吧。

    有人相伴只是一时,这条长路注定孤寂,前尘因果汹涌澎湃地把他们推向分岔口,他们却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抛下一切奔往彼端。

    是故没有两全法。

    赵疏道:“你说这些年你做错了,你不该是只做朕的妻,而是朕的皇后。”

    “昭化十四年初春,朕大婚,朕等在东宫等候迎娶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皇后,只是朕的结发妻。”

    赵疏蹲下身,看入章元嘉的眼,她的眼中有泪盈盈,“你说这一路你没有陪着我,你也错了,正因为你我总以寻常夫妻彼此相待,我才不是孤单的,这几年我才能撑下来,所以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在我这里,”赵疏伸手抚上自己心口,“结发妻的这个位子,谁也不能夺去。”

    ……

    废后的旨意下得无声无息,几日后的廷议上,赵疏拟好圣旨,仿佛是顺带着提了一句。

    随后群臣默然,只有礼部的官员站出来接了旨。

    圣旨废章氏元嘉皇后之位,降为静妃,罚去慈恩寺思过赎罪,十年不得返京。

    章元嘉是在三日后离宫的,这年的冬天竟不太冷,几场急雪过后,很快有了回暖的迹象,章元嘉离宫当日竟落起雨来,细雨缠绵不舍,宫中的妃嫔都来送她,连尚在病中的芸美人也来了,章元嘉立在雨中淡笑着与众人道别,随后带着医婆与婢女,轻装简行地上了路,驶往远方。

    章元嘉离开的当夜,已经归还皇祠的皇后凤冠与袆衣就被宫中的一个姑姑从祠中请出,重新捧回了元德殿。

    跟在姑姑身旁的小宫女问:“姑姑,官家让我们把废后的袆衣放在这里,今后新后瞧见了问起,奴婢们该怎么答呢?”

    “新后?”姑姑笑了笑,“哪里还有什么新后?咱们这一朝,再也不会有皇后啦。”

    她收拾好袆衣,走向殿门,天上的月是圆的,元德殿的宫人散去多半,今夜格外寂静,好在静夜不冷,今年的冬是个暖冬,姑姑笑着道:“暖冬好,暖冬宜养身,等静妃到了慈恩寺,小皇子也能平安生下来了。”

    宫女不解地问:“姑姑,静妃是戴罪之妃,她的孩子还是皇子么?”

    “当然了。”姑姑望着天上的圆月,“在官家心中,不会有一个孩子比得过静妃之子,静妃腹中这个孩子,非但会是皇子,许多年以后,待一切彻底过去,他还会是我们的太子呢。且待来日吧。”

    第209章

    “待会儿长公主要是问我到京这么久了,为何没去拜见她,我该怎么答呢?”

    “长公主如果不喜欢我准备的礼物,我怎么办?”

    “我和官人就这么成亲了,我却连盏茶都没跟长公主敬过,她会不会不高兴?”

    马车是往宫里去的,长公主早就提过要见青唯,宣室殿夜审过后,谢容与一直忙于公务,直到这日才抽出空闲带青唯进宫。青唯一路惴惴不安,接连不断地问道。

    德荣在车前驱马,闻言笑道:“少夫人放心,长公主人很好,不会为难少夫人的。”

    留芳和驻云也道:“是,少夫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再说此前您不在京里,公子在长公主面前说过不少您的好话,长公主其实很喜欢您的。”

    青唯诧异地看了谢容与一眼,“你真的和长公主说过我的好话?”

    “嗯。”谢容与淡淡颔首,眉眼间笑意舒展,“的确说过几桩你幼时在辰阳山间闯的祸,母亲听了也觉得有趣。”

    青唯不满:“你怎么——”

    她本来想质问谢容与怎么能告诉长公主这些,然而转念一想,他还能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一日像大家闺秀一般好好待在闺阁里的。

    “所以,”谢容与温声续道,“我母亲知道你是怎样长大的,也知道我喜欢的娘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到了她跟前,只管做自己,她若是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爱屋及乌,她会喜欢你的。”

    马车到了紫霄城,宫门守卫见了德荣,知是小昭王进宫了,牌子都没查,径自将他们请入宫门。阿岑姑姑早就在昭允殿外等着了,见了谢容与,迎上来道:“长公主知道殿下要来,午前辞了好些事务,特地腾出时辰,亲自盯着膳房备了许多小点。”

    到了殿内,殿中设了主席和次席,次席是一张双人的长案,案上果然搁着琳琅满目的糕点。谢容与带青唯向长公主见过礼,到了次席坐下,长公主看青唯一眼,缓声道:“上回驻云来宫中,提起你的饮食,本宫记得你不嗜甜,吃东西又不能少了甜味提鲜,你眼前的芋子糕只搁了点梅子蜜,你尝尝,可还可口?”

    青唯依言尝了一口,随后谨慎地放下,“可口的。”

    长公主见她这一副局促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语气更加柔缓,“你不是宫中人,照说本宫要见你,该把地方定在公主府,但是近来宫中事务繁多,本宫抽不开身,只能让你奔波一趟了。”

    公主府在城东,离江家不远,谢容与有回还带青唯回去过。

    而今皇后被废,怡嫔几个后妃对六宫事务还待上手,不怪长公主不能离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