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间这就算是打了招呼,宋仕章立刻便开始联系老爷子的亲信。

    天空一直昏暗,灰蒙蒙的,下午三四点钟一过就越发黑暗。地势低的人家里已经淹了,大伙儿都挤在高处几户人家,点了蜡烛聚在一起说说话,分配地方睡觉。

    文秀跟村长去了村里几位老人家里,他们有的是孤寡,有的是子女在外地打工,现在他们是村里最大的难题,必须把他们都聚在人群里,有什么意外都可以照料的到。

    晚上开会的时候大伙儿的情绪都很稳定,表情肃穆,包括那位眼眶红肿不堪的新寡妇,村长说,都要出去,一个都不落下,船不够,咱们连夜做。

    文秀很清楚所谓的船也不过就是村民们匆匆制作的一些能在水面漂浮的木板木块儿,不足以让全村人都平安转运,但这种时刻,他真有一种要跟大伙儿共存亡的信念了,没有一个人说要先走,没有人丢下老幼妇孺,小小村庄十几户人家,团结的像是一块顽石。

    深夜钉木板的时候村长过来跟他说,文医生,我们都商量过了,你得走。

    文秀拿掉嘴里咬着的钉子问我去那儿?

    村长说你是来教娃儿们念书的,给我们看病的,不能让你跟咱们一起死。

    文秀啪啪钉着钉子说,我不走。

    你得走,你家里人还等你回去呢。

    这话让文秀想起了文慧,她现在必定十分担心自己,如果自己不在了,她必定哭的死去活来,但她会接受的。他们从这样的困境里出来,如今他倘若仍旧回归在这样的地方,与故里十分相似的地方,那何尝不是好的归宿。

    他下意识的去捏脖子上的坠子,说:“村长,我信命,如果真死在这里,也是我跟这里有缘。”

    几个男人本就没有睡觉的打算,幸好是这样,后半夜的时候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发现上游的河流决堤了。

    所有的人都被叫了起来匆忙上船,村庄很快淹没在水里,文秀手上的船还未完工,他只来得及抓到一位老太太。

    哭喊或者尖叫的声音都没有一刻不停的雨声来的叫人崩溃,水流的很急,文秀最后一次回头去看时,几乎已经找不到村落原来的位置,他的心一下子很沉重,一定还有人没来得及上船。与小时候的那次遭遇一模一样,他匍匐在木板上,不能站起来,不能寻找其他人的影子,天还没有亮,整个世界都是水,好像天地混沌未开时。

    半成品的“船”上还有一些绳索,他把自己跟老太太拴在一起,以防止颠簸的太厉害她被甩出去。

    老太太眼神恐怖,不停的颤抖,抓着他的衣服,嘴里不停的念经。

    他记得文慧那时候紧紧抓着他的手说,阿秀,不要怕,姐姐拉着你呢,姐姐跟你在一起。

    文秀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要怕,我抓着你呢。”

    天还没有亮,宋仕章整夜不睡,千里迢迢马不停蹄。搜救的直升机增加了数量,在能够调动的范围里,他已经使用了足够的特权了。

    到指挥中心跟救援部队汇合,得到的消息却是晴天霹雳,文秀所在那一带的村庄上游河流决堤,下游几个村落一夜之间全部淹没。

    宋仕章摇晃了一下几乎站不住,他不相信自己会错的这么离谱,错到老天爷要这么残酷的给他报应。这不可能,他甚至来不及刮干净胡子,他会等着他的,他只是心里有气,不是要跟他永不相见。

    他才不会相信他说的什么我走了祝你愉快的话!

    文秀谨慎的趴在木板上,避开水中的很多杂物,急流中他的船差点被一棵载倒的老树弄翻。他冒险站起来改变方向,被树枝刮伤了脸,差一点弄瞎了眼睛,还差点把老太太甩到水里。幸好很快他就趴了下来,雨还在下,他全身湿透,冷的哆嗦。

    天色渐渐蒙蒙亮,却也看不十分清楚,水流有些缓和下来了。他仰起头来看,视野内并没有其他的船,茫茫都是水,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水。

    会被带到哪里去,现在在哪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做不了。他趴在门板上,听着天地间嘈杂的雨声,这也许是他在世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听起来还真有点丧曲的意味,还有婴儿的啼哭……

    婴儿的啼哭?!他撑起身体看四周,不远处飘着一个木盆,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似乎是个孩子。这么大的雨,即使木盆不打翻,孩子也会很快被盆里的水淹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只要他还能做,他就一定要去做,救人是他的天职。

    他解开了绳索,嘱咐老太太抓紧木板边缘,然后不断的估计木盆跟自己的最近距离,跳入水中时他没有多一秒钟的犹豫。

    很快他抓到了木盆,心里一阵狂喜,是个孩子,他还活着。他漂浮在水里回头看自己的“船”,飘出去的距离比他估计的要远,他得奋力追。

    当他做成功了这些,重新把自己跟老太太拴在一起,并且怀里好好的护着那个孩子,他心里开始郑重的感谢宋仕章,谢谢他教会了他游泳,起码在这个时候自己不会很快的死去。

    宋仕章离开时的那句如你所愿,听起来很负气,接连这几个月他都没有再出现,他该是已经断了。其实,说到底,他待他是没有哪里不好,文秀想要是再有机会两个人可以见一面,或者做更多,他应该告诉他,你对我很好,我要谢谢你。

    可要是再在一起生活呢?文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受得了。

    他又想起来他还有巧克力跟情人梅没有吃,顿时很后悔,居然不能把手上的零食吃光了再告别世界。

    正在他哀悼零食的时候,他又在雨声中听到了异样的声音,抬头,他看到了直升机。

    视野并不十分清晰,但宋仕章能确定那个人是文秀,他的心跳声都快要比飞机噪音还响了。同行来的人是他父亲的老部下,生怕他就这么跳下去了,连忙拉住他,示意放救生梯下去。

    文秀并没有看清楚宋仕章,但他很激动,简直要哇哇大哭,有人发现他们了,这些天村里的老少们孤军奋战,他都以为他们是被全世界抛弃遗忘了。

    直升机一次又一次的调整位置,文秀的“船”在不停的移动,这使救生梯更难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宋仕章没了耐性,先一步下去救人,根本不顾后面人喊你回来你没有救援经验。

    要什么救援经验,那是他的人,他有的是经验。

    文秀在看清了吊在救生梯上的人之后,惊讶之余第一句话是:“怎么是你?”

    宋仕章喉咙一阵甜,咽了下去吼:“把手给我!”

    文秀摇摇晃晃站起来,先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然后示意自己跟老太太栓在一根绳上,上不去。

    救生员随在宋仕章身后,接了孩子,先抱了上去。

    文秀解开了绳索,执意宋仕章先把老太太带上去,老人家自己攀住救生梯有困难,他得扶着她,让她抓住宋仕章的手。这不是谁更固执的问题,宋仕章没的选择,他只能照着做。

    配合了很长时间,风雨大了起来,直升机和救生梯有些摇晃,宋仕章不得不先抓住老太太努力保持平衡,可等他再回头,那块木板上已经没了文秀的身影。

    宋仕章跳的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想些什么。

    不是文秀想跳,他来不及蹲下来就被甩到水里了,呛了几口水,一下子慌乱的没法使自己浮在水面上。但很快,身边有什么靠近,有人从下面把他托了起来,两个人一起露出水面来。

    宋仕章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把不断呛咳的文秀抱在怀里,幸好幸好,还抓得到,还来得及。

    文秀倒没那么多情绪,他四处找他的“船”,然后拖着宋仕章向它游去,直到抓住了它。